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暗红色宝石

3、巧遇旧识

　　入夜的时分总有些分外的神秘味道。
　　警车的呼啸划破了夜色的宁静。
　　“发生了什么事？”
　　站在酒吧门口，Jun Jin看着远去的警车。
　　门口的保安回答他：“昨天不明不白死了几个人，不是一枪致命，就是颈骨被折，死得那么惨居然还没有人发现。据警察说是职业杀手干的。现在的世道真不太平。”
　　Jun Jin若有所思，身后的好友赶上来，揽住他的肩道：“想那么多干什么？这是常有的事。忘了我们今天来的目的了吗？”

　　三个啤酒瓶轻轻在一起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子，你真行。这场官司曾是出了名的无头案，公认的棘手……你竟把它搞定了，是不是警察转行去做律师都这么厉害呀？！”
　　“又一次成功的自我挑战。”不置可否，Jun Jin淡淡一笑，拿起瓶子冲那说话的同行一扬，然后饮了一口啤酒。
　　“臭小子，在我们面前少摆出你那‘冷面贵族’的臭脸来！”另一个笑骂道。
　　“好好，不摆。”Jun Jin笑着耸耸肩，再啜饮一口酒，便把精神放在了周围的美女身上，眼神扫望着，看看有无可以聊上手的美眉。
　　迎上他目光的美女无不回以诱惑的眼神。
　　“你小子又开始搜寻目标啦？到底是长得英俊的小伙子吃香！”同伴打趣地调侃。
　　他稍微谦虚地笑了笑。
　　搞定了一个难缠的案件，也得犒劳犒劳自己嘛！
　　这时，他的目光凝铸在了一个人身上，心头微震，便再也无法移开。
　　那是个个子很高的棕色系皮肤男子，留着黑长及颈的头发，刚硬的脸廓透出混血的特异气质；不可否认，这是个极能吸引人注目的男人，尽管他周身流露出冷冰拒人的气息。
　　他……很像记忆中的一个人……却是一个黝黑瘦小的身影，十几年来一直在Jun Jin脑海盘桓不去……
　　他可能会是那个人吗？
　　男人从Jun Jin身旁走过。
　　Jun Jin灵锐的鼻尖忽地嗅到了发自其身上的淡淡的腥甜味，多年的警员经验告诉他，那是血的味道！
　　是只受伤的黑豹吗？
　　Jun Jin不自禁地起了身。
　　“哎，你小子上哪儿？这么快就打算甩下我们啦？”
　　“我去去就来。”Jun Jin随口回应着，尾随而去。
　　他注意到那男人路过吧台时顺手取了杯烈性的Vodka，然后隐入侧门后的走道。
　　Jun Jin眉宇微皱，踟躇了下后还是跟了进去。

　　回到房间，Eric反手掩上门，把酒搁在一边的桌子上。
　　此时仍无法放松戒备，也令他无比疲惫。
　　从来没有被如此的重创过，除了要费上超人的意志力忍住这要命的剧痛外，他亦要担心伤口的溃烂。
　　好容易止住的血糊在伤口周围，而环境的关系又令它有加重的危险。
　　Eric咬咬牙，扯开被血肉粘连的衬衣，表面结的痂给生硬揭了开来，腥黑的脓血自伤口淌流进裤腰。
　　他低喘了下，伸手抓过大把桌上的纸巾，胡乱擦了下伤口还有血，受伤的肩使得手臂不住的抖动，衬衫的一边因而滑落，垂在腰下。
　　Eric忙往嘴里灌了一口酒，然后将剩下的液体全浇上伤口，烧灼的刺痛令这意志无比坚强的人亦不禁惨哼出声来。
　　绷紧的肌肉使得背部张展开，清晰地呈现出一个斜十字的伤疤。
　　而就在这时，他的警惕神经拉直了起来。
　　除了门被推开时的轻微气流，他感到了陌生人的气息。

　　“政赫哥……”
　　Jun Jin无法克制自己的激动，脱口唤出那个他一辈子也不能忘记的名字。
　　是的，一辈子也不会忘；他不会忘记儿时曾为弱小的他挡下两刀的黑瘦身影。
　　斜形的十字，囚禁着天使的翅膀……
　　是你吗……政赫哥……
　　不会这么巧的，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伤疤……
　　“政赫哥……是你吗？”Jun Jin小心地移近，颤抖着声音问。
　　可是经验促使他并不欲急着去靠近那一具有若野兽般强健体魄。
　　受伤的黑豹极易受惊并伤人……

