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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李深方也笑着,闻得李棠如此说时倒皱了皱眉,后又看他如此恭敬,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自李棠襁褓之时他就已离京,自己儿子长到这么大竟从未瞧过一眼,父子生疏也是难免,只想着日后慢慢相处久了总会好起来,又打量儿子容貌气度长开了越发肖似其母,心中更是欢喜不提。

      这时李棠又上前,由伯符引着与宁乡侯和唐国公见礼,两人俱是温颜以对,又把李棠好生夸奖一番,唐国公李光看眼李棠身后跟着的刘伯符,转头对李深笑道:“堂弟,照我看,你这大郎和子策倒是投缘得很,大郎根骨也是块练武的好材料,不若就教他跟着子策习枪,也好给我李家又添员银枪小将——对了,等我家榆儿长到这么大,我便叫他过来一道跟着学,也省得我整日里干看着子策眼馋,还给你埋怨我挖你墙角。”

      李深状甚无奈,微笑摇头道:“堂兄这是从何说起?可着实冤枉,但凡你叫子策去教授你麾下将兵枪法,我哪回敢不放人了?”

      两人身后随从多是军中汉子,平日里也是言笑不拘的,听了这话又是轰然一乐,接着就你一言我一语的打趣起来,李棠略有些惊喜的看着这场合——平日温文揖让惯了,可这帮军人们粗豪血性,怎么瞧也比京中那些矫揉造作的公子哥儿瞧着顺眼得多。
      这会他家管家也上来拜见家主和两位贵人,李棠瞧着那管家行礼时镇定自若,简直要以为先前是不是自己疑心太过了。

      恰好另一拨人前脚跟后脚行到跟前,却正是李光家人来迎,打头的,却是个年不过十二三的少年,李光见了他便直接拉到李深李棠跟前,笑道:“旭弟,来见过虞国公你十三堂哥,还有他家大郎,唔,唤作棠儿的。”
      那李旭生得瘦弱单薄,闻言安静微笑着,向李深深施一礼,李深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笑着拍拍他肩,道:“旭弟长这么大了,记得上次见你还是个小毛头,当哥哥的都认不出来了,喏,这是你侄儿棠儿,你们年龄相仿,日后可以多亲近。”

      李棠便又过来给李旭见礼,心里疑惑犹自未解。那李旭看他生得玉雪可爱,伸手摸摸他头,柔声问他:“棠儿今年几岁了。”
      李棠忍耐着容那手落到自己头上,低头道:“侄子今年九岁。”
      那宁乡侯陆景文先前听着他们兄弟叙话,听到此处便问棠儿可曾进学学业如何等等,李棠道:“去年年头入的宫学,已学了《孝经》《论语》《春秋》,正习《诗》。”
      陆景文微微点头,又摇头道:“读了《春秋左氏传》,方习《诗》,便不若先习《书》,而习《书》《春秋》,又不若先明《礼》。”
      李棠热忱微生,仰脸看着他道:“甥儿既读《左氏春秋》,因爱其系以先王之志,乐于尧舜之道,故又自学《史记》,其中多有不解之处,舅舅经史精通……”
      李光在一旁凑趣:“怪道棠儿小小年纪便如此一本正经,原来我家竟出了个小儒生。”

      这回轮到李深实在忍不住,咳嗽一声,佯板着脸道:“棠儿说话不分时间场合——你舅舅路途劳累,明日一早还要与为父一道入觐,今夜便于此地尽早安顿了,我等馆舍下处,你可有安排妥当?”
      那管家连忙道:“小人瞧着天色晚了,恐赶不及在宵禁前入城,便擅自做主安排下了两处客舍,本预备着公爷和世子各自一处,既舅爷也是同住的……”

