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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娶他!娶他! 罗锦的后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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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江梧挨个送完了香囊,这才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三岁丧父,从此便跟着母亲来到了昌明书院居住。
母亲做夫子,得了空便也会教他读书习字,偏他是个男子身,却又极为聪慧,五六岁时便能像模像样地作出些诗赋来,众人都道江家出了个小才子。后来,他又随母亲习了书画琴艺,年纪愈长,在京中的名气竟愈大了。
——只是在他过了十五岁仍未定下亲事之后,这名声不再是好名声了。
“回来了?”
昏黄的光线之下,江梧推开门,看到江夫子端坐在案边,正对着一盏羊角灯执笔写着什么。
“母亲,夜深了,您该歇息了。”江梧本想将手中托盘等物放下就拂袖离开,可望着她隐没在灯火之中的侧脸,终是不忍,又补上一句。
江夫子这才轻轻搁笔,长吁一声。
江家人丁单薄,母子俩相依为命,原本相当亲密。但自江梧年纪渐长,却又不愿嫁作人夫之后,两人之间渐渐生了嫌隙。
她是母亲,自然是希望儿子能寻个良配,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好一生足矣。偏这个儿子书读得多了,心气高,脾气犟,竟扬言若寻不得命定之人,便要与诗书为伴,终身不嫁。
“还有,母亲,我毕竟是男子。日后向各房学生送东西一事,还是请书院的小侍做吧。”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听不出分毫情绪。
“哦?”江夫子倒是觉得有几分好奇,“自你随我来书院,从未讲究过这些男女大防,莫说是送些杂物,便是连诗会等都曾到场过。今日这是怎么了?”
江梧面上一热,幸在昏暗的房间中不显。
“没什么,只是男子之身,夜半敲女子的门,到底于礼法不合,也于母亲的声名不好。”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得平静,可心头却涌起一阵不寻常的悸动。
花了不少功夫绣好的香囊,反复描摹过的、每一针都仿佛刺在他心里头的那个“罗”字,竟然被她的同屋一语点破。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轻浮的男子,与那些庸脂俗粉没什么两样呢?
“对了,前日里许大人与我说,她家女儿如今已经二十了,尚未娶亲,想相看个夫郎。许大人曾与我同朝为官,她家里头属意你,你如今年纪大了,若是再不嫁,实在不像个样子。过两日,我领你去给人家瞧瞧。”见江梧今日话稍稍多了一些,江夫子便趁机提出了相看一事。
“不去。”
江梧面色一凛,随即转身离去,他走得很快,却仍然听到母亲似乎自顾自说了许多“由不得你”、“婚姻大事,男子不能擅作主张”等老生常谈。
他站在门外,手指堪堪把门推上。他的动作很用力,似乎是用这种静默的方式泄愤,又似乎是刻意要将母亲的话隔绝在那个封闭的、永远也触碰不到他的房间中。
第二日,一大早罗锦就被叶晓给叫醒,说是书院有早课。两人匆匆吃了饭,这才赶过去。
江夫子正端坐在案前,正襟危坐,一双锐利的眼睛来回扫视着室内的学生。说来也怪,她与江梧分明是母子,可面容却找不出半分相似之处,唯独那淡漠清冷的神情一模一样。
“诸位娘子,前日因我身上不好,书院放假。今日乃是诸位返回的第一日,故此,早课便要试试你们在家中是否耽于享乐,荒废了学业。”
罗锦瞬间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劲儿——听这意思,竟是要试她们的才学了。
原本以为其她学生也应当是如她一般愁眉苦脸,可江夫子每每提出一个问题,无论是经史、诗赋、农学、书算还是策论,皆有女子争着起身,高谈阔论一番,甚至同窗之间意见不合,便唇枪舌剑了起来。
她侧耳去听,有些说得是好的,有些却过于浅显粗鄙,可江夫子似乎并不介意,只是不时颔首,并在桌上的簿册上记录着什么。
内室中一时之间人声鼎沸,人人说得热闹,唯独罗锦静静坐着,她面上努力学着江夫子平淡如水的神情,可手指却又一次在桌子下头用力地绞紧了。
她生性淡泊寡言——或许,说生性也不对,自记事起,她就被父母和教养嬷嬷提点着,女子以娴静藏拙为上,君不见,先代前朝那些个烈女贤妇,哪有一个是成日里喋喋不休、卖弄自己的才干的?
