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命锁》清周

8、百年等一人 石室无

　　石室无声，尘落悄然。

　　漫天黑影尽数僵立。

　　方才杀伐肃杀的绝境，因那一缕温润清光，骤然定格。

　　守锁人首领立在原地，掌风散尽，周身那股百年沉淀的漠然冷寂，第一次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他望着欧俊生怀中透出的微光，久久不语。

　　世人皆惧夺命锁凶煞滔天，传它噬命吞魂、颠倒阴阳。

　　可百年以来，无人知晓——

　　这柄镇世古锁，从来择主极严。

　　它镇戾气、镇贪妄、镇阴邪，亦只认赤诚坦荡、心怀苍生之人。

　　百年风雨浮沉，代代人争它、抢它、窥它、谋它，正邪皆有，贪善俱全。

　　可它始终沉寂冰冷，不附权贵，不从贪欲，不认枭雄。

　　直至今日。

　　落在了一位孤身洗冤、宁折不弯、身处浊世却守得一身清明的朝堂推官手中。

　　悯人静静立在侧方，眸色微动。

　　多年追查的疑团，此刻尽数解开。

　　难怪百年间无数强者夺锁皆败，难怪所有窥秘者皆死无幸免，不是天命难违，是道心不配。

　　青和依怔怔看着那抹微光，心底积压多年的惶恐与阴霾，悄然散去大半。

　　原来这柄被世人唾骂百年的凶锁，根本从无半分凶性。

　　它只是太孤、太正、太固执。

　　固执地等一个值得它苏醒、值得它托付、值得它倾覆百年棋局之人。

　　良久，守锁首领缓缓收回掌势。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面具边缘，声音褪去先前的淡漠诡辩，多了几分沉沉的沧桑。

　　“我守锁一脉，代代背负污名，代代执掌暗局，世人骂我阴邪屠戮，我们从不辩驳。”

　　“只因初代叛宗之时，曾留下一句谶语。”

　　他抬眸，望向欧俊生，字字沉缓，如落古石：

　　“百年黑白颠倒，百年杀业浮沉，终有一日，清正之人携心入局，锁归其主，局归其正。”

　　一语成谶。

　　今日，终于应验。

　　百年布局，百年杀戮，百年遮掩，百年浮沉。

　　竟是为了等一个破局之人。

　　青和依轻声颤道：“所以……你们代代灭口、年年清场，不是为了掩盖罪行？”

　　“是。”守锁首领坦然承认，又轻轻摇头，“也不全是。”

　　“初代叛师，并非全然为贪权夺利。”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一怔。

　　石室空气微凝。

　　他缓缓道来，声音空寂，道尽百年秘辛：

　　“百年前乱世，杀伐不止，人间戾气冲天，即便匠宗倾尽心力铸锁镇煞，也只能暂缓一时，无法根治世乱。”

　　“初代宗师深知，乱世不息，杀业不止，锁器终有镇不住的一日。”

　　“于是留下两派遗命。”

　　“一派守正，持锁镇煞，护人间安稳。”

　　“一派守秘，掩尽真相，造尽杀局，以百年黑暗，养百年清明。”

　　悯人心底微震：“以恶养善？”

　　“是。”

　　守锁首领道：“世人贪欲根深，若当年直接公开锁之真相、匠宗救世本心，只会引来天下群雄疯抢，乱世更乱，杀业更盛。”

　　“故而初代叛宗，自担千古骂名，自造滔天罪业，篡改真相，妖魔化锁器，以百年阴局吓退世人贪妄。”

　　“我们代代做恶人，代代背骂名，代代屠戮窥秘之人。”

　　“不是为权，不是为私。”

　　“是为筛选。”

　　筛选一颗纯粹本心，筛选一份不改赤诚，筛选一个敢掀翻黑白、敢正本清源、敢终结百年轮回之人。

　　百年黑暗，皆是铺路。

　　百年恶名，皆是牺牲。

　　一时间，石室之内，无人言语。

　　从前的恨、怒、怨、不解，尽数轰然崩塌。

　　世人所见的恶，是忍辱负重的成全。

　　世人所骂的邪，是背负千古的牺牲。

　　何其荒诞，何其悲凉，又何其盛大。

　　欧俊生怀中锁温渐盛，那缕清光温柔流转，熨平他心口所有寒凉。

　　他轻声开口，声线温润却坚定：

　　“纵使初心为世，手段终究是错。”

　　“以杀止杀，以恶掩善，百年之间，枉死无数无辜。”

　　“隐忍救世不该以人命为棋，守护苍生不该以屠戮为径。”

