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天赋》比星

61、第六十一章 无助的父亲

　　她看着这名中年男子着急忙慌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交到出租车司机手上。司机师傅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男子佝偻着腰，付完钱对司机一阵点头哈腰地道谢，换来对方一脚油门，和一地汽车尾气。

　　男人也不在意，转身往校门口走，刚迈出半步，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下脚步拍身上的灰尘，反复整理仪表，觉得差不多了，才再度抬脚。

　　他路过魏佳瑜身边时，魏佳瑜隐约闻到他身上有油漆、乳胶漆的味道，她便推测这位大叔应该是做室内装潢工作的。

　　“怎么这么多人？”男人走到围学校门口的人群面前自言自语道，一边尝试和挡在他前面的人沟通，“麻烦让一让！”

　　起初被男人手掌碰到的记者回头对他不屑地嚷嚷：“你谁啊，看不见里面保安不让进吗？”

　　“我家孩子学校出了点儿事，老师叫我过来，你要是等孩子放学，能给我让让路，让我先进去和门卫说一下，可以吗？”男人好声好气地解释。

　　话音未落，前面好些个媒体工作者齐刷刷回头，毫不犹豫转身朝他一拥而上。

　　“请问您是这次坠楼事件孩子的家长吗？”

　　“您孩子就读这所学校几年级几班？”

　　“您知道孩子在学校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魏佳瑜在乌泱泱扑向男人的人群罅隙中，看到男人登时失去血色、惊慌失措的脸庞。

　　直到人群里有人大喊：“散开！散开！他快晕过去了！”

　　她才从稍稍散开的人群里，再次看到男人的脸。这位在工作时接到学校通知的父亲，未曾想到坠楼这样的事竟发生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居然在听到噩耗后立刻晕了过去。旁边年轻人架着男人，不让他因为腿软彻底倒在地上。

　　过一会儿，车在外面，一直没看到人影的警察走出来，从架着男人的年轻人手里接过人，把人带进去。校门再次关闭，所有人被继续隔绝在门外。

　　远远看着校门口乌泱泱聚着的人群，魏佳瑜心底一阵厌烦。转念想，自己也是这些人其中一员，不由感到惭愧。

　　学校保安把晕倒的中年男子拖进门房，不忘拦住门外蠢蠢欲动的媒体记者们。新闻从业者对信息嗅觉很是敏锐，救护车迟迟不带坠楼学生走，让他们嗅到大事发生的味道。因此他们更加精神百倍地赖在学校门口，摆出不得到消息绝不离开的架势。

　　过了大概十几二十分钟，魏佳瑜悄悄离开人群，绕到学校旁边的商店，买了一包纸巾、一瓶饮料，问老板学校有没有后门或者侧门。恰巧老板就住在附近，十几年的街坊邻居，对学校比较熟悉，告诉魏佳瑜学校的确还有个门，以前学校着火，消防车就是从那个门开进去的。

　　向老板道了谢，魏佳瑜急忙去找对方所说的那道消防门。最后在靠近学校东南角的路边找到了那道消防门。

　　消防通道门所在的这条辅道人流量稀少，几乎没有行人。学校发生这么大的事，附近居民也都凑到正门和媒体从业者们一起围观，本就冷清街道更显得空荡。因此魏佳瑜得以正大光明站在铁栅栏门前向学校里面张望。

　　她伸长脖子使劲看，穷尽所能，在视线范围的270°以内，最角落幸运地捕捉到一辆救护车车尾，更加幸运的是，正有人抬着担架上车，看情形，大致看出上面躺着一个人，身上穿着校服，应该就是那个坠楼的孩子。

　　既然救护车就在这道门旁边的院子里停着，等会儿大概也是从从这扇门离开。魏佳瑜决定再在这儿等等，接下来怎么做视情况而定。

　　下决定后魏佳瑜靠在大门旁边，躲在门柱后面，只露出一点点身子，探头紧盯着那辆救护车。好半天没见车上下来人，也许是医护人员在车里急救。

　　她望着救护车，由衷希望那孩子能平安，正出神间，一道由远及近的哭声从楼上传来，拉回魏佳瑜的注意力。她从未听过哪个男人发出如此撕心裂肺的哭声，听得人直揪心。

　　“医生在哪里？”那男人嘶吼着，“再想办法，再抢救抢救，一定能醒过来的！救救他！他才十六岁！！”

　　“您别激动，医生已经在救护车上对孩子急救，我们等医生的结果好吗？”

　　男人又情绪激动地说了好多反反复复的话，旁边警察和看起来是班主任和先前在正门拦人的教导主任纷纷出言安抚。

　　安抚家属情绪的过程中，一名警察到救护车那边问情况，随后回到同事身边，在同事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做主导工作的那名警察听完同事的转达，面上并未显露过多情绪，对男孩的父亲说了几句话，走到救护车旁边，敲开救护车门，回过头扶着男孩父亲的胳膊，帮他登上救护车。过了一会儿，一辆警车开到学校后院，学校老师在警察陪同下坐上车。

