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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拾捌 不入蝙蝠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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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江湖名门林立,各有千秋。而屹立武林数百年、底蕴冠绝一方的,赫赫有名的无争山庄可争一份。
相传一代巨侠原青谷横空出世,一手创下无争山庄,立庄定规,扬名四海。自山庄建成以来,代代名侠辈出。
数百载光阴里,无争山庄子弟行走江湖,仗义行侠、扶危济困,亦曾数次力挽武林狂澜。庄门威名赫赫,纵使岁月流转,依旧是武林之中人人敬重的顶尖世家。
近五十年来,无争山庄虽鲜少再掀风云,子弟也多安分守拙、不涉江湖纷争,再无往日惊世壮举。
可百年沉淀的世家余威犹在,武林中人但凡提起无争山庄,依旧心存敬畏,不敢有半分轻慢。
如今执掌山庄的庄主原东园,生性淡泊超然,素来不喜江湖喧嚣、名利纷争。半生隐于山庄深院,极少涉足江湖,更从未与人动手争锋,世人从未见过他的真实武功深浅。
可凭无争山庄百年基业,凭原氏一族世代积累的名望资历,原东园在整个武林的地位依旧举足轻重。
原东园虽一生豁达,唯独心底藏着一桩毕生憾事。中年之前一直膝下无子,难逃无后之恨。直至年过半百、年岁垂暮,才终于老来得子,诞下独子原随云。
因着暮年得子,原东园将所有疼爱、期许尽数倾注在幼子身上,宠溺至极,悉心栽培,倾尽所有资源教养。
所幸这位原氏少庄主,生来便是天纵奇才,从未辜负老庄主的苦心与厚望。
江湖无人不晓无争山庄原随云的盛名。年少成名,天资卓绝冠绝当世,乃是武林公认的绝世神童。
年岁渐长之后,更是文武双全、胸藏锦绣,才高八斗、智计无双。
且他性情温润谦和,风姿俊雅,待人敦厚有礼,品性、气度、才学、心智,样样皆是顶尖之流。
放眼整个江湖,同辈子弟之中,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可这般近乎完美、举世无双的少年人物,偏偏天公不作美,留了一桩无人不痛惜的缺憾。
原随云三岁那年,一场凶险恶疾骤然缠身,大病缠绵数日,堪堪保住性命,却彻底损毁双目,从此沦为盲者,不见天光,终生陷于黑暗之中。
于是江湖所有前辈、天下各路豪杰,提起原随云之时,嘴上皆是赞不绝口,心底却无一不是暗自同情、深深惋惜。
世人皆叹,原随云美玉含瑕。
这般文武双全、心智通天、本该俯瞰武林、名扬天下的绝世人物,偏偏瞎如蝙蝠。
世人以为他双目失明,终生困于黑暗,理应深居无争山庄高阁,避尽江湖之事。
可谁也未曾料到,此时此刻,这位本该安坐山庄的少庄主,竟出现在荒无人烟的郊野山岭之间。
草木萧疏,野风穿林而过,周遭无村无舍、无人无途,唯有乱石荒草连绵不绝,一派寥落荒芜之景。
原野正中,静静停着一列规整肃穆的车马队伍。
车队周遭肃立着数十名黑衣护卫,人人身形挺拔、气息沉敛,皆是原东园耗费心血、专门为守护原随云训练出的顶尖高手。
车马静静驻停荒野,却无休憩整顿的姿态。
同时车厢之内,亦是静谧无声。
原随云端坐车中,一身素色雅衫,面容温润俊雅,双目所见皆是一片沉静的幽暗,无半分神光流转。
车队停驻在此许久,不像是中途歇脚休整,更不似偶然途经此地。
是在等什么人。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密林深处骤然掠出一道疾影,破风无声,快得几乎看不清人形。
来人施展的乃是诡秘阴柔的独门轻功“血影人”,身形飘忽如鬼魅,不过数息之间,便稳稳落于马车正前方。
车帘未动。
不等来人开口,车内便传出一道温润轻柔的嗓音:“回来了?”
立在车前的人,正是已然易容、化作丁枫模样的温如晦。
他垂首躬身,一如丁枫的语气态度,应声作答:“是,公子。”
车厢里的原随云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似含几分真切的关切:“此番一切办妥了?”