　　“对错可以掩埋，冤屈不可磨灭。”

　　守锁首领垂眸，轻轻一叹。

　　“你说得对。”

　　“百年局行至此，早已偏离初代本心。”

　　“代代执掌暗局，见惯杀戮，惯于冷血，初心渐磨，私心渐生。”

　　“到我这一代，守秘已成嗜杀，镇煞已成权欲。”

　　“百年清浊不分，正邪错位，早已积重难返。”

　　他坦然认错，无半分遮掩。

　　百年大局，始于牺牲，终于沉沦。

　　这便是宿命轮回。

　　悯人淡淡道：“所以，你今日不杀我们。”

　　“是因为锁已认主，大局将改，你也早已厌了这百年杀戮轮回。”

　　守锁首领微微颔首。

　　“是。”

　　“我守这暗局百年虚影，早已倦了。”

　　“百年恶人，当到头了。”

　　局势彻底逆转。

　　敌非全然之敌，恶非纯粹之恶。

　　百年黑白，层层交错，难解难分。

　　可就在此时，石室通道之外，骤然响起一阵桀骜狂狷的笑声！

　　粗犷霸道，裹挟浓烈戾气，冲破深山幽静，直直贯入石室。

　　“百年到头？本帮主未允！谁敢说到头！”

　　声浪震得石室落尘簌簌，煞气扑面而来。

　　黑煞帮帮主，亲至！

　　三人眸光同时一凝。

　　终究，该来的，尽数来了。

　　通道深处，一道高大黑影缓步走出。

　　黑袍覆身，眉眼凌厉狠绝，周身杀伐之气浓烈逼人，行走之间，自带一派枭雄霸道。

　　他便是青和依的生父，执掌黑煞帮、执念夺命锁整整十年的——青玄煞。

　　他身后跟满黑煞帮顶尖精锐，刀光森森，煞气漫天，瞬间压满整座石室。

　　青玄煞目光扫过场内，一眼看见石台上的残谱，又一眼扫过周身僵立的守锁人影，最后落在眸色震惊的青和依身上。

　　眼底瞬间翻涌怒火与失望。

　　“和依。”

　　“你私自勾结外人，叛我帮派，毁我十年大业，你可知罪？”

　　青和依心头一紧，却依旧脊背挺直，不退半步。

　　她轻声却坚定道：“父亲。”

　　“十年追逐，皆是虚妄。夺命锁从不是霸世凶器，是镇世善器。百年纷争、无尽杀戮，该停了。”

　　“停？”青玄煞仰天冷笑，满眼疯狂偏执，“我十年浴血、十年布局、十年隐忍，死伤帮众无数，你一句该停，便要尽数作废？”

　　“我黑煞帮世代居于江湖末流，受尽名门欺压！我苦苦寻锁，只为一朝登顶，掌生死、定高低！”

　　“何为正，何为邪？胜者，便是正道！”

　　他执念已深，心魔入骨，十年来浴血逐锁，早已被贪欲彻底吞噬。

　　再也分不清善恶，辨不明本心。

　　青和依眼底酸涩泛红：“父亲，你走错路了。”

　　“我没有！”

　　青玄煞目光骤厉，扫向欧俊生怀中微光，瞳孔骤然一缩。

　　“锁醒了？！”

　　他狂喜骤起，贪婪之色暴涨：“百年凶锁，终于现世认主！天助我也！”

　　话音未落，他掌心戾气翻涌，骤然一掌拍出，直扑欧俊生心口！

　　“此等至宝，唯有我配执掌！速速交锁，饶你全尸！”

　　三方局势，瞬间炸裂。

　　一边是沉沦百年、错行杀戮、终欲归正的守锁一脉。

　　一边是执念疯魔、贪妄入骨、执意夺锁乱世的黑煞霸枭。

　　一边是锁认其主、心持正道、欲终结百年乱局的三人。

　　百年最大的终局对峙，于此成型。

　　守锁首领抬眸，看着骤然发难的青玄煞，眸色彻底转冷。

　　“贪心不止，祸乱不休。”

　　“百年局错，可毁于我，不可毁于你。”

　　他抬手，身后无数僵立黑影骤然动转，煞气凛冽，直指黑煞帮众人！

　　正邪再度交锋，却早已颠覆从前。

　　昔日死敌，此刻默许同盟。

　　昔日追逐，此刻本末倾覆。

　　欧俊生怀中锁光愈盛，温润之力流淌周身。

　　他抬眸，望着眼前漫天即将再起的杀伐，眼底清光坚定如亘古明月。

　　百年错局，百年沉冤，百年轮回。

　　今日，由他破。

　　今日，由他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