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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   翌日,回到紫鸾殿时,宁太医仍有些昏昏沉沉的。

      昨夜与穆侍卫在宫家大院聊了整整一夜,临天亮了才靠着他眯了一会。
      也不知宫家那些莲花灯是怎么制作的,彼岸湖上三千灯火竟无一盏熄灭,一夜摇曳直至天明。宁太医对这一夜的记忆很深刻,并相信自己若有十年二十年,他绝不会忘了这夜梦幻般的景致。

      回宫后,宁太医第一时间想要去看看文公子。可是在紫鸾殿前,刘公公却拦住了他。
      宁太医心中奇怪,平日他总要在这个时候给文公子把脉看诊,从无人相拦,当下多问了几句。刘公公闪烁其词,只支支吾吾地给他打眼色。这时候有卫兵前来询问万岁爷去处,刘公公立刻板起脸让他速速退下。

      看他这样,宁太医忽然明白了,遥遥望了眼文公子寝宫。
      时是巳时,早朝时间已过,万岁爷未去上朝,也没有通传。万岁爷还能去哪儿,当然是文公子这儿。
      昨夜,万岁爷留寝紫鸾殿了。

      宁太医只能苦笑一声,摇摇头回到偏宫,抱着枕头倒头就睡。

      这次睡下,宁太医做了个梦。
      他梦见五年前一个夜晚,月色蓉蓉,他与小穆侍卫正跟在谁的身后悠然游园。那日正好是风颂节,御花园内灯火通明,各色穗饰高挂树梢。湖畔一列花灯长明,斑驳光点随波微动,湖心烟波浩渺,一轮圆月沉卧其中,美景如酒甚醉人。

      小宁太医提着药箱跟在那人后头,看眼前纤细身形翩翩如蝶,袖口锦缎起伏蹁跹,缓缓前行。走至桥边,那人忽然停住,回头看向他们,眉眼弯弯。
      不论过了多少年,宁太医也忘不了那个温和慈祥的笑颜。

      宁太医再睁开眼时,已是午后。他抹了抹眼角的泪痕,起身梳洗。换了身衣服,宁太医又一次来到紫鸾殿前,刘公公还是侯在那里没有动过。
      看刘公公还在使劲给他打眼色,宁太医心里忽然有些好笑。平日里都看腻了的那张文美人脸,今天却是困难重重,难以相见。

      如果是平时,宁太医定然退却,但是今日他却提了胆子,走上前去向刘公公道,“公公,我有急事需见文公子,烦请通传。”
      刘公公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瞧,活像看到个陌生人,“宁太医,你现下要进去?”
      宁太医点点头,“嗯。”
      “……”刘公公狐疑地眯起眼,“到底什么事?”
      “文公子身子骨不好公公也是知道的,我需得日日留心,不然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恐怕你我都担当不起啊。”说着,宁太医凑近他,鬼鬼祟祟继续道,“而且您看,万岁爷昨夜若是……自然文公子也难说,对不对?”

      闻言,刘公公苦着脸又思量了许久,最终还是摸着光滑的下巴,转身进去了。不多久,他就跌跌撞撞着跑了出来,“宁太医!宁太医呀!您快进去瞧瞧!”

      宁太医皱起眉头,提着袍子匆匆奔了进去。

      冲入房间的时候,宁太医就见一地狼藉,瓶瓶罐罐摔了一地。抬头发觉万岁爷正皱眉站在桌边,从眉梢至眼角尽是愤怒。
      万岁爷见有人闯入也不怪罪,只是眉间紧蹙,横眉怒目地往寝间看。
      外堂与寝间隔了一张大屏风,宁太医低着头侯在门边,看不见里边的情形。

      僵持了片刻,万岁爷忽然咬着牙往里头道,一字一个凛冽,“…文楚栖!你就非要这样折辱你自己么!”
      良久,寝间里头幽幽有声传出,虚弱却不失坚定,“……皇上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又岂能反悔不算?”
      “好!很好!”万岁爷反手一掀,茶几上一把茶壶又被扫到地上,哐啷一声破成碎片,“朕又岂会让你出家为僧!两条路,朕会去选!!”

