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江湖相遇
风雪封 ...
-
风雪封巷,刀光压夜。
安济巷的风,是沉了百年的冷。
破门之声轰然响起,朽木碎裂纷飞,数名黑衣死士持刀闯入匠房,刀锋雪亮,杀气森然,瞬间填满了这一方残破小屋。
他们招式狠戾,招招夺命,全无半分拖泥带水,显然是久经厮杀、专为灭口而生的死侍。
欧俊生立在原地,青袍静立,身形未乱分毫。
长剑出鞘一寸,清光泠泠,不张扬,不凌厉,却稳稳压住了满屋汹汹杀意。
他身在朝堂多年,见惯明暗厮杀,深谙攻防进退之道。这些死士虽悍不畏死,招式阴狠,却终究只是听命行事的傀儡,无本心,无变通,破绽随处可见。
剑光起落,从容不迫。
没有震天动地的厮杀,只有悄无声息的拆解。刀锋擦过衣袂,寒气流掠耳畔,他侧身、旋步、回剑,每一式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凌厉,不少一分稳妥。
不过数息,最先冲上来的两人便兵刃脱手,踉跄倒地,再无起身之力。
余下死士见状,眼底冷光更甚,齐齐合围,刀网层层叠叠,封死他所有退路。
巷外风雪愈烈,夜色沉沉如墨。
可屋中之人,心境澄澈如镜。
只是怀中那枚黑檀木盒,隔着衣料,隐隐透出一丝微凉。那是夺命锁的气息,沉敛、静默,却似一双冷眼,静静看着这场人间厮杀。
欧俊生心底清明。
这些人,杀的不是闯入匠房的不速之客。
他们杀的,是见过夺命锁的人。
百年以来,但凡窥见此锁、触到此秘者,皆不得善终。三桩命案如此,今夜的他,亦是如此。
这便是缠了百年的宿命铁律。
可宿命归宿命,他偏不认。
剑光再扬,清光破寒,硬生生从密集刀网之中劈出一道生路。
数名死士接连败退,黑衣染雪,节节踉跄。为首蒙面人眼底终于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杀意更盛,提刀亲上,刀风霸道沉猛,直劈面门。
这一刀,足以裂骨穿肌。
欧俊生抬剑相迎,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开,震得满屋尘埃簌簌落尽。
力道相撞的刹那,他心底微沉。
此人武功,远非普通死士可比。
背后势力,远比他预想的更深、更隐、更可怖。
缠斗数十回合,屋外风雪呼啸不止,巷中杀气弥漫不散。欧俊生虽招式从容,不露败迹,可久战无益,对方人多势众,耗下去,终究是困局。
正当他欲寻机突围之际——
巷外风雪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响。
不锐,不烈,清浅一道,穿风破雪,悄然而至。
下一瞬。
那名步步紧逼、刀势凶狠的为首死士,手腕忽然一麻,手中长刀“当啷”落地。
一枚细如柳絮的银色银针,静静钉在他腕间穴道之上,入肉极浅,却封尽气力。
全场骤然一静。
所有黑衣死士动作齐齐停滞,下意识转头望向巷口风雪之中。
漫天落雪纷飞,朦胧夜色里,缓缓走出一道青衫身影。
那是个女子。
身姿纤细,步履轻盈,一身素色轻衫,沾了细碎白雪,干净得仿佛从漫天风雪里缓缓走来,不染半分尘浊,亦不带半分杀伐戾气。
她发束简单,眉目清灵,瞳色澄澈,静静望来之时,眼底无波无澜,不见善意,亦无恶意。
只是淡漠,从容,静看残局。
无人知晓她何时来的,无人察觉她藏在何处。
仿佛她本就立在这风雪长夜之中,静看这场厮杀,待时机恰好,便随手落子,轻破死局。
欧俊生收剑回身,眸光微凝,静静望向巷口来人。
这荒寒废巷,深夜绝杀之局,寻常江湖人避之唯恐不及,竟有人主动现身,出手解围。
女子缓步踏入匠房檐下,落雪拂过她肩头,无声融化。
她目光淡淡扫过满地倒地的死士,最后落回欧俊生身上,声音清浅温和,像雪落竹梢,轻轻荡荡:“朝廷推官,孤身涉险,未免太逞强。”
一语道破他身份。
欧俊生微怔,随即拱手,礼数端方,从容不乱:“姑娘出手相助,在下多谢。不知姑娘高姓大名?”
女子垂眸拂去袖上碎雪,轻声道:“悯人。”
悯人。
悲悯世人,渡人苦难。
好名,亦如其人。看似清淡温柔,眼底却藏着阅尽风波的沉静。
此时倒地的一众死士已然回过神,眼底凶光毕露,不顾穴道受制,再度提刀欲上。
悯人未曾回头,只淡淡侧目。
“还要闹?”
话音轻软,无半分厉色。
可那几个死士竟莫名心头一寒,硬生生顿住动作,不敢再进半步。
她身手不见张扬,气场却稳得惊人。是见过无数厮杀、深谙□□诡术、游走明暗之间多年,沉淀出的沉静底气。
悯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欧俊生,直白道:“他们不是普通江湖杀手,是守锁人。”
欧俊生眸色微深:“守锁人?”
