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不抬头》乙方

49、第 49 章 带着俞青岩

　　带着俞青岩并不是真需要他做什么。戴易有一种很矛盾的心理，既希望他能见证自己得偿所愿，又不愿意他目睹整个细节。

　　就算旸燕艳没有扔那个碗，他也会找机会让戴景带他离开。

　　云姨一旦出现在俞青岩面前，这场大戏就不能再拍了，现场改剧本不是他擅长的。这个节骨眼上，他只能稳，不能出岔子。

　　可是，就算戴易和梁江配合得多么默契，都抵不过一个小小的意外。他只给主演讲了戏，却差点被群演毁了整部剧。这个意外带来的不幸的兆头，已经是既成的事实了。

　　看来这个新年并没有给他带来新气象。
　　之前他只计划过事成后要怎么和俞青岩一起庆祝，完全没想过此时此刻，对面青年那明显疑惑动摇的眼神会叫他如此心虚。他没有办法不去编造一个看似合理的故事。

　　“你那时候身体虚弱，我不敢让你情绪上也大悲大喜，想着等你好了就告诉你。云姨反正住在这里，早晚的事。”戴易虽然回答了，却又像什么都没说。

　　俞青岩不知道一个人的脑子可以乱成这样。
　　他想问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好像哪一件都很重要，都应该得到详实的回答。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直觉每多问一件，就好像在多拉开一点他与戴易的距离。
　　那些模糊的疑问从一片茫雾中渐渐冒头清晰，他应该问的，他有权利知道答案。

　　可最终，他还是先问了一个他以为是最微不足道的，无足轻重的问题：“我妈和庆叔，真的是夫妻吗？法律意义上的那种？”

　　戴易点头：“是。”

　　“他们，为什么会在你这里？”如果戴易第一时间告诉了他，他不会有任何怀疑，只会觉得是巧合。可他这样遮遮掩掩，俞青岩不确定了。
　　父亲去世，寡母觉得生活无望而另嫁他人不应该受到指责。俞青岩并没有因此就认为母亲寡廉鲜耻不守妇道。可是，抛下儿子，与一个哑巴做了夫妻，脸上看似还受过不轻的伤，显然过得并没有多么称心如意的她图的是什么？俞青岩想不明白。

　　戴易思索了很久，久到俞青岩都怀疑她的母亲是不是经历了什么叫人难以启齿的磨难。

　　“俞青岩，云姨是广X人，你真的不知道吗？”戴易心里明白，这个剧本他一定要写下去，哪怕中途写丢什么人，结局烂了尾，他也不能停笔了。

　　俞青岩思维跟不上，只肯定地点点头。他确实不知道，他对自己的妈所知甚少，毕竟户口本上并没有她的信息，他也从未想过要去调查。

　　等等！俞青岩心脏猛地一揪——是啊，为什么自己家的户口本上，会没有母亲的名字？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自然没有什么机会用到户口本。等他大了，随着上学将自己的户口迁了出来，户口本于他只是个棕色的小本子而已。他完全没有在意过母亲的信息。不，应该说连父亲的他也没有在意过。

　　他惊疑地望向戴易，一些非常不好的推断开始形成——他的家庭，似乎不正常。

　　“你调查过她是吧？他们两夫妻住在你家是不是有原因的？大哥，你告诉我啊，我头很痛，我想不明白。”俞青岩觉得不舒服极了，简直想吐。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只想要一个答案，让他免去思考之苦的答案。

　　“那是司建拿到第一个项目的时候。戴华明急于求成，在逼迁中动用了肮脏手段。庆叔就是在那件事中受伤不能再说话了。”戴易原想过去抱一抱那个看起来虚弱可怜的俞青岩，但他还是接着说下去，“几十年前，像戴华明那样的人，有的是办法叫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活不下去。后来找到庆叔我都颇费了一番功夫，云姨那个时候，就已经是他的妻子。”

　　“几十年前？是哪一年？”其实俞青岩不必问得那么详细的，不管是哪一年，作为母亲她都极少露面。可是他不愿意相信自己与父亲从来就是被抛弃的那个，尽管她也给他们打钱，没叫他们衣食不继连学都没办法上。

　　那时候村里的风言风语虽多，可俞青岩这样的男孩子哪里会往心里去，一直没心没肺到初三最后一次见到亲妈。那之后，因父亲已然逝世，他自然而然就接受了自己已是个事实上的孤儿的现实。他怎么也想不到，母亲竟然那样早就在外面有了另一个家，叫他一时怎么能接受得了。

