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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给二夫人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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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州的大牢可以使活人看到地狱景象,进去之后的人不论有罪与否在里面起码要脱三层皮。大牢内散发着腐烂的酸臭味,枷锁、镣铐、火烙铁、拶子、竹签、鞭子、老虎凳、钉床等刑具一应俱全,黑暗恐怖。
重阳节那天被捉进去的两个文人,一老一少,先吃了一百杀威棒,立刻被打得半死。他们是“清诚四士”中的“落寞生”和“自在居士”。所谓的“清诚四士”是四个文人,“落寞生”、“逍遥子”、“玄妙真人”、“自在居士”。
他们在谪州写诗作词,讽议时政,在读书人之中影响颇大,因为用了四个笔名,便没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后来官府查到了他们的笔迹。于是在重阳节,文人聚会之际进行了抓捕。但只抓住两个人,“落寞生”和“自在居士”。这两个文人是父子二人,进了大牢,他们承认那些文章是自己所写。
当问到“逍遥子”和“玄妙真人”的下落时,二人相约闭口不言,怎么问都问不出,于是受了不少皮肉之苦。这时王太守家出现了变故,主审官一时离去,两人相继咬舌自尽。
太史公言: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义不可对,定计于先也。高洁之士不能使自己受辱。
王太守气得把看守监狱的两个衙役鞭打一顿,扣了半年的俸禄。
看管犯人时,必须严防畏罪自杀这样的事,尤其是重要犯人,也许他们毕竟还算不上重要,虽然这世上能够坦然面对死亡的人很少,舍生取义者更是凤毛麟角。
即使地狱再暗无天日,人大多数也都或多或少抱有着重见光明的信念,大牢恶臭阴森,他们只能相信自己有朝一日可以离开这里,所以才能够说出那么多真的假的“实情”。没想到这次他们确实遇到了例外。
那个叫“自在居士”的老头还有一个女儿,现在也不知所踪,王太守派人全力去查这个女子的下落,得到消息,“自在居士”在被抓之前就把女儿送出城了。王太守下发了通缉令,这件事只能先暂时搁置下来。
许宴和阿青在重阳节这晚由两个四处飘荡的游民一下子成了太守府的座上宾。太守府的屋宇华丽气派,雕梁画栋。半夜阿青点燃油灯仔细地查看着每一个角落,许宴则已经疲惫不堪。
阿青时不时惊讶地说,“师父你闻这木头是香的。”、“师父这瓶子这么好看,里面插的羽毛是什么鸟身上的?”、“师父你看这是做什么的?”
许宴答道:“丁舌香,刷牙用的。”
许宴睁开眼,一根又粗又高的柱子支撑着房梁,屋顶高高的吊着顶棚,顶棚上有一些图案,油灯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的样子,大概是鸳鸯。
他打个哈欠,脱下鞋便钻进床帐里睡了,被褥上刺着锦绣花纹,柔软得把身子没进半截,许宴翻个身,心想:太守府勉强可以住。
许宴四处云游,风餐露宿,睡惯了硬床板,躺在软榻上,到了天亮休息得不太好,阿青倒是睡得香甜。
院内种着两大丛迎春花,到秋季叶子稀疏凋落。那错落的枝条中,有人的影子在缝隙里出现。许宴看到是昨天晚上捏自己手的女子。
太守府的这间客房长期无人居住,器物上落满灰尘,许宴一大早起来,扫地擦桌子,报腾扬长。
那女人站在屋子外面,叫了几个丫鬟进来,说:“一大早怎么能让客人做这些?”
那些人拿着抹布,打来一大桶水帮许宴干活。他们管那女人叫“二夫人”,这是她自诩的称呼。
许宴说:“不麻烦各位姑娘,阿青还没睡醒,不要吵他。”
二夫人让丫鬟们的动作轻些,她忽然非常感动地用手绢擦眼泪,搂着许宴一只手臂说:“你这个做师父的,真是太体贴了。”二夫人的声音亲热又娇媚。
许宴莞尔而笑,心想:这二夫人怎么一副烟花女子的做派。许宴露出笑容显得他更加风流,二夫人爱得紧了。
他们站在门外,二夫人冲着屋里打扫的丫鬟们大声斥责道:“你们都给我勤快点!要是让我看见谁在屋里仰着脖子偷懒。晚上就等着吃鞭子!”