　　恍若隔世的映像随着这声低唤在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心灵某处像藏了很久的几乎被遗忘的东西，被他这一番话，像一把铲子般将它们掘了出来。
　　政赫……
　　那是他幼时用过的名字，原以为早随了杀戮与血腥连同纯真的童年记忆被埋葬了，原来……还在心里，一触便露出了表面。
　　Eric戒备地转过身去，瘦长且桀戾的脸孔上眼神深黑阴郁，被凌乱的黑发遮着亦挡不去其中的寒意；没错，他是只会随时扑噬对方的豹。
　　“谁！”他冷语，然后用未受伤势牵扯的手迅速地将垂散的衬衣重新扯上肩头。
　　他的左胸上酒渍与污血混淌进腰间，琥珀色里隐呈着血丝，他一语不发地将这看来极为凄怖的景象以薄薄的衣料掩住，布见了水便贴在了身上，半透的黑色中显出诡异的红。
　　他凝视眼前的男人。
　　这个子颇高的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有着和自己极不相仿的贵气：卡其色的休闲西装很衬他的体格，有若女子般俊秀的脸上嵌着双乌黑精锐的眼，极短的浅棕色头发微有卷曲，唇形丰厚……像个贵族。
　　“你是谁……”敌意似无故地减了几分，却仍冷漠。
　　“我是忠栽……忘了我吗？可我一直没有忘记你，政赫哥。”
　　“我们认识吗……”
　　眼神和语气都是落寞、冰冷的，仿佛他初到这尘世般陌生。
　　Jun Jin下意识地迟疑了一下。
　　这个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男人，真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吗？
　　可是那丑陋的斜十字却一直刺激着他的思绪。
　　“可是，我不会认错的，即使你忘了你的名字，可是，你应该不会忘掉你背后的伤疤！那是你为我才留下的。”Jun Jin越说越激动，“你是政赫哥！文政赫！”
　　思绪漩涡般把Eric的记忆扯回十三年前。
　　是的，他还记得背后那永不磨灭的伤疤，那时，他替那个瘦弱的孩子挡了两刀，因为，那孩子像极了他死去的弟弟。
　　[政赫哥！政赫哥你怎么样了？不要死……]
　　稚嫩的哭喊幻听般地在耳边环绕，他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心微有松动，但立刻又恢复坚硬。
　　他已经不是那时的文政赫了……
　　现在的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冷酷杀手。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对我来说，你是再陌生不过的人。”
　　Eric眼底闪过一丝冷芒，Jun Jin微有失神下，他已到了自己身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上了颈部，这才发现，桌上的水果刀不见了。
　　好快的速度！
　　Jun Jin下意识地举起双手，不敢挣扎，其实是怕弄裂他的伤口；而且，尽管他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杀气，但给这么一把锋利的刀威胁在喉咙口，也不是什么好受的事。
　　“能不能……不要这个样子……”Jun Jin打着商量。
　　身后的人似乎犹豫了下，然后脖子上的压迫感倏地消失了，Jun Jin这才松了口气。
　　“我看起来应该是很无害的啊……”他咕哝道，仍忍不住摸了摸脖子，仿佛那锋利的冷刃还停留在上面。
　　“我现在不能相信任何人。”Eric退开了，冷凝的口气却掩不住浅浅的喘息。
　　Jun Jin不用转身也能感到混着烈酒气味的血腥味一个劲地涌进鼻端；不禁心下焦急，他是真的伤得很重。
　　“我绝不是你的敌人！我不是警察……我只是个小小的律师而已，刚才你根本用不着这样，会把伤口弄开的。”Jun Jin面向他，使出律师的惯有的说服口气来。
　　“律师……？”Eric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接着喘息地道，“我要离开这里，你有车吗？”
　　看到他开始有点相信自己，Jun Jin不觉感到欣慰，忙道：“在停车场……”
　　Eric仍紧紧盯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明，只要他有任何异样，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但Jun Jin并没有丝毫不悦，反倒能理解他现在的处境。
　　“你开车送我离开这里，不许告诉任何人。”
　　“这个容易……你大可不必对我这么戒备。”Jun Jin说着伸手去扶他；他先是有所抗拒，但实在是没有了力气，便随了他。
　　“别玩花样，不然我会杀了你。”嘴上这么说，但这个年轻人确实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也察觉不到任何的危险气息，所以一时口气上的些许温和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在这之前，只有对着成希，他才会流露内在的温柔，但如今，他已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了这个界限。
　　Jun Jin倒没察觉到他的内心活动，道：“你离开这里，打算去哪？”
　　“现在的我，已无处可去……”
　　说着，Eric唇畔飘出一抹苦笑。