      恶狠狠说完,万岁爷拂袖而去。宁太医一直侯在门边,只听得耳际一阵雷厉风行,震怒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很快消失不见。
      霎时沉寂袭来,但也持续不了多久。宁太医首先动作,抬脚来到里间。

      终于看到里头情景,宁太医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文公子慵懒倚靠在枕边,被单滑落至腰间,露出白皙匀称的上身,上头青紫散布,一派情色痕迹。他双目微阖,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竟在悠悠然微笑。
      宁太医心道不好,非礼勿视,立刻转身想要出去叫人进来收拾,没想到文公子却叫住了他。
      “宁太医,不要叫人。”

      这声温软馨馨的话直听得他头皮发麻,宁太医颤颤回过头来。文公子清亮的眸子眨了眨,轻笑着抬手指了指床边。

      “太医请坐。”

      坐?坐去哪?该不会是坐到床上吧,我还要命不要了。
      心里这么想,宁太医却像鬼上身似的乖乖走到床边屈身坐下。致使他听话的并非文公子那倾城美貌,而是他眼底那道明晰。宁太医伺候他四年,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清醒。
      终究是到极限了。

      宁太医在床边坐定,往四处望了望,“……文公子,还是先让人收拾一下吧……”
      文公子轻轻一笑,“这些,可都不是我翻的。”
      “……我知道。”

      看适才万岁爷那番愤怒,这些个碎得彻底的茶具花瓶,自然都毁于圣上之手。
      宁太医忽然听身后有窸窣声,下意识往后看去,发现文公子已经把锦被拉上,盖住自己一身淤痕。宁太医苦笑,伸手向他做出把脉的手势,很快,一只白藕般的纤细手臂就从被子下钻了出来,手腕上几道青色,呈爪子状延伸。
      宁太医只当没看见,若无其事地探手给他搭脉。弱取无,重取则有,依旧虚弱。

      “……宁太医,我问你个事情。”
      “文公子问吧。”宁太医把手收回来,诚恳道,“……我能答的,我都答。”

      文公子也把手缩回到被褥下头,轻轻问,“……凤浏涟,究竟是怎样的人?”
      “……凤丞相为人坦荡,聪敏睿智,倜傥风流。性格虽然有些恶劣,却也仅止于玩笑,应当不是个坏人。”
      “恩,大家都是这么说。”文公子似乎不感到意外,只重复道,“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文公子与凤丞相,究竟有何纠葛?”
      “宁太医终于问出口了?我一直在想,宁太医究竟什么时候会问。……看宁太医今日似有心事,脸色沉重,想必是听说什么了罢?”
      “……不论发生了什么,文公子终究是宁某的病人。”

      话一出口,宁太医不免失神。
      类似的句式,昨日似乎也说过。只是截然不同的对象与截然不同的对应。自己终究不过凡人。

      身后文公子一阵沉默,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了,却答非所问。

      “……昨夜那人来访,我顺从了,并且同他说,求他答应我一件事。他说除了求死都行,我说好,所以他答应了。今晨醒来,我就说,我要到胤州出家为僧。如果不愿,那便赐我死,但决不可追究这紫鸾殿内一干人等。”

      听到个死字,宁太医浑身一震。
      终究是到了这地步。

      文公子又幽幽接续道,话语间暗含心满意足:
      “他终究会赐我三尺白绫。他绝无法眼睁睁看我离开这宫城,离开他眼前。……他终究会赐我死。但这便好,我只求死个干净,不牵连他人。”

      宁太医心中长叹,自知劝阻无用,但仍管不住自己的嘴:
      “……文公子何必如此。如您所说,我确实听说了一些事,但那又如何。蝼蚁尚且苟活,万岁爷没有说错,您又何必如此折辱自己。”
      “我文家通敌叛国,宗家上下五十余口,一夜间灰飞烟灭,却成灭门悬案……”

      穆侍卫昨夜提及的,便是这件事。四年前文太傅一家惨遭灭门,除文公子外无一人生还。然实际上却是文太傅通敌叛国,心生反心,最后竟私通禁军逼宫殿前。却没料到万岁爷早有防备,那五万禁军不过将计就计,顷刻间情势逆转,文家因此败落。此案本该株连九族,但万岁爷为保心中所爱,只下令斩杀久梁文氏宗家,一件反逆大案,也生生被压了下来。
      穆侍卫说这件事的时候,眼中隐隐浮过几道暴戾,随即散去。宁太医知道,他定有参与其中。

      “——我既姓文,又何苦苟活。”

      怒不可遏——宁太医本想在文公子眼中看到这些,但却没有。文公子情绪安定,语气平稳,仿佛只在阐述一个不足为道的小小故事。

      “……四年前,我与那凤浏涟猎场初见。我落马,他扶住了我。而后他与我说了一句话。”文公子顿了顿,才淡淡往下道,“他说,文家反心已起,公子速速劝阻。”

