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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俗世风波
风雪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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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终是歇了。
一夜落雪,覆满京城街巷。晨起天光微白,薄雪铺地,素白干净,将昨夜巷底的血腥杀气,尽数掩去痕迹。
安济巷的死士已被官府衙役尽数收押。
欧俊生连夜审讯,层层盘问,可这些外层爪牙,皆是死士培育,心口刻誓,口风极严。任凭百般问询,只知听命行事,不知主上,不知内情,不知百年秘辛。
到头来,只落得一场空讯。
天光破晓,晨雾袅袅。
悯人立在巷口老槐树下,看着来往衙役忙碌,神色清淡,无半分不耐。
她素来如此。江湖漂泊数年,查过无数沉年旧案,早已习惯这般——迷雾层层,线索寸断,事事难求完满。
欧俊生处理完公务,缓步走出废巷。
一夜未眠,他眉眼依旧清润端正,只是眼底浅浅覆着一层倦色。朝堂多年,案牍劳形,凶险常伴,早已炼得筋骨坚韧,寻常熬夜奔波,于他而言不过寻常。
他走到悯人身前,轻声道:“线索断了。”
悯人颔首,并不意外:“意料之中。守锁人经营百年,根基极深,外层死士本就是弃子,不会留有半点有用讯息。”
“想要查根溯源,仅凭朝堂刑狱、寻常查案手段,远远不够。”
晨风吹起她鬓边碎发,清淡温柔,语气却通透冷静:“守锁人不止藏于暗处,江湖各大势力,半数与之有牵扯。或受其利,或被其胁,人人缄口,人人包庇。”
欧俊生眸光微沉。
原来这百年迷局,早已渗透人间百态,朝堂江湖,盘根错节,密不透风。
难怪百年来,无人能破,无人敢查,无人敢揭穿这一场以诡秘掩人心的滔天骗局。
他低声道:“那如今,该往何处去?”
悯人抬眸,望向远处初醒的市井烟火。
晨雾散去,长街开市,商贩吆喝,行人往来,烟火袅袅,一派俗世安稳。
谁也不知,这座繁华京城的地底,压着百年冤魂,藏着无尽杀戮。
她轻声道:“离京。”
“京城是守锁人的主场,眼线密布,寸步受限。留在此地,只会步步被动,永无出路。”
“江南古镇,隐于江湖,远离朝堂纷争,且旧年曾有匠宗分支落脚,或许藏有解锁零星残卷。”
这是她多年追查,早已敲定的唯一破局缺口。
欧俊生微微思忖,随即点头。
他身为刑部推官,无故离京,实属违规。可如今事态非常,诡案压身,宿命入局,早已不能以寻常官场规矩束缚。
道义在前,规矩为次。
“好。”他道,“今日收拾行装,即刻南下。”
二人商定妥当,各自折返。
半日之后,京郊渡口。
春冬交替,江水微凉,烟波渺渺。一叶乌篷船泊在岸边,随风轻晃,简约朴素,最适江湖远行。
欧俊生一身素色常服,褪去官袍玉带,少了几分朝堂端肃,多了几分温润淡然。行囊简单,别无长物,唯有怀中黑檀木盒,贴身珍藏,沉甸甸压着一场百年宿命。
悯人早已候在船头,一身轻衫,立在风里,清灵自若。
二人登船,船夫摇橹,乌篷船缓缓离岸,劈开粼粼水波,渐渐远离京城繁华。
两岸青山退后,市井喧嚣远去。
江上清风徐徐,安宁悠远。
一路无话,却无半分尴尬。
本就是陌路相逢,一夜结盟,前路共行。无需过多寒暄,无需刻意熟络,彼此心性相合,坦荡澄澈,沉默亦是安稳。
行至暮色垂落,船过临江小镇。
小镇依山傍水,民风温和,街巷古朴,烟火温顺,与京城的压抑森严截然不同。
二人弃船登岸,打算在此落脚一宿,明日再续路程。
小镇不大,中心一条街,酒肆茶馆,热闹平和。
暮色初临,街灯次第亮起,暖黄微光,温柔俗世。
只是这份寻常安稳,并未持续多久。
行至街尾拐角,忽闻一阵低声争执。
不似市井斗殴,反倒带着几分江湖门派的压抑对峙。
欧俊生与悯人对视一眼,顺势缓步上前。
街角窄巷里,两方人马对立。
一边是数名黑衣劲装男子,面色冷硬,气息凶悍,袖口绣着一枚暗黑色煞纹,隐晦阴戾。
而对面,只立着一名少女。
少女身着浅粉衣裙,身姿纤细,眉目温婉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生柔软,看着娇弱无害,却独自立在数名凶徒之前,脊背挺直,半步不退。
她便是青和依。
她指尖微攥,声音轻柔,却透着执拗:“此地百姓安稳度日,你们何苦要来此地滋事,惊扰旁人?”
