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古阅

5、第 5 章 零度表演

　　在红褐色笔记本里了的日记，是米佳苏醒后所写下的一切，我所不知道的一些秘密。

　　2015年9月21日
　　是夜。

　　再次提笔的时候是我意识清醒后的半个月，我终于可以自由的活动手指了。

　　看到纸页上流畅的笔记，我的心激动得快要跳出来了，有很多东西想要记录下来，写日记也是我长年以来的习惯，我在床头柜里找到这本笔记本，是新的。

　　9月6日，我慢慢的有了意识。

　　耳边是妈妈温柔的声音在回荡，也许她像往常一样说着日常的事情，希望能唤醒我，潜意识里想睁开眼看看这世界，因为长久的沉睡，我眼前还是一片漆黑，耳畔的声音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可闻。

　　不知道为什么听觉比视觉先恢复，不管我怎么努力还是看不见光。

　　后来许是到了夜晚，耳边的声音弱了，我也沉沉的睡去。

　　过了两日，我可以看见依稀的光亮，动了动身子，不太灵活，总觉得不受控制，是有些麻木的僵硬感觉。

　　到了下午，妈妈同往常一样跟我说话，与其说是跟我说话实则是妈妈在自言自语，因为我不能回答她。

　　她平淡中带有责怪又有点希祈的边跟我擦身子边说：“米佳，你怎么还不肯醒来？还要睡多久？”

　　妈妈为我一定流了不少泪，她为我担心好久了吧，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很想告诉她我醒了，我听见她跟我说话了，我想回答，但是再怎么努力也没能发出声音。

　　等到第六天，我的好闺蜜来看我了，这是我有意识以来听见的第三个声音，第一个是妈妈，第二个是照顾我的张嫂。

　　星格，我多想抱着她哭一场，想起自己这么久都没醒，她却依然对我那么好，跟我分享她拍到的好照片，吃过的美味小吃，说以后要带我去我向往的泰国，说她被父母逼去相亲的搞笑场面……

　　星格说了好多好多，我认真的听了每一个字，想象着她诉说时的表情，我真想回应她，让她一定带我去泰国不许耍赖。

　　虽然不能表达，可我的心里是满足的。

　　人生得此知己，足矣。

　　每个人都有执念，比如我一直向往的神秘国度——泰国，比如我努力的想要睁开眼再次拥抱这世界。

　　我几日来的努力没有白费，虽然每次想要睁眼，努力半天也只能看到点点灰暗的光芒，之后再想看清楚一些的时候脑袋就会剧烈的疼痛，但一周之后我可以看见模糊的光影。

　　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我慢慢转醒，动了下身子，缓慢的翻了个身，之后我睁开眼，奇迹般的看到一团模糊的光影，我惊喜地再次闭上眼再缓缓睁开，光影还在。

　　内心非常激动，我能感觉到有泪水湿润了眼眶，等泪水从左眼滴在右眼再划过脸颊后，那片光影渐渐清晰。

　　我想尖叫！

　　可能是太过兴奋加上用眼过度，等妈妈进来的时候我睡着了，是妈妈的声音把我从睡梦中唤醒。

　　妈妈有些激动和喜悦地告诉我：“米佳，咱家要办喜事了，你哥过些日子就订婚了，你猜谁是你嫂子呢？你肯定想不到，是你哥那年过年回家提到的那个女孩儿，她叫苏雅……”

　　听到这里我的心痛了，不可抑制的那种绞痛，像当初他说那些话时一样，痛感传到了指尖。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我难过的是为什么过了那么久，听到他的好消息我的心竟然那么痛。

　　突然不想面对一切，如果我没有醒来，不知道这些该有多好！

　　我没有睁眼看妈妈，开始是沉静在悲痛之中，到后来我脑中萌生了一个念头，我不要醒来，不要让他们知道我醒了，假装一直昏迷就不用面对一切了。

　　对！我很肯定，这样做我就不用面对他了，等以后我能离开再告诉他们。

　　坚定了假装没醒的想法，我也这样做了。

　　我隐藏的很好，有人进来的时候我就装睡，没有人的时候我尝试着动动身子，活动下手，然后我可以用手按摩腿部肌肉，慢慢恢复行动能力。

　　张嫂自我沉睡就一直照顾我，每天都会用5个小时的时间分阶段给我按摩腿部和身子，为了不让我的肌肉因长时间的不运动而萎缩。

　　这对我有很大的帮助，我自己活动的时候虽然艰难，但身体慢慢的开始听指唤，手也越来越灵活有力了。

　　2015年10月25日
　　昨天他们订婚了，准新郎是何锡荣，准新娘是苏雅。

　　家里一反往常的喜庆和热闹，几个小姑和舅舅都来看我，说的无非是我儿时的记忆，估计大家都觉得我苏醒的可能性不大，所以大家都很平静，慢慢的也就把话题转移到喜事上去了。

　　说实话我有意识以来的这一个半月何锡荣每晚等家人入睡后都会来看我，不开灯也不说话，有时给我拉下被子有时坐在我床边看着我，我能感觉到旁边的床陷进去一部分，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他以前是否也是如此。