“嗯。”悯人点头,语气清淡叙来,“百年前夺命锁出世,造尽杀孽,后来被隐世匠宗封印。世间便多出一批暗处之人,世代守锁,封秘、灭口、清迹。”
“百年间,所有触锁、窥秘、查案之人,离奇枉死,皆是他们所为。对外掩作阴邪作祟,对内,是人为肃清。”
寥寥数语,轻轻拆开了萦绕京城半月的漫天迷雾。
原来从无诡锁索命。
从来都是人心作祟。
是人为封秘,人为灭口,人为造出一场百年不散的阴煞传说,掩尽肮脏杀戮。
欧俊生心底沉郁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寒凉。
果然。
世间最可怖的,从来不是鬼怪阴邪。
是藏在暗处、永不露面、代代延续的人心贪恶。
他低声道:“所以三桩命案,皆是守锁人所为?”
“是。”悯人道,“借锁造诡,借诡掩杀,借流言惑世。世人惧鬼惧煞,便不会深究人事。”
她看向他怀中位置,眸光轻浅,似看透一切:“你拿到了夺命锁。”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欧俊生并未隐瞒。
今夜此人救他于绝境,洞悉秘局,知晓百年隐情,绝非敌类。且事已至此,遮瞒无益。
他颔首:“是。”
悯人静静看他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极轻,落于风雪之中,几不可闻。
“你本可以脱身事外。朝堂为官,安稳度日,何其轻易。”
“偏要入局。”
她说得清淡,却句句戳中根本。
世人皆贪安稳,避祸趋福。唯有此人,明知是百年死局,明知触之必死,仍孤身踏雪入荒巷,接手无人敢碰的沉冤烂局。
欧俊生垂眸,看着手中长剑清光,轻声应答:
“世上总要有不肯置身事外的人。”
“若无,枉死无鸣,沉冤不雪。百年黑暗,便永远不见天光。”
这话不激昂,不悲壮,平平淡淡,却掷地有声。
悯人闻言,眼底终于微微一动。
她行走江湖多年,见惯贪生怕死、见惯明哲保身、见惯趋炎附势。
这般清正执拗、明知前路万丈深渊仍愿踏身而入之人,太少太少。
少到近乎珍稀。
风雪穿堂,屋内静静无声。
半晌,悯人轻声道:“你既已得锁入局,往后步步皆是荆棘,步步皆是杀局。仅凭朝堂职权,凭一身剑术,护不住自己,也破不了这百年迷局。”
欧俊生知晓她说的是实话。
守锁人隐于暗处,代代传承,势力盘根错节,牵连极广。朝堂有他们的眼线,江湖有他们的爪牙。
他一人之力,终究微薄。
他抬眸,看向眼前清灵女子,温声询问:“姑娘深知秘局,可知破解之法?”
悯人沉默片刻,缓缓道:“我追查夺命锁秘辛,已有数年。”
“我亦想破局,亦想查清百年匠宗覆灭真相,亦想终结这代代不绝的灭口杀戮。”
她抬眼望他,眼底清澈坦荡:“欧推官。”
“你掌人间律法,可断人世凶案。”
“我涉江湖明暗,可查世外秘辛。”
“你缺江湖路数,我缺朝堂正道。”
她伸出手,落雪停在她指尖,温柔澄澈。
“不如,结伴同行。”
一句话,轻轻落定,敲定一场漫长羁绊。
没有轰轰烈烈的结盟誓言,没有热血沸腾的许诺。
只是风雪长夜,绝境初逢,两个各有执念、各怀本心之人,顺势而为,互为支撑。
最清淡,也最宿命。
欧俊生望着她澄澈眼眸,心头微动,随即抬手,轻轻与她一握。
掌心微凉,干净坦荡。
“好。”
一字落定。
自此,朝堂孤臣,江湖散人。
共揽一局百年风雪,共踏一路明暗荆棘。
一旁倒地的黑衣死士,见二人结盟,眼底凶光暴涨,拼尽残余气力,猛地起身欲再度突袭。
悯人未曾回头,指尖轻弹。
又是一枚细针,无声破空,精准钉在那人昏睡大穴之上。
那人身子一软,彻底沉沉倒地,再无动静。
利落,从容,不留半分多余动作。
解决尽余乱,悯人收回目光,道:“这些守锁死士只是最外层爪牙,杀之无益,留着可交由官府收押,顺藤摸瓜,可查朝堂内线。”
欧俊生点头。
她心思缜密,进退有度,江湖阅历极深,思虑周全不输朝堂老吏。
今夜这场相遇,于他而言,是绝境逢生,亦是前路得灯。
两人并肩走出残破匠房。
巷中风雪未歇,漫天白雪悠悠扬扬,落满肩头,洗净一身杀伐戾气。
长夜漫漫,前路茫茫。
怀中夺命锁静静沉眠,带着百年冤痕、百年秘怨、百年黑暗。
悯人走在身侧,步履轻盈,轻声道:“从今日起,守锁人不会再给你半分安宁。”
“朝堂暗流,江湖追杀,旧怨秘局,都会接踵而至。”
欧俊生望着前路无尽风雪,眉眼清润,却字字坚定:
“无妨。”
“前路再险,有同道之人,便不惧长夜孤寒。”
风雪落尽,夜色深沉。
两个原本各行各路、本无交集之人。
因一柄百年夺命锁,于绝境相逢,于风雪结盟。
从此人间风雨,有人同担。
从此百年迷局,有人共破。
江湖辽阔,前路漫漫。
他们的宿命纠缠,自此,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