　　几乎没什么人发觉他们到了停车场。
　　Jun Jin老远就打开车锁，然后拉开门扶着Eric从后门坐进去；他一沾椅背便不再动，黑暗中，只看得到他仍显锐利却掩不住疲惫的眸子。
　　他……漂泊了很长时间吧……
　　Jun Jin从后视镜看着那沉默如石雕的人，突然有些感慨。
　　他就是令警方闻之头痛的“黑翼”——“觅血宗”的一线杀手之一。
　　而自己，则从初时的警察，在老师的悉心栽培下摇身成为一名维护社会正义的律师。
　　这是怎样令人头绪乱成一团的相遇啊！
　　看来以往的记忆早已人事全非；Jun Jin甚至有些庆幸自己早已不再是警察。
　　“突突……”
　　发动了车，他自顾自地问了句：“上我那里，行吗？”

　　灯亮了。
　　踏入陌生的房屋，Eric反射性地开始打量着四周的墙壁。
　　很干净，很整洁，没有什么多余的家具，带着点温暖色调的墙壁，让人产生好感，就像这屋子的主人。
　　不知不觉地扯出一抹笑意，随即鹰一般的眼锐利地扫到桌上摆放的相片。
　　“我家虽谈不上绝对安全，但一时之间应该不会有人怀疑到这里来……哥！你先找个地方坐……噢！”
　　Jun Jin一直跟着他的目光，见状想收拣亦来不及，只好道：“啊……那……是我以前照的……不瞒你说……在这之前，我做过警察……请你……不要误会……”
　　那是一张很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时的Jun Jin大概才二十二、三岁，仍带着稚嫩的灿烂笑容，身着警服，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
　　Eric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然后有些撑不住地在沙发上坐下。
　　Jun Jin想不到刚才他还一副择人而噬的冷狠样，现在却这么好相与，不由愣了一下；看他的手微微掩着肩头，猛地回醒过来。
　　“噢！你的伤势！”Jun Jin道，“我叫金伯来！”
　　Eric已没有力气去阻止或妨碍他做任何事，伤口在发炎的同时，已说不出是痛还是麻痹的感觉也在腐蚀他的坚强意志；换了其他地方，他也绝对不会放任自己这样消沉下去，但是，在这里，一种心安的情绪莫名地自心底涌起，那是种他从未有过的松弛感。
　　懒散地望着他拨了通电话后，Eric闭上眼睛。

　　“……哥……政赫哥！……你没事吧？……”
　　[哥！快起来……醒醒……不要死……不要扔下忠栽……哥！]
　　Eric猛地一震，Jun Jin的声音将他从沉睡中唤醒；他睁开双眼。
　　Jun Jin差点给他那慑人的眼神冻结，好一会才回复意识，唤道：“哥！”
　　Eric将思绪迅速地整理了一遍，才淡淡地问道：“我睡了多久……”
　　“不超过十分钟……哥，这是金伯。”
　　Eric早看到那干瘦的老头，现在才仔细打量了下。
　　那金伯看着他，只笑了笑，然后就走上前来。
　　“金伯是我的私人医生，绝对可靠。让他看看你的伤口。”
　　金伯利索地揭开Eric早已干透的衬衣，凝结的伤口再次撕裂开来，他咕哝了一下，也不理伤口里找到出口狂涌而出的猩黑脓血，兀自打开了携带的医药箱。
　　金伯对着Jun Jin比画了数下，Jun Jin点燃了一支蜡烛，然后把早准备好的干净毛巾浸入热水里，拧干，放好。
　　“他是否不会说话？”
　　Eric看着在一旁熟练地烤着手术刀的金伯——那老头表情很专注地看着跳跃的火苗。
　　“对，金伯是哑巴。”Jun Jin看着Eric肩头的狰狞伤口和蜿蜒而下的污血，有些担心地道，“你还好吧……”
　　“睡了一觉，精神好些了。”Eric口气淡然，绝口不提伤口，仿佛那伤口不是长在他身上一样。
　　他定是过惯了这样的生活，Jun Jin心里不由得有些难受。
　　这时金伯已处理好手术刀，接着拿过拧干的热毛巾擦掉了伤口周围的污血。
　　Eric动也不动一下，而一般人的伤口若猝然遭到这样的刺激，怕是脸都要痛得拧到一块。
　　伤口清楚地呈现出来，那是很深的一个洞，里面可见开始溃烂的肌肉。
　　“确定……不用麻醉药吗……”Jun Jin虽然见惯大场面，但这种手术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不觉有些肠胃翻腾。
　　金伯笑着摆摆手，又继续工作起来。
　　“麻醉药会破坏人的灵敏度和警觉性。”Eric解释道，然后闭上眼睛，似在闭目养神，只有在金伯的手术刀刮上肉和骨头的声响传出来时，才微有颤抖。
　　不一会，汗水渗了出来，原本干掉的衣服又湿了。
　　Jun Jin看了同样是一身汗，想起什么，拿过干净的毛巾在Eric脸上擦了擦。
　　Eric睁眼，吁道：“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一点，不过，还好没有影响到神经和肌腱。”
　　金伯赞同似的喉头咕哝了一声，收起了手术刀。
　　接下来是敷药和包扎，一切妥当后，纵使铁打的人也支持不住。
　　“谢谢你金伯。”
　　Jun Jin先送走了金伯，然后看向无力躺在沙发上的Eric，蹲下去，低声道：“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虚弱地睁开眼睛，笑了下，头微微抬起，Jun Jin忙托着他的后脑扶他坐起。
　　“哥，你先好好休息吧！”
　　他吁了口气，道：“麻烦你扶我去浴室……”
　　Jun Jin依言照办了。
　　两个人艰难地走进浴室，Eric靠在浴缸里便不再动弹。
　　“后面要麻烦你帮我换掉衣服了。”