黑衣为首之人冷笑一声,语气蛮横粗野:“大小姐,帮主有令,沿途搜查夺命锁踪迹,但凡可疑之人、可疑之物,一律严查。我等办事,何须顾及寻常庶民?”
一句“夺命锁”,让巷口的二人脚步骤然顿住。
欧俊生眸光微敛。
悯人眼底清淡的笑意,亦是淡淡褪去。
又一股势力,寻锁而来。
青和依蹙眉,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愠恼:“夺命锁是何等阴邪凶物,你们非要争抢不休,再起杀孽,到底意欲何为?”
“帮主想要的,自然是常人不敢想的无上力量。”黑衣人嗤道,“只要夺得夺命锁,便可纵横江湖,无人能敌,区区人命,何足挂齿?”
此言张狂冷血,毫不掩饰贪恶之心。
青和依唇瓣微白,却依旧不肯退让:“我不准你们在此乱造杀业。”
她生在黑煞帮,长在江湖恶巢。
自幼看惯帮派厮杀,阴谋算计,血腥纷争。旁人身在浊恶之中,早已麻木沉沦,唯她心底干净柔软,见不得无辜受累,见不得无端杀戮。
可这份柔软善良,在满是贪恶凶煞的帮派之中,太过格格不入,太过渺小无力。
黑衣人不耐,抬手便欲将她推开:“大小姐莫要阻扰公事,否则休怪属下无礼!”
掌风刚起,一道清淡身影已然掠至。
悯人身形轻闪,无声无息挡在青和依身前,指尖轻抬,轻轻一格。
看似轻柔无力,却稳稳卸去对方刚猛掌风。
黑衣男子只觉手臂一麻,力道尽数落空,连连后退两步,神色骤变。
“何人?!”
悯人淡淡开口,声线温凉:“光天化日,仗势欺人,恃强滋事,江湖规矩,不是这般用的。”
青和依猝不及防被人护住,微微一怔,抬眸看向身前女子。
眼前之人眉目清灵,气质出尘,温柔却有风骨,静静立在那里,便自带一身坦荡正气。
与她身边所有阴戾凶煞之人,全然不同。
心底骤然生出一股莫名的亲近与安心。
此时,欧俊生缓步走近,立在悯人身侧。
一身温润气度,眉眼端正清冷,无声之间,便压下巷中几分凶戾之气。
黑衣众人见突然冒出两人,气息莫测,顿时戒备全开。
为首之人沉声喝问:“尔等何人?可知我黑煞帮行事?敢管我帮中之事,不怕惹祸上身?”
黑煞帮。
江湖凶名赫赫的邪派帮派,帮主心性狠绝,贪权嗜利,多年来四处扩张势力,手段阴狠,无人敢轻易招惹。
原来这便是黑煞帮的人。
亦是奔着夺命锁而来的又一方势力。
欧俊生眸光平静,不卑不亢:“江湖行事,各凭本心,而非恃强凌弱,惊扰无辜。”
“夺命锁凶煞不祥,引尽贪念杀戮,诸位执着争抢,不过是自取灭亡。”
黑衣人闻言,骤然嗤笑:“自取灭亡?无知小辈!夺命锁乃是绝世至宝,得之可掌生死、定浮沉,我帮主志在天下,此物本就该归我黑煞帮所有!”
