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山客》楚令允

9、第9章 月下有城

　　“那我不是死定了？”闻怀这样想着，又看见舒和从长袖中漏出一只酒杯，立刻福临心至的回答道，“师尊，徒儿知错了。但是徒儿刚从猴山偷了几瓶猴儿酒，足足有五瓶百年份的，正准备拿来孝敬师尊，请师尊原谅啊！”
　　“猴儿酒？”
　　“百年份？”
　　“全给我？”
　　颜若竹一连三问，立马来了精神。
　　闻怀心领神会的频频点头道：“对对对，全都孝敬师尊。”
　　“臭小子，果然是没脸没皮。连为师都不好意思拿百年猴儿酒，你倒是心大，一下子拿了五瓶，怕不是整座猴山的百年存量都被你掏了个干干净净？当心那猴王派猴子猴孙敲你闷棍。”颜若竹没好气的笑骂道，转头看了舒和一眼，眼中带笑，“你倒是爱护师弟，肯帮忙打掩护。”
　　“师尊赎罪。”舒和躬身请罪，丝毫不为自己辩解。
　　“行了，都散了吧，爱护同门何错之有。”颜若竹收起手中的小石子，转身朝竹舍走去。
　　“青芒雪鱼虽美味，但不可多食，多食寒气入体反而不美，就这样吊到日上三竿再下来吧。”
　　闻怀和南鹿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好意思。原以为师尊是气恼了，没想到是在关心自己。
　　仔细看看，他们倒吊的地方正是每天阳光射入红叶林时，第一处照亮的地方，也是阳气汇聚之处。恰巧此时太阳东升，阴阳交泰孕育出朝阳紫气，从倒吊处望远山，刚好看见紫气东来千重峰，天地苍茫连成一片，景象煞是壮观。
　　普通人若能够常常沐浴朝阳紫气，自然是百病不生，身强体壮，修士若能时常采气入体，更是有固本培元的奇效，算得上是打磨根基的上上之法。
　　“对了，别忘了将猴儿酒送到为师书房，天气渐冷，为师也要喝点儿酒暖暖身子，御御寒气。”一句话轻飘飘的传过来，瞬间打破了方才闻怀感激涕零的心情。
　　南鹿倒没什么，反正他也不贪杯，更是觉得有好东西孝敬师尊是应该的，便自顾自的运转功法修炼起来，先吃雪鱼再采紫气，两相结合效果更佳，如此机缘断断不可浪费。
　　闻怀却大感肉痛，虽然他也不好酒，但想想当初偷酒时的辛酸，还是感到心在滴血，暗自大呼，“亏大了，亏大了！”
　　那可是百年份的猴儿酒啊！酒中珍品，稀世罕见。不仅能够增长功力，还能强壮体魄，固本安魂。刚到手还没有捂热乎，就这么没了！
　　如此想着，瞥见南鹿正一本正经的采气入体锤炼修为，满天紫气映得他的脸紫汪汪的，闻怀立刻将猴儿酒的事情抛诸脑后，对着他喊了声，“南鹿，你别吸得这么快，给我留点儿！”便急吼吼的加入了朝食紫气沐晨光的行列里。
　　出山的道路只有一条。
　　临近春节，连通玉京山和月下城的官道上缓缓行驶着一辆马车。两匹墨玉踏雪马拉着车不急不慢的赶着路，马蹄一哒一哒的踏在官道上，声音清脆有力。通常马车都会有一个马夫坐在车沿上架马，但这辆马车却没有，但也不影响它正常行驶，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控制。
　　从车厢外看，这只是一辆极为普通的马车，但进到车厢里面，却别有洞天。
　　车厢显然是被施了“洞里乾坤术”，看上去极为开阔，足足能容下七八个人谈天说地，把酒言欢。车厢内整体布局并非穷极奢华或是金玉满堂，倒是大开大合尽显大巧不工的古韵气质。
　　此时，颜若竹正带着四个徒弟坐在马车里饮茶。
　　尹墨儿左手一个芙蓉糕，右手一个桂花糕，嘴里还塞着一个绿豆糕含糊不清的问道：“师尊，我们这儿是去哪儿啊？”
　　虽说修道之人远离凡尘俗世，但到底是在人世间修行，哪能真的斩断七情六欲无欲无求呢。
　　故像是春节、元宵、乞巧等等这些节日，天涯海阁可是很热闹的。放天灯、寄河灯、点炮仗、燃烟花......一如俗世任何一座城镇乡村一般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尹墨儿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的期待了整整一年，眼看着春节将至，又有无数的美食等着她一一品尝。那些常年见不着面的各峰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更是难得能够聚在一起团圆，她肯定又能够收到许多压岁钱，有了压岁钱还怕没有好吃的？这倒好，节前出门儿，那肯定多半是要在山外过节了。
　　四个徒弟像是都在等着他的回答，齐刷刷的将目光聚焦到他身上。颜若竹拿起一盏茶，送入唇边轻轻品了一口，缓缓道：“自然是修行历练。阁中祖训，女弟子及笄，男弟子束发后一年，需出山入世体验人世百态，此为‘涉红尘’。”
　　月下城，天下十大名城之一，也是唯一一座常年有修士驻扎的城镇。
　　要论繁华程度，月下城也是首屈一指。每天进出城门的人流络绎不绝，贩夫走卒、脚夫行商、游侠剑客、士子儒生、达官贵人......各式各样形形色色的人或来或往，从清晨鸡鸣到夜幕高悬，城里到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尽显繁华兴旺之态。
　　“哇！好壮观啊！”人生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城镇，光是城墙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座高山直冲云霄。闻怀像是看见了金元宝一样，两眼放光发出啧啧惊叹声，脑袋趴在车窗上，眼睛使劲儿的往外瞅。
