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飞行》薇莱

4、第 4 章 周一的清晨

　　周一的清晨，阳光刺破了连日来的阴霾，将南城一中镀上了一层金边。然而，高二（1）班的教室里，气氛却比外面的天气还要低气压。
　　“林知夏，这是你入学以来，第一次在数学周测中跌出前三。”
　　数学老师老张将一张试卷重重地拍在讲台上，粉笔灰在阳光的光柱中惊慌失措地乱舞。试卷上鲜红的“118”分，像是一道刺眼的伤疤。
　　全班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飘向教室后排。
　　林知夏站在座位上，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的背依旧挺得很直，但苍白的脸色暴露了她内心的波动。
　　“坐下吧，好好反思一下，最近是不是心思没在学习上。”老张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林知夏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张试卷，目光落在最后一道大题上。那是许野给她讲过思路的一道导数题，她当时听懂了，却因为计算时的一个微小失误，导致全盘皆输。
　　“林老师，”旁边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许野懒洋洋地坐下，手里转着一支笔，“考砸了？”
　　林知夏没有理他，只是默默地将试卷翻过去，不想让他看到那个刺眼的分数。
　　“啧，”许野瞥了一眼那个分数，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不就是少了几分吗？至于摆出这副丧气脸？”
　　“你不懂。”林知夏的声音有些沙哑。对于许野来说，分数可能只是一个数字，但对于她，那是维持她在这个家里、在这个班级里尊严的唯一稻草。
　　“我是不懂，”许野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只知道，为了一个破考试，把自己搞得像个受气包一样，不值得。”
　　林知夏猛地抬头，眼眶微红：“那你呢？你上周的数学测验是零分，你也觉得不值得吗？”
　　许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我本来就没打算做，交了白卷而已。跟你这种好学生不一样，我没有什么输不起的东西。”
　　两人的对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在安静的自习课上显得格外突兀。前桌的女生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恐和八卦。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想在教室里和许野争吵，那样只会让她看起来更像个异类。
　　“放学后，老地方。”许野突然凑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有东西给你看。”
　　说完，他没等林知夏回答，就戴上耳机，趴在桌子上继续睡觉。
　　……
　　放学铃声一响，林知夏收拾好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了通往天台的那条楼梯。
　　天台的铁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夕阳的余晖洒在天台上，将水泥地面染成一片暖橘色。许野正坐在水箱旁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速写本，身旁放着那瓶喝了一半的可乐。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逆着光，林知夏看不清他的表情。
　　“来了？”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知夏走过去坐下，保持着半米的距离。
　　“看。”许野将速写本递给她。
　　林知夏疑惑地接过，翻开第一页，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不是机械图纸，也不是随意的涂鸦。
　　画纸上，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背影。她正坐在堆满书本的课桌前，夕阳从窗户洒进来，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和微微泛红的耳廓。
　　那是上周五停电那晚，她在教室里借着手机灯光做题的样子。
　　林知夏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铅笔的笔触细腻而温柔，将那一刻的静谧与美好定格得淋漓尽致。
　　“这是……”她抬起头，撞进许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画得怎么样？”许野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天晚上，你认真做题的样子，比平时顺眼多了。”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翻过一页，后面全是类似的画。有她在雨中奔跑的背影，有她在食堂排队时发呆的侧脸，甚至还有她趴在桌子上睡觉时，被压出红印的脸颊。
　　每一张画里的她，都不是那个完美的“年级第一”，而是一个鲜活的、有情绪的、会疲惫的女孩。
　　“为什么要画我？”林知夏的声音有些颤抖。
　　许野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的夕阳，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因为我看到了你壳子底下的东西，”他转过头，看着林知夏，“林知夏，你活得像个机器人，精准、高效，但没有快乐。那天晚上停电，我在黑暗中看到你发抖的手，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林知夏也会怕黑。”
　　林知夏愣住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这张画送给你，”许野指了指那幅背影图，“就当是感谢你那天帮我补习。虽然效果不咋地，害你考了118。”
　　林知夏破涕为笑，轻轻锤了他一下：“闭嘴。”
　　两人相视一笑，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许野，”林知夏突然开口，“你的画很好，真的很好。为什么不考美院？”
　　许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收回目光，重新变得冷漠：“家里不让。老头子说画画是娘们儿干的事，让我以后去接他的建材厂。”
　　“那是你的梦想，”林知夏认真地说，“你可以反抗。”
　　“反抗？”许野冷笑一声，“林知夏，你这种乖乖女是不会懂的。有些笼子，是焊死在骨头里的。”
　　就在这时，林知夏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刚才还轻松愉悦的气氛，瞬间凝固。
　　林知夏看着手机，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不敢按下。
　　“接吧，”许野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支烟，却没有抽，只是看着烟雾缭绕，“别让你妈等急了。”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知夏，你在哪？怎么还没回家？”母亲的声音严厉而冰冷，“我给你报了今晚的物理补习班，还有二十分钟开始，你赶紧回来换衣服！”
　　“妈，我今天不想去补习班，我想……”
　　“不想去？”母亲的声音瞬间拔高，“林知夏，你是不是觉得这次考砸了就可以松懈了？我告诉你，如果你下次考不回第一，你就别想考什么A大，直接去复读吧！”
　　“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林知夏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夕阳依旧温暖，但她却感觉浑身冰冷。
　　“看来，笼子是焊死的，”许野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沙哑，“不仅是我的，也是你的。”
　　林知夏转过头，看着许野。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戏谑，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
　　“许野，”林知夏突然站起来，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想逃课。”
　　许野愣了一下，掐灭了手中的烟：“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逃课，”林知夏重复了一遍，她一把抓起地上的速写本，塞进书包里，“我不想去补习班，我想去看海。现在就去。”
　　许野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生。
　　那个总是循规蹈矩、连校服扣子都要扣到最上面的林知夏，此刻眼中闪烁着一种疯狂而耀眼的光芒。
　　“疯了吧你？”许野笑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去海边？现在？来回三个小时，你妈回来会杀了你。”
　　“那就别让她知道，”林知夏拉起许野的手，向楼梯口跑去，“许野，敢不敢跟我疯一次？”
　　许野被她拉着狂奔，风在耳边呼啸。
　　“操，”他大笑着，反握住她的手，“林知夏，你真是我见过最疯狂的优等生。”
　　“那你要不要加入？”
　　“废话，”许野加速，跑到了她前面，“带路，林老师。”
　　夕阳下，两个少年的身影在教学楼的走廊上飞奔而过，身后是沉闷的补习班通知，前方是未知的、却充满自由气息的大海。
　　这是林知夏的第一次叛逆，也是许野的第一次奔赴。
　　他们的青春，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