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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独身 三年一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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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就是三年。
1925年,时新景坐上了回国的船。
寄回家的信件自初春后就没了回复,在忙完了事情后,他搭上了回国的船。
三年的异国生涯,他早已经成长为一个有棱有角的男子汉,再也不是那个天天带着弟弟去捣蛋听戏,无忧无虑的少爷了。
头几月收到的回信还有父亲的责怪与愤怒。可过些日子,就连父亲也不再责怪他,反倒是催着他多写点信回家,家里人想念得紧。
想到这里,时新景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不禁笑出了声。
船靠岸时,已是深夜。
阔别三年,北京也有了变化。
他来不及细看,下船后他的脚步渐匆,最后竟是跑了起来。
时新景这才了解到,什么是归心似箭。
他只想跑快点,再跑快点。他想和他的哥哥弟弟们说自己的见闻,想向母亲诉说自己的思念,也想向父亲赔自己的不告而别之罪。
他想告诉他们,异国三年,他很想家。
想念父母的絮叨,哥哥的调笑,弟弟的捣蛋。更想念家乡的话语,家乡的料理,家乡的风俗。
他想告诉二哥,国外没什么了不起的,仅仅是有一群人管理国家,一群人发明东西,一群人教导另一群人,一群人接受,使用新的东西。
他们只是比我们先接受变革。仅此而已。
六月的雨说下就下,时新景来不及打伞,他只得往前跑。
“就快到家了,到家就好了。”他想。
“到时候冲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然后明天再被他们叫醒,听他们问我这几年的见闻。”时新景自言自语,“想想就高兴。”
再过一个拐角就到了。时新景想着,加快了脚步。
可当他跑过拐角的时候,没有看到那熟悉的屋檐和灯火。
坍塌的墙面,黑色的烧痕,无一不在提示着,他没有家了。
断壁残垣的前面,站着一个撑着黑伞的男生。
时新景手中的包掉在了地上。
男人听到声音转过身看着他,但由于背着光,他看不清那个男生的脸。
“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时新景问他。
“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是这样了。”男生回答。
“不可能的,明明,明明初春的时候他们还给我寄了信,明明他们说家里一切安好……”
“你是?”男生问他。如果这时时新景够冷静就会发现,男生的声音明显在颤抖。
可他被变故打击的太狠,没能注意。
“时新景。”时新景回答。
“啊……欢迎回家。”男生说。
“可我没有家了……”时新景苦笑。
“这块地隶属于一个裴姓军阀名下,”男生指了一个方向,“沿着这个方向直走,到十字路口右拐就是他家。”
“我为什么要找他?”时新景不解。
“找他要回你的家。”男生走近,把伞撑在了他的头上,“毕竟这里是他的地盘。”
“可他是军阀啊……他可能把他的地盘给我吗?”时新景苦笑。
“去买。”男生说,“你去要他肯定不会给你,你只能去出价买。”
“而且,如果是你的话,他会卖给你。”
时新景看清了他的脸,问道:“你是谁?”
“一个故人罢了。”男生说完,把伞塞到他手里,转身离开,“如果他的手下不许你进去,你就说你是阿九的朋友,他们会让你进去的。”
“多谢。”时新景说。
男生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算作告别。
时新景走到男生刚刚站的地方,发现门口放了一束小白花。
他回想起那个男生的样子,再三确认了自己对这个人没有映象。
应该是二哥或者小雨的朋友吧。他想。
他把伞收了起来,淋着雨走进已经是断壁残垣的家,他走得很慢,每一寸土地几乎都走到了。大雨停了下来,他仍在慢慢走着,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悼念。
第二天,他按着那个男生的指示去了那个军阀的家里。
他报了阿九的名字,很顺利的进去了。
穿着军服的男人低着头办公,在听到门开的声音后抬起头看着时新景。
那个男人戴着一个猫脸面具。
面具遮着他的上半张脸,他朝时新景笑着,示意他坐到桌前的空位上。
时新景识趣地坐下了。
“阿九和我说了。”戴着面具的男人双手交叉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你准备出多少价买下那里呢?”
“裴先生又准备以什么价卖给我呢?”
裴顾笑了起来,他趴在桌上看着他,道:“我自然是无所谓。你要是要的话我也可以分文不取送给你,毕竟我拿着也没什么用。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它还给他的主人。”
“那裴先生当初是为什么要买下这块地呢?”时新景问他。
“你想知道啊?”
裴顾的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如果不是时新景一直盯着他,他都要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不告诉你。”
时新景:“……”他觉得这个军阀像是有什么大病。
“裴先生不愿说不说便是,何必取笑时某。”
“倒也不是不愿说。”裴顾看着他,“你真的不记得了?”
时新景一头雾水:“记得什么?”
裴顾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弯下腰在抽屉里翻着什么。
“这是地契。”裴顾把它递给时新景,“你若实在过意不去,给四十九大洋就行。”
“为何?”
“对我而言,四月十九号是一个很特殊的日子。”裴顾说。
时新景递过五十大洋,将地契收了起来。
可裴顾仍是固执地找给了他一块。
“说了四十九就四十九。”
时新景:“……”
“认识一下吧,我叫裴顾。”裴顾朝他伸出手,“裴回关月满边州的裴,取次花丛懒回顾的顾。”
时新景伸出手去同他握了一下:“时同州。”
“是同舟共济的同舟?”
“但悲不见九州同的同州。”时新景说。
“可阿九说你叫时新景。”裴顾不解,“无边光景一时新的新和景。”
“可是战火蔓延,华夏再也不是无边光景一时新了。只有但悲不见九州同。”
沉默了一会,裴顾突然开口:“阿九希望以后还能去那里看看。”
“自然。”时新景说,“随时欢迎你和阿九过来。”
在时新景拿着地契走回时家旧宅时,隔着很远他就看到了阿九。
阿九拿着两束小白花,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时家门口。
“阿九?”时新景叫他,“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当然。”
时新景挠了挠头,道:“谢谢你了。地契我拿到了。”
“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和裴先生只是代为保管而已。”阿九说着,将手里的花束递了一束给他。
时新景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也接过了那束花。
“我带你去见见他们吧。”阿九说。
时新景一震,攥紧了那束花。
阿九轻笑:“你可放过那束花吧,蔫了可怎么去见他们?”
“可有活口?”
阿九摇了摇头:“我们来晚了,也许有人逃出去了也说不定……”
“啊……这样啊……”时新景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阿九带着他到了京郊的墓地,将花放在了一座墓前。
“我出去走走。”他说。
在阿九走出墓园之后,时新景也将花放在了墓前。
他跪了下去。
“阿景不孝。”时新景磕了个头,“本以为当日一别,三年后定当焕然一新。谁知三年一觉,北京梦醒,待我回头之时,物早已非,人也不见。”
“我想家。”
“我想和你们说说话……”
“我还想……再吃一次妈妈做的饭。”时新景哽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