　　端坐一旁的南鹿稍显镇定，但也不自觉的侧过身体，眼睛时不时瞟向窗外，足以说明此时此刻他的内心也不会很平静。
　　生性爱热闹的尹墨儿这回算是大饱眼福了，虽说月下城就在玉京山山脚下，但她却从来没有见识过。此刻她伸着脖子，小脑袋占据了另一边的车窗，看着外面排着两条足足六七丈长的人流队伍兴奋异常，一会儿看看旁边关在笼子里的鸡鸭家畜，一会儿瞅瞅被菜农摆放整齐的各类蔬菜瓜果，看见有卖糖葫芦、蜜饯或者糕点的，还要用尽全力的吸吸鼻子，仿佛空气里都弥漫着甜味儿，一双眼睛更是笑弯了样，嘴里还不时蹦出几个字：“好吃......好吃......这个也好吃！”
　　唯独舒和始终面色平静温和，明明也看见了车外的热闹景象，但除了一开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外，全程再无任何其他反应，好像外界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如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颜若竹心中默叹，自己这四个徒弟还真是性格鲜明，各不相同。看着窗外越来越多的人群，无论是谁，何种身份，来自哪里，去往何处，脸上都洋溢着勃勃朝气。这是对生活充满希望，对未来充满向往，认真且努力生活的人才会有的精气神。哪怕红尘万丈蹉跎芸芸众生，平凡的人努力过好平凡的人生，也不失为一种幸福，更不负来这人世间走一遭。
　　一样米养百样人，千万人有千万样，正是如此才更显浮世万千千般好啊！
　　从四个徒儿的性情联想到了茫茫大千的浮世万象，颜若竹暗自自嘲了一句——矫情。转眼继续看着窗外人流涌动，忽然眼前闪过一丝黑影：“怨气？”再看时黑影已经消失不见。
　　也是，偌大一座城，数百年来迎来送往多少生灵，城里城外又演绎出了多少爱恨情仇，悲欢离合，有怨气实数再正常不过了。
　　古往今来，每一片人类生活的土地下都埋葬了无数尸骨，文明正是通过这种孕育才能够开花结果！
　　颜若竹也不再将疑似怨气的事儿放在心上，依旧安静的坐着饮茶。作为金丹修士，活得久自然见多识广。虽说每一次看见尘世繁华都会有新的惊喜和感悟，但到底不会像徒弟一般大惊小怪。
　　目光落在徒弟身上，尹墨儿仍然看着车外的美食流口水，拉着南鹿的袖口不停地要钱买这买那，不多时手里嘴里怀里都塞满了各种食物。闻怀趴在另一边，看见有趣的事物也买，自然买东西的钱也是从南鹿的钱袋子里拿的。这边刚看上了个祈福面具，伸手拿了过来，嘴里便极为自然的喊道：“南鹿，付钱。”
　　南鹿应声从钱袋子里掏出银子递了出去，还不忘欠声回了一句：“不好意思，失礼了。”活像是一个父亲带着两个孩子。再看三徒弟舒和，依旧云淡风轻的模样，眼睛...嗯？眼睛看着自己！
　　“看什么？”
　　“师尊方才似乎心有所感。”
　　“你倒是细心。”
　　颜若竹轻笑道，原以为花花世界迷人眼，没想到还是有一个清醒的。在这样一个极为热闹喧嚣的环境下，还能够留意他的神色变化，足以说明他平时就极为细心，善于观察。只是这观察的对象好像有些不对劲。
　　“那你猜猜为师所感为何？”
　　“弟子不知。”
　　“不知？那你在看什么？”
　　“......”
　　舒和目光不闪不躲，面对问询也不作回应。其实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车外的繁华喧嚣扫过一眼便可，并不能引起他太多的兴趣，但师尊的目光看过来，他就立刻有了反应，没缘由的就是觉得师尊似乎心有所感。于是就这么认真的看着颜若竹，仿佛是他脸上开出了一朵花儿，倒看得颜若竹有些不自在了。
　　“还看！”
　　颜若竹故意清了清喉咙，有些不好意思。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专注的盯着看，目光平和温柔，没有惊异、好奇、欣喜、怀疑、嫉妒、怨恨等等任何一种情绪，就只是简简单单的看着，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正当颜若竹准备拿出师尊的威严好好教训一番时，舒和又极为自然的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投向他身前的糕点。
　　“师尊，这糕点还吃么？”舒和缓缓问道，显的很是认真。
　　“怎......怎么？”颜若竹被他突如其来的一问打得措手不及，刚刚攒足的气势为之一泄。
　　“师尊还吃么？弟子有些饿了。”舒和再次开口问道。
　　颜若竹看了一圈，才发现四个弟子跟前的糕点已经全吃完了，就只有自己餐碟上还搁着三块芙蓉糕，最上面的一块被咬了一小口，形成一个漂亮的弯月。
　　当然，尹墨儿是不会让自己饿着的。餐碟上的糕点吃完了，刚刚买的美食却更多，小嘴更是一刻也没有停下。
　　颜若竹喜欢甜食，优爱各色糕点，其中芙蓉糕最得他心。但像尹墨儿一般一连吃十几二十块的，光是想想就感到口中发腻，没了食欲。更何况眼前的芙蓉糕虽然制作精巧，外形别致，但味道却甜腻有余清香不足，所以他也只是浅尝了一口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