      李深便截道:“我和棠儿一处无妨,你随舅爷去好生侍应着。”又回身和李光李旭说得几句,便准备各回家人安排下的院落安歇了。

      那管家方欲侧身引路,却给李深唤住。
      “且慢。”李深又低头对李棠温厚一笑,道:“棠儿,你还未见着你三个幼妹,我回京时已将她们母亲各自遣返,回府后你为人兄长的,帮着你娘多爱护照应她们些个。”

      李棠楞了下没回过神,待得反应过来,只好干干的应了声是,微吸口气把冲到嘴边的质问之辞压回去。
      李深孤身久旷在外,这也罢了,然而穆娘等你八年,盼得来的便是这个?李棠实在无法不为他此生的母亲感到不值——虽然前生他并不晓得承欢父母膝下是何等滋味,也不明白何谓忠诚长相守的含义,然而他对这位“父亲”的评价,却到底不免因此事而降低些许。

      身为主将扼守孤城,却耽于安逸淫乐……看来世人之词,只怕也多不可信罢。

      他还记得穆娘抱了他送良人远征那会儿的光景。

      那是孟秋一个寒冷的早晨,北方秋日寒露已然深重,而此时大军所指向的江南,却是稻收正忙的时分。

      不到周岁的李棠给裹在重重锦绣中走出室门,犹感到寒气针砭入骨,忙把头脸往被袱里缩缩。一偏头却看见身侧一群女子行走间仍是短袄襦裙衣衫单薄,这可就实在有些难以理解。

      左阀右阅,行马朱栏,门前列戟,未到近处就听到战马嘶鸣和兵甲移动间发出的铿锵声响,初到贵境的李棠,自然迫不及待想看看所谓簪缨之家出征的装备随从等等,然而行到门前,李棠望得一眼,目光已被队伍领头那人给吸引过去。

      那是个看来不过十六七岁的青涩少年,骨骼都还没长开,给复杂沉重的盔甲压着,坐在马背上甚至有种摇摇欲坠之感,清秀眉眼间稚气犹存,可不还是个青涩的毛头小子,却见此人这会偏脸正和穆娘说着什么,唇角微翘仿佛还带些腼腆——李棠看得五雷轰顶五内俱焚,这看起来比他前世年纪还少的少年,难道就是李深?简直竟似比穆娘还小了不少!

      他心潮澎湃,想着以后自己冲着此人喊爹的场景,久久不能平静,而这会李深也看见他过来,便朝他破颜一笑。

      穆娘顺着李深的目光回过头,见李棠挣手挣脚的不老实,也是一笑,亲自过来把他抱到马旁,李深轻舒猿臂接过来,看着许久不见的儿子粉嘟嘟的肉脸,乌亮眸子眨也不眨好奇地望着自己,心头怜爱之情不由大起,又想此之一去固是壮志豪情满胸,却不知征途何处方尽,一时感慨,低下头去在他儿子额头上狠亲一口。

      李棠双眸直瞪着那张俊脸在眼前缓缓放大,眼尾如刀削深微微上挑。

      额头上蓦地一热,又是一痒,李深下颔胡茬青青扎得他脑门生疼,还没等李棠回过神来,他已经给放回穆娘怀里。

      夫妻二人相对凝视一瞬,李深再不多说,翻身上马轻夹马腹,马儿一溜烟小跑起来,身后部曲便忙跟着策马扬鞭,相随而去了。

      一行人过了坊门转角便再不见踪影,穆娘却仍只于那尘烟飞扬之中,倚门相望,李棠本有些担心她会不会又伤心落泪,抬头时只见穆娘面色平静,唯有口唇微微掀动,细细听来,她口中所念的竟是一首诗,一首连他都很熟悉的诗。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李棠有些不忍,别过头去却见那些轻薄罗裳桃秾李艳的女子,或是执帕拭泪,或是神色黯然。自始自终,李深未曾向她们望上一眼。后来李棠知道其实里头倒真有李深的侍妾通房时,倒也没什么吃惊意外……

      可此时却又怎么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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