      宁太医不禁吃惊。据闻当年凤相尚不过一名两袖清风的云游浪人,不曾涉及官场的他,又如何能知这些?
      自己姑且能想到这里,文公子又怎能不想。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通,一直想不通……我多次质疑凤浏涟,只因我不信他为人。我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老人家一腔热血真诚,忠肝义胆。何况文家当时也鼎力支持二皇子,我更是从小就呆在那人身旁,文家又怎会忽起反心?……可是无论如何去查,凤浏涟这人也是无懈可击,俨然一代贤明国相……我真的想不通,想不通……”
      文公子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但是过了这么久了,我也不愿去想了……宁太医说得没错,多想无益……然我文楚栖,是决不能成为祸国妖人的,也决不能成为他的绊脚石……”

      身后忽然没了声音,宁太医回头看去,发觉文公子双目紧闭,竟已沉沉睡去。
      听了穆侍卫的阐述后,他联系过往种种,猜想了许多可能。文公子心生恨意,所以才会这么折腾万岁爷,叫他不得舒心;文公子一心复仇,只盼总有一日与万岁爷同归于尽;文公子但求一死,为的是让万岁爷痛心一生……各种苦大仇深的烂俗套路都想进去了,却不曾想过,文公子对万岁爷是真心实意,不曾怨恨。

      果然,这情啊爱的,真的是碰不得。

      宁太医叹了口气,知道了真相却没有半点舒心。他回身扶着文公子的双肩睡回到床褥中,那滑如白玉的肌肤上遍布紫青。再看看那床狼藉的被单,上头竟还有点点红迹。宁太医看得直摇头,起身想要从旁边柜子里拿一床新的出来。

      怎知刚一打开柜门,就看见自己那套墨胧茶具收好在角落。想是自己前夜忘在了这里,文公子特地给他收了起来。
      对比满地的碎片,眼前这套黑色茶具竟是如此的突兀。宁太医眼中有些涩,慢慢伸手去摸。这东西黑铜所制,自然砸也砸不碎,但文公子还是替他小心收好,生怕有损。这点细腻心思,此刻着实叫人痛心。

      明明装得冷清清一个人,却在这最后一刻,展露原本温柔。如斯温婉佳人,也无怪万岁爷为其倾心。
      想他宁太医只是一个小小的御医,什么都做不到,什么也不能做,更不曾为他做过什么,何德何能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与保护。

      ——只可惜宁太医的这份善良,终究还是害了你自己。
      “……文公子您又何尝不是?”

      宁太医望床上睡美人深深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放弃给他换被。文公子甚至不愿意让下人见到他此刻破败的身子,自己又岂能逾越。最终,宁太医只是把墨胧托在手上,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刘公公正哭丧着脸,见到他立刻就扑上来了,“哎哟,宁太医呀,文公子到底干了什么!刚、刚刚万岁爷他……龙颜大怒啊!”
      宁太医冷静道,“现下文公子总算睡了下去,刘公公暂时莫要扰他,在外边候着,静待文公子传唤为好。”

      说完,他再没有多说什么,抬脚迅速离开了紫鸾殿。
      他先回偏宫把茶壶放下,又立刻冲了出去。他抓住路过的侍卫一个个询问,最终在镜千院前找到了正带队巡逻的程统领。

      他也顾不得众目睽睽,只冲上去猛地揪住程统领衣领。
      无奈程统领比他高大许多,根本没有什么揪住的效果。但程统领见他反常,还是吃了一惊。身后几名随行带刀侍卫已经刷刷刷拉出大刀。

      程统领摆摆手,侍卫们立刻收刀。见宁太医瞪着他的眼简直就要喷出火来了,可又一声不吭,心里立刻明白他是要向他说什么。程统领只皱了皱眉,还是顺从地往身后众人道,“你们先继续,我随后就跟上。”

      等侍卫们都走远了,程统领抬手一只只掰开了宁太医大逆不道的手指。
      可好不容易才掰开的爪子又立刻收拢,再一次揪紧他衣襟。程统领见他使劲抓住自己,忍不住笑着打趣道:
      “……宁太医这是什么意思?这一幕要叫阿穆看到,我可完了。”

      宁太医可不管他调侃,只心急如焚大喊道:

      “告诉我穆侍卫现在在哪儿!我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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