话音落下,众人瞬间拔刀,寒光乍现,封住整条巷路。
“看来你们也是奔着夺命锁来的!既然撞上,便一并拿下!”
刀光凛冽,杀气骤起。
青和依一惊,连忙上前半步,低声急道:“你们快走!他们武功高强,人数众多,惹不起的!我帮从不讲理,会伤及你们的!”
她心地良善,不愿这两位陌生的好心人,因自己无端卷入纷争、白白涉险。
悯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安抚:“无妨。”
话音落,她身形微动。
无需兵刃,仅凭一双徒手,进退起落,轻盈利落。
黑影穿梭,袖风扫掠,看似温柔舒缓,却招招精准,卸力制敌。不过数息,数名黑衣帮众便接连倒地,动弹不得。
干净,从容,不嗜杀,不张扬。
只制敌,不伤人。
青和依看得怔怔出神。
她见过太多厮杀,皆是血腥暴戾、你死我活。从未见过这般打法,温柔有度,心怀仁善,纵使对敌,亦留三分余地。
欧俊生立在身侧,未曾动手,只静静戒备四周。
他看得通透。
黑煞帮与守锁人,目的相同,却派系独立。
守锁人是护锁灭口,掩盖百年秘辛。
黑煞帮是寻锁夺宝,妄图称霸江湖。
一暗一明,一藏一抢。
两股势力,各怀鬼胎,互相制衡,亦互相厮杀。
这一局百年迷局,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错综复杂。
转瞬之间,所有黑煞帮众人尽数被制。
为首之人瘫倒在地,又惧又怒:“你们……你们究竟是谁!”
悯人淡淡道:“无关旁人,只是路过,看不惯恃强欺弱罢了。”
她俯身,看着那人,轻声问道:“你们帮主,可知夺命锁真正的凶险?可知百年锁债,万般诅咒?”
那人一愣,随即咬牙:“什么诅咒秘辛!我帮主只知,得锁者,可掌天下!”
执迷不悟,贪念入心,无可救药。
悯人不再多言,抬手封了他们穴道。
巷中瞬间清净。
风波落定,青和依长长松了一口气,上前对着二人深深一揖。
“多谢两位公子、姑娘出手相救。”
她抬头时,眼底澄澈柔软,带着真切的感激:“今日若非你们,我怕是拦不住他们惊扰镇上百姓。”
欧俊生温声道:“姑娘不必多礼,举手之劳。”
悯人看着她温婉纯粹的眉眼,轻声问道:“你是黑煞帮帮主之女?”
青和依微微一滞,随即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与落寞。
“是。我名青和依。”
“我自知我帮行事凶戾,作恶颇多,只是我无能劝阻,只能尽力护住身边无辜之人。”
她身在污泥浊世,却本心不染,清白纯粹。
身在恶帮,心向良善。
何其难得,又何其可怜。
悯人心底微软,轻声道:“身在浊局,本心不移,已是难得。”
简简单单一句,却精准道尽她半生窘迫。
青和依鼻尖微酸,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知己之感。
从小到大,人人惧她身份,鄙她出身,无人知晓她身在黑煞帮的煎熬,无人懂她不愿为恶的本心。
今日陌路相逢,却被一句轻轻看透。
暮色温柔,巷中风静。
青和依看着眼前一温一凉、坦荡正直的两人,犹豫片刻,终究轻声开口:
“两位……可是在查夺命锁?”
欧俊生与悯人同时抬眸。
青和依认真点头,坦诚道:“我在帮中多年,偶然听过不少零碎传闻。关于夺命锁,关于百年匠宗,关于守锁秘人。”
“我知道你们是好人。若你们不嫌弃……我愿将我所知一切,尽数告知。”
“我亦想,终结这场因锁而起的无尽杀戮。”
晚风拂过巷陌,灯影摇曳。
一场偶遇,一场相救,一场坦诚相待。
原本双线纠缠的宿命,至此,汇入第三条轨迹。
朝堂孤臣,江湖散人,浊世良女。
三人因缘际会,于小小临江古镇相逢。
前路风雨飘摇,三方势力角逐,百年迷局渐显全貌。
新的羁绊,新的风波,新的前路。
自此,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