温如晦应答道:“已尽数办妥。中途险些被锦衣卫追查识破,幸而属下早有预料,留下虚假线索当做假饵,误导了方向,因此并未暴露。”
话音落下,车厢内短暂静默一瞬。
原随云的语调微微沉凉下来,悄然漫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只是依旧维持着从容姿态:“又是锦衣卫……”
他轻轻一叹,语气复归平缓,淡淡道:“辛苦你冒险周旋。不必多留,我们走吧。”
原随云此番等候,显然并非单单只为接应丁枫一人。
温如晦心知肚明,面上却不露半分异色。他踏步上前,接过缰绳,稳稳坐于车前驾车位,动作熟稔自然,没有半分生疏。
车里传来原随云平缓的声音:“车马照旧,停在往日老位置即可。”
温如晦垂首应声,语气恭谨有度:“属下明白。”
长鞭轻扬,车轮滚动。整支车队井然有序,无声驶离,一路不惊不扰,顺着官道慢行。
不过一个时辰,车马便稳稳停在临河码头不过一里的客栈前。黑衣护卫各司其职,迅速散开值守。
温如晦紧随原随云身后,一路随行。二人不多停留,径直穿过僻静街巷,行至码头渡口。
渡口边早有一艘乌篷大船静静停泊水面,船身宽大沉稳,船帆收拢,船夫肃立待命,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船身微晃。船夫扬帆起锚,船只破开粼粼水波,缓缓驶离渡口,朝着茫茫沧海深处行去。
海风徐徐拂面,吹散了岸上尘气。
原随云独自立于船头,迎着浩荡海风,神色闲适,悠悠开口:“此前新收的那批货已然抵达,你稍后上岸清点妥当,再来见我回话。”
他口中轻飘飘一句“货物”,旁人听来不明所以,可伪装成丁枫的温如晦心中却一清二楚。
船只远航,渐行渐远,足足一个多时辰,周遭天水茫茫,再无片帆人影。
视野尽头,一座孤岛终于缓缓浮现于沧海之中。
远观时,整座海岛通体沉黑,山势连绵隆起,崖壁黝黑陡峭,静默矗立于汪洋之间,阴沉死寂,宛若浮于海上的一块巨大蝙蝠,透着生人勿近的幽暗诡秘。
待船只渐渐靠岸、近了细看,才恍然发现岛上并无人居之地,地表光秃荒芜,整片海岛看似只是一片黝黑礁石隆起,真正的空间,尽数藏于地底之下。
这是一座全然隐于海面之上、腹地皆为地下秘境的无人暗岛。
风声穿岸而过,整座岛屿寂静无声。
岸边黑岩湿冷,海风裹挟着深海独有的腥寒,层层漫覆而来。
温如晦目光沉静,率先移步,走向海岛中央那处隐在黑石裂隙间的地底洞口。洞口黝黑深邃,似巨兽张口,一眼望不到尽头,沉沉黑暗吞尽所有天光,连风入其中都悄无声息。
洞顶横贯着数条粗如手臂的精铁长缆,锈色沉厚、坚不可摧,纵横交错架起悬空索道。几架古朴厚重的铜制缆车悬于铁缆之上,静静蛰伏在黑暗入口,专供通行地底。
温如晦立在洞口旁侧,恭谨垂立,静待原随云先行。
原随云缓步踏入缆车车厢。
他无眸视物,却步履平稳。铜车锁扣轻合,咔哒一声轻响,随即顺着铁缆缓缓滑行,向着地底驶去。
待原随云的身影彻底没入黑暗,远处机械轰鸣渐远,温如晦才抬步迈入另一架铜车。
两架铜车线路截然不同、分层而行。原随云所乘通向上层地宫,而他这辆缆车轨道笔直下坠,一路通往整座暗岛最深处。
下一瞬,沉重的机械轰鸣骤然炸响,回荡在空旷幽深的洞窟之中。铜轮碾过铁缆,发出刺耳绵长的摩擦声,嗡嗡震颤,穿透层层黑暗,在密闭地底反复回荡。
车身极速下坠,风声呼啸贯耳,周遭光线寸寸褪尽,彻底坠入无边漆黑。
底层潮气刺骨,岩壁终年不见天日,湿冷的水汽裹着岩尘气息扑面而来,寒意顺着衣料渗入肌理。
四壁皆是天然黑石凿砌而成的石洞甬道,曲折纵横。
温如晦易容得天衣无缝,举止、神态全然复刻丁枫模样,毫无破绽。
此地值守的数名黑衣人似乎早已习惯丁枫往来,见他落地,无人多言问询,纷纷垂首退让,迅速躬身退至甬道两侧肃立。
一名值守头领快步上前,神色恭敬,低声汇报道:“丁大人,近期转运的全部货物,皆已妥善封存于一号石室,静待大人核验点查。”
温如晦不言不语,只抬手示意引路。
那人不敢耽搁,即刻转身在前领路,穿过狭长幽暗的黑石甬道。
温如晦暗自将周遭地形、通道尽数收录于心。
行至甬道尽头,一间宽敞石洞豁然敞开,正是封存秘货的一号石室。
石洞石门大开,内里石台林立,层层堆叠着严密封存的物件。
可就在温如晦抬步,踏入石室的第一瞬——
死寂的石室内,陡然响起一声极轻、极细、几不可察的异响。
那声响细碎幽微,并非石质摩擦、非水滴坠落、非风声穿隙,反倒似有人屏息藏于暗处,微不可查的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