转眼横眉立目的二夫人笑意盈盈,把脸凑到许宴身上闻,说:“许郎中用什么香料?”她这瞬间情绪转换的能力昨晚许宴救治王夫人时就已经领教过一次。
“我哪用什么香料,都是夫人身上的味道。”许宴一边说一边把手从那女子怀里收回来。二夫人把玉腕搭在许宴的腰上,十指如葱根,摸许宴后背,轻浮无比。
阿青早就醒来了,他站在屋内,透过窗子看师父和太守府里的妾调情,心中五味杂陈。昨日他已见到王太守对这女子十分宠爱,他们若是得到这女子的认可,以后就不难在太守府常住下去。
可若是王太守发现许宴给自己戴绿帽子,他们两个恐怕得把小命交待在这里了。阿青看到许宴和二夫人两个人离开了,连忙从屋里跟出来,一路躲在他们身后。
二夫人带着许宴来到自己的院子。那院子里有几个下人,二夫人横眉立目,吩咐他们下去,任何人不准进院子。“若是老爷来了,告诉他我生气呢!”
一进屋二夫人把门关上了。许宴不明白她是何意,二夫人靠着门,拿起帕子捂着脸,抖着肩膀,哭了。二夫人说:“许郎中刚来这里,但是昨天晚上也见到了,就是王夫人那女儿王瑛然,多么跋扈,欺人太甚。”
二夫人擦擦眼泪,坐在圆凳上说:“这也怪我不争气,来到这府里备受太守宠爱,但是一直没有身孕。我若是有个一儿半女也不会受这般侮辱。”
二夫人站起来,贴到许宴身上,温声软语说道:“许郎中若是对我有意,就请帮帮我吧。”她拉着许宴的手往自己身上贴,气若游丝。“我想要一个孩子。”
许宴松了一口气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夫人你要干什么。”许宴拉着二夫人的手,让她坐下,许宴说道:“夫人多年不孕,我先给夫人诊诊脉。”
二夫人傻住了,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二夫人的意思是我许宴的医术不够高明?”
“不不不”二夫人把袖子撩上去,说道,“许先生诊脉吧。”
许宴一边摸着她的脉象,这女子一边拉扯自己的衣服,做出种种娇喘之态,显示自己柔弱病重。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许宴看她面红耳赤好像潮热,脉象又不对。
许宴看上去十分紧张,二夫人又握住许宴的手,妩媚多情地挑逗道:“我这只手有些累了,许大夫换一只诊(枕)吧。”
许宴遗憾地说,“看来夫人想要个女儿,那就听夫人的。”,二夫人说:“不是的,我想要儿子。”
“你不要乱动!”许宴有些生气,严肃地说道:“诊这只手生出来的是儿子,夫人换那只手生出来的是女儿。”
她果然被这话唬住了,紧张得一动不动。
许宴刚刚口出妄语,心中惭愧至极,这个女人虽然行为举止不正派,但她确实有不孕之症,是身体经年累月所积攒的邪气所致。许宴拿出纸给她开了一剂猛药。
二夫人把那方子随手放在桌子上,她看也不看,因失望而冷淡。许宴告辞离开,二夫人疲劳地进了屋子,没理睬他。从此她在心中便对许宴有了一分成见。
许宴想,看来“清诚四士”所说不假,谪州太守娶了一个j女做妾。许宴从二夫人的房中出来,墙角又有一女子啼哭。
许宴欲待不理,只是他在那女子身边经过时,她哭得更伤心了,这声音哭得像死了父亲,许宴心烦,他心里说道:大白天的见鬼了!我刚住进这里来,惹得这么多人不开心??
许宴上前去询问,那女子是秀儿,一张白净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哭得通红,见到许宴也不躲闪,她擦了擦眼泪和许宴问好,这是太守府的礼节,她的神情悲伤中有几分娇柔,长相秀气,和她的名字一样。
秀儿似乎没有听到他说什么,走远了,许宴心中一惊猜想,她哭得这么伤心可能是做了什么错事,要被打发出府了,他想起了二夫人那横眉立目的样子,太守府里的女人都太可怜了,还要互相为难彼此。他追上前去,跟在她身后,怕她想不开寻短见。
秀儿说:“我去茅房,你别跟着我!”
茅房的房梁高高的,许宴拦住她说道:“你千万不要做傻事!”
“我做什么傻事?”秀儿听到这话破涕为笑,“我和屋里姑娘们拌嘴,哭了两声就要做傻事?”
太守府的丫鬟们总是一边偷偷地看人一边窃窃私语,戚戚查查。她们不愿意直接和人交流,说出想法,更愿意暗中使些绊子,让别人注意到自己。许宴感到秀儿和这里的女子不同。
即使是误会,秀儿直爽的态度令许宴感到轻松,许宴笑着说:“多大的事?也值得姑娘哭得这么伤心?”
秋风瑟瑟地吹来,秀儿有些害羞地说道:“你不懂。”
后来许宴总是想起秀儿说这句话时欲说还休的忧愁的模样。在太守府各种各样的目光背后,那天秀儿哭泣的巨大勇气许宴一生见过也只见过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