　　看俞青岩失魂落魄的样子，戴易并没有就此打住，他几乎是在劝他：“你不要怪云姨，她有自己的苦楚。庆叔与她并没有孩子，你是她唯一的孩子，她怎么可能会不要你。这些年她没能照顾你接走你不是她的错。她受了戴华明的威胁，不能离开本地，你要体谅她。”

　　见俞青岩没反应，戴易继续说：“本来事情一完，我已经要安排你们见面了，可是——只能说时机不太好。不过，对你来说这不是坏事，云姨从来没有想过不要你。我曾经跟她保证会帮她找到儿子，他们两个住在这里也是在等这一天。现在我们想做的事可以说是成功了，你看，你希望我做的事我已经办到了。接下来景悦司建那么大的摊子你还要打起精神来帮我。青岩，你明白吗？”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俞青岩看着戴易，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他好看的、令人信任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深沉幽黑；他微微倾着的身体高大结实，稳如泰山；他说话的口吻也是一贯的叫人信服。

　　可是，俞青岩看着看着，只觉得全身冰冷，连动都不敢动了。
　　好像他摇头的话，他的上司、他的亲人、他的情人就会剥下什么面具似地，让他的世界分崩离析。

　　“你……戴景带我走了以后，发生了什么事？”俞青岩知道，这是他的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故意让他这么做的，是吗？”

　　戴易神色未变，但拳头暗暗握起来。这栋小楼自然不如戴家大宅气派，但无声的对视中，屋子到底也显得空旷压抑起来。

　　“是，那是因为有些事不能让戴景知道，毕竟那是他的父母。”
　　“是吗？”
　　“是。”

　　记忆里戴易似乎对他斩钉截铁地说过许多个“是”，这次似乎也没什么不一样。只是这场解释不应该是实实在在、由头至尾一丝不落地说给他听吗？这样问一句说一句问一句说一句，让俞青岩只剩了一个念头：他没有交底。

　　“我知道了，大哥。”俞青岩终于扯出一个微笑，“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不然我可能这辈子也没法子见到我妈了。”

　　戴易并没有释然的感觉，他很奇怪地，觉得俞青岩应该再多质问他些什么才对。只是这青年说话的语气表情与过去的每一天都毫无二致，叫他一时有些想不明白。

　　“大哥，今晚我可以回自己家吗？我想洗个澡，这里不大方便。”青年为难道。

　　“好，我送你过去。”戴易说着就要起身。

　　“那麻烦你啦。”

　　俞青岩终于回到自己的出租屋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他的脚踩在雪地上，有“咯吱咯吱”的好听声音。

　　戴易打开车门，跟着要下车。然而俞青岩制止了他：“大哥，你回去吧，我有点但心我妈……”

　　明白他的意思，戴易也知道自己其实回去比较好，现在庆叔云姨是不会睡的，他本有话要嘱咐他们。
　　但不知为何，俞青岩这过于冷静的表现就是让他不安，他试着表达出来：“我也很担心你。”

　　俞青岩一笑：“不要担心，明天我休息好了会自己过去，你们中午等我吃饭吧。”

　　戴易手搭在车门上，一时还是犹豫。

　　“我保证，别担心我。”俞青岩说得很认真。

　　他站在楼道门口，目送戴易的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大门，尾灯那一点红渐渐就不见了。

　　雪停了，风没有停。俞青岩一直到耳根和脚底发冷才虚脱一般回到自己那冷清的出租屋。

　　他倚着大门站着，慢慢又顺势坐到地上，窗外是被积雪映出来的灰蒙蒙的天。俞青岩愣愣地坐着，如果说去戴宅是为打仗，那到戴易家就是鸣金收兵，可是回了自己家却是怀着当逃兵的心情。

　　可是，就连这里，这么个破房子，也不是能庇护自己的地方。

　　自己的一切，衣食住行无忧无虑都是出于戴易的照顾，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种被人豢养的日子是不应该的。可是那时他只单纯地认为他会回报自己的一切给他，连命也没有什么好可惜的。为他做什么他都愿意，即使当下心里不安，总有一天他会派上用场的吧。

　　可是今晚这一出，他却糊涂了。

　　自己好像是按他的意思陪着出征了，可是，在战场上只吹了个号角就被对方带走“软禁”了。那之后的事似乎再与他无关，直到母亲那突兀又意外的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