　　眼看救护车和警车马上要开出来，魏佳瑜赶忙跑到路边，边拦车边在手机上叫车。怕赶不上追着救护车去医院的时机，她急得直跺脚。

　　幸运的是学校工作人员还要拿钥匙开消防门，多花了点时间，让她得以坐上车，在后面不近不远地跟上前面救护车和警车。

　　在路口拐弯处，魏佳瑜透过车窗看到后知后觉抱着摄像器材往学校后门跑的同行们，和前面两辆车擦肩而过皆一副捶胸顿足的模样。

　　医院离学校并不远，十几分钟车程。出租车停车的功夫，警车和救护车就不见了踪影。魏佳瑜只好凭借常识往急诊科跑，最终在混乱的急诊科室找到陪伴在坠楼男孩父亲身边警察们的身影。

　　即便在急诊大厅嘈杂的环境下，魏佳瑜隔着人群，老远都能听到那位父亲撕心裂肺的吼声。

　　“怎么可能！如果没救了为什么还要拉到医院来？！”

　　“医院就是这么敷衍救人吗？”

　　“他早上出门还好好的，说他下午想吃青椒炒肉，不可能干出跳楼这种傻事！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不少人在他的怒吼下向他投去视线，周围安静了将近一半，隐约传来其他病人家属的哭声。站在他身边的警察对这位父亲说了几句话，换来男人绝望的眼神，以及两行清泪。

　　魏佳瑜装作从他们身边经过，在看到男人脸上的泪水，和强忍眼泪的表情之后，震惊之余，无比触动。

　　“葛晓宇家属是哪位？”医生从病房里走出来叫人。

　　“在这儿！我是！”男人立刻扭头，举起手，说着疾行到医生面前，“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您别急，我们到那边去谈。”医生抬手示意，引导男人往角落僻静处洽谈区走。

　　警察没跟上去，而是留一个人守着，其他人去了别处。

　　为了避免引起注意，魏佳瑜只能原地等待，试着找角度远远观察被带到角落的男人，无果后放弃。

　　比较奇怪的是，接下来十多分钟男人没再闹出任何动静。和医生一同走出来后，直接朝病房方向走去。

　　见守着他的警察跟上去，魏佳瑜也马上跟了过去。渐渐走近，不远处走廊传来男人隐忍的哽咽哭泣声。

　　男孩的病床就在走廊上，被医护人员推着，因为男人伏在儿子身上哭泣而停在走廊中间。所有人都劝男人节哀。从他们言语中，魏佳瑜得知医生已经给出死亡通知，现在要送男孩的遗体去太平间。

　　太平间不能随便进出，魏佳瑜只能站在远处等，高度集中精神注意那一行人全部的动静。为了避免他们从太平间出来发现自己，她躲在墙角盲区里，看不见太平间门口五米范围内的一切，从那里走出来的人也看不到她。

　　就在她等得有些无聊，甚至产生离开的念头时，太平间那边传来那位装修工人父亲的声音。魏佳瑜立刻精神百倍，趴在墙边竖起耳朵仔细听。

　　“您是人民警察，我能看出不对劲的地方，您一定也能！”

　　“您看，孩子身上的衣服破成那样，他向来爱干净，总不可能是自己撕烂的吧？”男人嗓子或许因为说话过多，略显沙哑，像扯着声带用力才把话说出来似的。

　　“还有！还有孩子衣服裤子上的脚印！也许他是被学校里的坏学生欺负了呢？”

　　“您一定要好好查查，万一我儿子的死另有隐情呢？啊？”男人话语中满是乞求。

　　“您的疑虑我们很理解。”警察的声音柔和坚定，“不论什么原因，我们先得调查，掌握证据之后才好判断是吧？”

　　“是。”他有些失望道。

　　“您先跟我们去所里一趟，我们有些调查的工作还需要您的配合。”

　　“好！”

　　“走吧。”

　　几秒钟后，魏佳瑜听到一行人走远的声音。

　　她没选择立刻跟上去，而是查了成大附中属于哪个派出所辖区，然后打车直奔派出所。

　　时值夏末，魏佳瑜躲在派出所外避开摄像头监控的绿化带里，等到夜色降临，被蚊子成群结队好一通咬，就在即将生无可恋时，终于远远看到葛晓宇的父亲从派出所大门里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派出所出来送人的民警，但是他却只顾着径自行尸走肉般往外走，仿佛身边空无一人。

　　走到派出所大门外，葛晓宇父亲站了一会儿，突然蹲在马路边上，捂着脸伤心地哭出声来。

　　路边经过的人几乎都会回过头来看他一眼，他就那么蹲着哭了好久。魏佳瑜本来还打算再等等，看他似乎没有停下哭泣的意思，只好离开作为掩体的绿化带，从包里翻出随身携带的纸巾，慢慢走到葛晓宇父亲面前，拍拍他的肩，把纸递到他面前。

　　她对依然捂着脸痛苦哭的人说：“葛先生，您擦擦眼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