　　但都无所谓了，不是吗？

　　今后他有要关心和爱护的人，他有他的责任，我永远只会站在妹妹的位置感受他传递的亲情般的温暖。

　　我终究会离开的，这一切在我沉睡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即便以后大家知道我清醒也装作失忆好了，真相我一个人守着就好。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对自己说凤凰浴火，涅槃重生就该好好过活。

　　今晚苏雅来看我，给我说了些我不知道的事，那是她一直压在心底不可告人的秘密，她以为我听不到，不会怨恨也不能做什么，她把我的记忆拉回出车祸的那晚。

　　前一天我答应何锡荣做他的女伴参加宴会，可今天下午临时接到公司的电话，意大利那边的合作方提前来公司考察，需要我随行翻译。

　　从接机后就陪着对方看公司，给对方介绍公司相应的业务和规模。

　　上司是个体贴的人，我说了今晚有重要的事必须提前走，他就把一些事宜安排到第二天，说今晚先到这儿，意大利考察团的人也累了，让我陪大家就餐完毕后安排好酒店就可以走了。

　　虽然如此，结束的时候也有19:25了，我在公司的更衣室匆匆换了白色的齐肩礼服，补了个妆就打车赶往宴会的现场。

　　离酒店还有15分钟脚程的时候遇到了一起连环追尾的交通事故，道路暂时被封，想着有一条近路走过去的话也就10分钟，如果快一点的话6分钟能到，看了下时间已经19:54了，他说20:00宴会开始的。

　　我没有犹豫，付了车费就按着脑海中的路线快速走着。

　　我记得当时到了一段人少的岔路，看着周围没车也没人就不顾形象的跑起来，快要到达街对面的时候从左手边窜出一辆私家车，我看见刺眼的车灯，听见急刹的声音，然后像电影里的场景一般我的身体沿着抛物线的轨迹飞了出去，我脑中一片空白。

　　当我缓过神来，只听见倒车声和汽车远去的声音，我睁开眼看见一半的血红，我用手擦了下眼睛，看见昏黄的路灯。

　　我想求助，可手包在我右上方不到一米的地上，我艰难的挪到包旁想拿手机，感觉视线逐渐模糊，力气也同血液流走一样在快速消失，我触摸到手机的时候眼前一黑，世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不规律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潜意识中我拿着手机拨通了电话簿里的第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那是我永远不会忘的一串数字。

　　似乎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电话上，虽然我没力气睁开眼，但耳边传来的嘟嘟声无限放大的传到脑海中，之后传来不带温度的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

　　“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temporarily unable to get through,please later again dial.”

　　一次、两次都是这样，我不知道我还能等多久，越来越没力气，连拨号的手指也是颤抖半天才能拨通，意识也渐渐模糊，我努力拨通第三次的时候耳边的嘟嘟声越来越弱，直到我失去意识。

　　我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被救的，今天苏雅告诉了我一个残酷的答案，让我沉睡半年多的答案。

　　吃过晚饭后苏雅来看我，她一进来就一个劲的跟我说对不起，刚开始的时候声线还保持平稳，到最后她哽咽着拉着我的手，滚烫的泪水落在我的手背。

　　她说她对不起我，虽然不求我原谅，但还是要把这个秘密说出来，藏了这么久的秘密一直憋在心里。

　　不能和别人说只能烂在肚子的感觉很难受，她说虽然她不是故意的，她有她的私心，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她说自我沉睡后就一直内疚不已。

　　她说：把喜欢的男人捧手相让谁都做不到，你们实习期间有一次看见你去找何锡荣，那时候天冷刚下过一场雪，何锡荣见到你就快速走过去拉过你的手捂在自己手里，还不断哈着气。

　　我从来没见过众人口中的高冷男神对女生这么温柔过，当时我没多想。

　　后来我和他的交集越来越多，渐渐喜欢上他之后才发现和他相处除了工作以外的事都要花很大心思才能跟他多说几句话，他对其他女生确实不怎么热情。

　　之后我和朋友去吃饭在餐厅遇见你们，我没上前打招呼，看见他自然的拿起纸巾擦掉你嘴边的油渍，那时候他的眼中只有你，眼中满溢的温柔也只是对你。

　　而你们自然地谈笑打闹的画面在我眼中那么的刺眼，你们要这样相处多久才能表现的这么顺其自然。

　　之后我和他在咖啡厅的时候遇见了你，他主动跟你打招呼，当时我的心情是复杂的，迫切的想知道你跟他的关系又害怕是我不想听到的答案。

　　还好，他说你是他妹妹。

　　我想兄妹间关系这么密切也没什么，只是你们的感情比一般的兄妹好罢了。慢慢的跟他走得越近越觉得离不开他，此生就认定他的感觉愈发强烈。

　　后来有一次我跟他去你们住的地方，不巧的是你发高烧躺在床上，自我认识他以来他都没有那样焦急过。

　　他抱着你就往楼下走，我拦了辆出租车跟着他送你去急诊。

　　一路上他一直在催司机开快点，他抱着你坐在后座，我在副驾驶里透过后视镜看见他不停的给你擦额头的汗，把你脸颊上的头发拉到耳后，用唇吻你的额头测试温度。

　　我默默地看着，心中有个确定的答案，那就是你们的关系绝不仅是兄妹那么简单。

　　过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从他大学好哥们儿那里知道你们不是亲兄妹，只是组合家庭中存在法律关系的兄妹。