策论一道她不甚熟悉,可方才夫子问的几个墨义的题目,那些经书史籍她早已背熟了,话含在口中,顶在舌上,但她却怎么也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抢着说出。
“罗娘子。”
正纠结着,江夫子却忽然点到了她的名字。
“罗娘子,你来与众人说一说,听闻如今西南地区开春后耕种收获不如人意。现下西南一带流民增多,更甚者落草为寇,为害百姓。若你为官,圣上遣你治理西南之患,你会如何处理?”
喧嚷的人声忽然就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到了罗锦脸上,让她觉得更加局促了。
“我——”罗锦张开口,只说了一字就顿住了,有些无助地望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她怎么就做不到,和自己的同窗姐妹一般,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口若悬河、自若如常呢?
江夫子的语气却更加严厉:“抬起头来,声音大些。若你日后高中,殿前受圣上所试,难道也要这般嘤嘤无力,连看人都不敢?”
罗锦窘迫极了,她搜肠刮肚,幸好罗衣此次赴任曾在西南一带停留过,在信中与她说了些西南的近况。她勉强挺起身板,强迫自己直视着江夫子淡漠又肃然的眼神。
“流民——流民增多,全因去年年末西南气候过暖,没有下雪,故此收成不好......”她咬着下唇,红着脸,却终是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说来也怪,说到后头,她的思绪便如堤坝开了闸一般,说话也渐次自如了起来。
好像......在众目睽睽之下发言,也没有她想的那般难堪?
放课的时候,罗锦只觉得自己后背因一直挺着而出了薄薄一层汗水。叶晓、许青等人一面夸她策论学得好,一面又嚷着上了一日的课腰酸背痛,不如晚上去许青房里喝点酒,再玩几盘棋。
“罢了罢了,你们去疯吧,我要先回房去换身衣裳。”罗锦笑着推脱。
倒不是她不爱凑热闹,何况许青、叶晓两个都是她极好的姐妹。只是今日夫子的话的确对她有所撼动,她想着先回房去清洗一下,换身干爽的新衣,然后好好想个清楚。
几人正说着,偏下起了绵绵小雨。叶晓等人是不怕的,倒是见罗锦素日体弱,叮嘱她赶紧跑回房,打点热水洗澡才好。
书院很大,罗锦一路气喘吁吁地跑到房门口,这才站住。她的头发早已被打湿了,一滴一滴的水珠顺着发间淌到了领口里,冰凉凉的一片,沁得她打了个激灵。
灵玉不在,大抵是和其她陪读的小侍一起玩儿去了。于是她自己向水房要了浴桶和热水,取了桂花油、皂角等物,这才在屏风后解开束发的发带。
当她的手指下移到衣襟时,忽然听得房中有人说:“别——”
是男人的声音,罗锦吓了一跳,头发还湿漉漉地披散着,所幸身上衣物俱全。
那人站在约莫一尺外的地方,影子浅浅地映在屏风那描画着四女论道场景的薄纱上。虽说只见过两面,但不知为何,罗锦仍然一眼就认出,是江梧。
“江公子?你怎么在我房中?”她有些羞赧,但想着自己到底是个女子,不会吃亏,两人之间又隔了甚远,倒是很快平静了下来。
江梧就这么站着,半晌不语,却又向前走了几步。
现在,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扇若有似无的屏风了。透过那层泛黄的纱,罗锦几乎看得清楚他俊朗的眉眼轮廓,朦朦胧胧的,像是于恍惚的梦中相见。
他应当也是在雨中走过的,湿润的雨水让他垂落在脸侧的发丝像是洇湿在白纸上的几道墨痕。
江梧原正是青春的好年纪,正该爱那些花儿粉儿、精心设计的妆扮。可他偏偏为人清高,分明是男子,却要在书院穿与女子一般无二的书生服,淡青长衫,头发只用玉簪简单束起。
这般干净利落,这般像她少女时代倾心过的秦月——
“江公子?”罗锦觉得,再不开口说些什么,气氛便有些古怪和轻浮了。
“罗娘子,你愿娶我吗?”
罗锦怀疑自己的耳朵生了什么疾病。
“若你愿意,我也愿现在就把自己交给你。”江梧说。
他始终站在半尺以外的地方,隔着屏风,平静地、缓缓地这么说道。
透过纱,他瞧得见罗锦面上渐渐浮上的绯红。他不知那绯红是因为自己的孟浪,还是因为浴桶中热水升腾的蒸汽。
然后,江梧暗中捏紧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