　　“哥……你真的，一点也记不起我吗？”
　　耳边响起Jun Jin的声音，Eric望着的天花板仿佛倒叙的时光，模糊地回放着幼时的记忆。
　　他的弟弟，在他十岁的时候死掉，他那唯一的亲人便带走了他尚为幼小的心，之后他做过很多事，坏事，好事……只要能生存下来，他就会去做，因为他的兄弟希望他好好地活着，可是，那样就仿佛是行尸走肉。
　　有一天，一个孩子被人围打，施暴者的凶残令他的血翻腾了起来；最后，他保护了那孩子，打伤了几个人，可是，自己，也烙下了那永不消失的印记。
　　他没有后悔，只因那被打的孩子有着和他弟弟一般的明亮眼神，可是……真的记不起他的长相了……
　　那时软弱的孩子，如今已长成了英俊的男子。
　　而他，在遇到觅血宗的前任首领后，也开始了他黑与白的杀手人生。
　　“哥……这些年，你是怎样生活的……”
　　Jun Jin一边帮Eric搓揉着头发，一边问。
　　Eric从回忆中挣脱，凝神想了想，才淡然道：“就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杀人，也许还要被人追杀，再习惯不过了。”
　　Jun Jin听出他语气里的厌世，动作缓了一缓，再问：“难道……都没有让你感到快乐的事吗？”
　　“你怎知我杀人的时候，心里不是快乐的呢……”感到Jun Jin呼吸重了一下，Eric才淡笑道，“你不必吃惊，我并不是那么嗜血的狂人。没错，杀人无法使人快乐……我几乎以为我会一辈子都在自己制造的死亡笼罩下活着……只有那一段时光，使我真正觉得，我在这世上的阳光下活过。”
　　没错……像阳光一般的成希……
　　陷入回忆时的Eric竟有如此柔和的表情，但温柔很快又隐去：“可是，我们……终归是厄运缠身的一类人……”
　　她照耀着他，可是不久，那阳光就被死神夺走了……
　　“充满阳光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女孩子？”Jun Jin敏锐地察觉到那是爱情，“她很美吗？我想她一定很美，是这样吗？”
　　“是的……她很美，也很活泼……是那样一个充满生气的女孩子……”Eric缓缓地道，表情却非哭非笑起来，双目更透着股刺人的冷冰，“可是那又怎么样……终于，她还是死了……”
　　“哥？”
　　冷狠在那一瞬间又回到了Eric脸上，只有强烈的仇恨，才会使人有那样如火燃烧的眼神；那刺目的闪亮令Jun Jin震动不已。
　　“她死了……等于是我杀了她，可我宁愿她是死在我手上的……哼，多么荒谬可笑……这就是杀手的爱情！”
　　“发生了什么事……”
　　面对疑问，他选择了沉默。
　　而Jun Jin也不好再问什么，可是，心里却莫名地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