　　怪不得你们的关系好到可以自然的做着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我承认我嫉妒了。

　　那之后我就一直防着你，特别是跟何锡荣确立关系之后。

　　那天晚上我知道他要参加晚宴却没让我做他的女伴，我猜他肯定约了你，我打扮好换好礼服就去他公司等他下班，那样他就不好拒绝我了。

　　恰好那天你有事要晚到，恰好他公司有点紧急的事要处理，所以他忙忘了与你的约定，同我一起出席来宴会。

　　期间我把他手机装在我的手包里，宴会开始10多分钟我去洗手间的时候恰巧你打来电话，看见是你我就没接，我私心就是不想让你来，不论如何你没有及时到场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即使你现在过了也没理由来，我以为你打电话过来只是为了说没来的原因，觉得没必要。

　　谁知道你连打了三次，每次我都等它自动挂断，后来你没继续打来，我索性把通话记录删除，以免他之后看见怪我没有告诉他你打来过。

　　对不起，米佳，我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当初是一位好心人把你送进医院抢救的，医院打来电话已经是晚上10点了。

　　医生说因为抢救不及时，你失血过多，能保住命都是奇迹，然而你因为脑部长时间严重缺氧成了植物人，苏醒的概率不大。

　　对不起，对不起，米佳，对不起，都怪我一时糊涂让你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这些事锡荣都不知道。”
　　她哭着跟我说了很多对不起，她说如果你能听见的话我不求你原谅我，但现在我和何锡荣订婚了，以后还会结婚会有我们的孩子，希望你可以成全我，成全我们。

　　她说完之后拉着我的手一直流泪。

　　之后何锡荣来找她，问她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她说：“阿荣，米佳睡这么久都还没醒，连我们订婚礼都没能见证，想起以前她那么活泼，可现在……”

　　他拥着她说：“别难过了，我们幸福相信米佳知道也会替我们开心的。”

　　之后两人出了房间，苏雅的抽噎声随着脚步声远去。

　　我在被子里的双手紧紧的拽着床单，不算长的指甲在掌心掐了四个月牙。

　　我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惊奇的是我居然能发出声音来，连忙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拉过被子的一角要在嘴里，无声的哭泣。

　　现在有谁能感受我的感受呢？这样的结果都是众多巧合连在一起造成的，如果那天意大利考察团没有提前到我就不会为了赶时间跑着去，如果他公司没有紧急事情处理他肯定会打电话给我，如果苏雅没有装着他的手机他一定能接到电话，如果苏雅接起电话我肯定能及时获救，不至于沉睡着么久。

　　可是，生活中没有那么多如果，没有假设，遇到的每一件事都是现场直播。

　　一切碰得那么巧，就那么刚刚好我成了如今的模样。

　　既然我知道真相那么我无法原谅苏雅，但我会考虑成全他们，我不会打扰，我终有一天要离开。

　　对于复健的强烈需求和离开的计划萦绕在心中，只差一个契机和时间。

　　2015年11月1日
　　我需要的契机等到了。

　　今天星格来看我，她进门的时候我刚好翻身，与她对视的那一秒我们两人都愣了。

　　我害怕星格知道我苏醒后告诉家人我的计划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我紧张的看着她，手指在唇边比了个不要说话的动作，她愣了几秒后走过去把房间的门关起来。

　　我想让星格帮我隐瞒大家我苏醒的事，也帮我做复健完成我的计划。

　　很庆幸星格没有多问我什么，她听我断断续续的说完我要离开的想法后，只是淡淡的说：“米佳，我知道你还在逃避，这些事情你终究是要面对的，但是，我帮你。”

　　我激动地握着星格的手，泪流满面，她跟我说了很多话，我们商量着帮我做复健的相关事宜。

　　星格说她跟我父母说要带我出去走走，听听外面的声音也许可以唤醒我，然后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做复健，有利于更快的恢复行动能力。

　　看到这里，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米佳选择了回避，她不知道要怎样面对苏雅，更不知道何锡荣是什么想法。

　　虽然她终究要独自面对，但现在的情形换成谁都无法承受，特别是知道苏雅做的事情后更是难以笑着面对，也怕她和何锡荣之间的事情被戳穿，为了大家都不难堪，米佳决定以后的日子就装作选择性失忆。

　　这些秘密，天知地知，她知我知。

　　零度的时候水变成了冰块，没有之前是水的记忆，以崭新的姿态面对一切。

　　米佳就像是零度表演一样，只有她自己才可以承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