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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鲁水县水鬼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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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孟绥清慢悠悠地走回他的醧忘台,把刚刚给他看着汤的鬼差使小无喊过来交代了几句,说自己和阴律司有事需要外出一趟,这孟婆的事就让他暂时帮忙接手一下。
小无是孟绥清在这地府最熟的人,自然也了解他,听说他要出门,也没有多问出去是干什么,就立马应了下来,应下来后他又想到了什么,说:“那那个……”
小无做了个眼神:“怎么办?”
孟绥清“哦”了一个长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瓶药递给小无:“我给你一瓶药,你帮我养着,还是和平常一样,每天换一次忘川河水,药滴两滴在它身上就行,记住,小心点,别被忘川河另一边的人发现了。”
“我办事你放心,就算我大意了,这里其他人也都会帮忙的。”小无笑了起来,露出了两个虎牙。
孟绥清笑着揉了一把他的头,道:“那我收拾行李去了。”
“嗯!”
孟绥清至醧忘台向下走过一个阶梯,再行不远,前方便露出显眼的红色来,成群齐整的红叶木像是一道分界线,隔开了前方的阴郁黑暗,穿过树林,最深处便是一间小木屋,屋后紧连着忘川河,唯有这一处的河边,有着各种颜色、一看便不属于这阴曹地府的鲜花。
孟绥清进屋收拾好该带的行李,随后便行至屋后,走到一块石头旁边,抬手将石头搬了开来。
石头一搬开,里面是一个四方的空间,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孟绥清看了看,伸手拿了两个挂在腰间,便起身又把石头搬回了原地。
回到屋内,孟绥清走进自己房间,蹲在地上准确找了个位置轻轻一敲,地上便多了个凸起,孟绥清手一抬,一块木板带着土层被拿起,下面的空间里放着一个长二十几寸的箱子。
孟绥清把箱子打开,蹲在地上双手抱膝看着箱子里,过了好久,才伸手轻轻在箱子里点了一下,柔声说:“我要出门一趟,不知道多久回来,就麻烦小无照顾你啦。”
四下寂静,无人应他。
孟绥清笑着关上了箱子,又再次把木板按了回去,再看地面,平整如常。
孟绥清回到醧忘台,小无正在给新来的轮回之人舀汤,孟绥清和他道了别,又和这周围的其他鬼差使道了别,才迤迤然地走上了奈何桥。
这地府景色除了他住的地方外,其他大都大同小异、庄严肃穆,偏偏就有这一片地方,常年开满红色彼岸花,河风吹过,彼岸花花瓣漫天飞舞,不论你在这地府的哪儿,只要抬头,一定可以看见这边飘过去的花瓣。
这段路,是孟绥清觉得地府唯一有生气的地方,正因为有这片地,才让这死人待的地方不尽是死气沉沉。
一瓣花瓣从他眼前飘过,孟绥清笑了,抬手去抓飘在半空的花瓣,这花瓣也不尽人意,孟绥清手一抓,它便又往前飘一点,孟绥清只能往前走两步,又跳起来再抓一次。
依旧是抓不到。
嘿,孟绥清还不信这个邪了。
他一边走一边蹦,明明周围飘着的花瓣还有很多,但他就是和这一瓣杠上了,谁能想到他一开始是觉得好玩才抓的,现在倒自己把自己给弄生气了,越抓不到越生气。
蹦到桥下了,河风变弱,孟绥清立马又露出了笑意,伸长胳膊对准花瓣抓了过去,这一次花瓣准确落入了他手中。
孟绥清微微张开手看着自己手上那一瓣花瓣,笑着晃了晃手,大踏步就要往前走,只是他一抬头,便看见了自己正前方不远处似笑非笑的崔诚端。
“阴律司。”孟绥清连忙把手背到了身后,背到身后又觉得有点掩耳盗铃,崔诚端也不一定看到了自己刚刚那副模……
“孟婆神真是好雅兴,奈何桥上追花。”
“………………”
孟绥清撇开脸做了个鬼脸,又转回来冲崔诚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抬手把那瓣花瓣扔了出去:“让阴律司见笑了。”
崔诚端环顾了一下周围,回过头就没有再提那件事,只是问道:“孟婆神事可都安排好了?”
“都交代下去了,阴律司您呢?”
“所有事宜都已安排妥当。”
“那阴律司,我们即刻出发?”
“出门在外,我们也不可再称呼对方任职之名,这样,我称呼你为孟兄,你称呼我为崔兄便可。”
“好的,阴……崔兄!”
突然让改称呼,孟绥清一开口差点没咬到自己舌头,他连忙改口,还不忘尴尬地笑了一下,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崔兄我们出发吧。”
崔诚端被他刚刚舌头打结的表情逗乐了,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点了点头:“好的,孟兄。”
两个人在鲁水县的一条小巷里现了身,走出小巷便是一条街,现在正是午时,满街热闹得很,孟绥清和崔诚端在这条街上走,等走完一轮,孟绥清就笑了。
崔诚端看向他,问道:“有什么问题?”
孟绥清转过身看向刚刚走过的巷子,说:“这摆摊的,不要求全部都是青壮年,也总要有一两个吧,可是你看这街上,不仅摆摊的没有青壮年,连行人也没一个青壮年。”
崔诚端点头,眼神里并无惊讶,继续问:“那你笑什么?”
孟绥清撇嘴,拉长音调道:“我知道我们生得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玉树临风,郎才女……”
崔诚端笑了。
孟绥清及时住了嘴,看着低头浅笑的崔诚端,他嘴角也不经意露出了一点笑意,但又立刻压了下去。
孟绥清咳嗽了两声,假装掩饰自己的尴尬,接着说:“但也不至于所有人都盯着我们看吧,看就算了,我生得这么好看就是为了给人看的。”
得,还带夸自己一下的。
“可他们的眼神,我一丁点儿善意也没看出来。”
孟绥清笑容一敛,猛地扭头对上了一个人的眼睛,那人也没想到孟绥清突然望向这边,连忙扭头躲开,随后胡乱在小摊上抓了两把,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孟绥清收回眼神,再出现的笑容里便多了几分玩味:“倒像是想把我们置于死地。”
崔诚端沉默了几秒钟,回了他一个字:“嗯。”
孟绥清小声切了一句,撇嘴抬眼悄悄瞪崔诚端,这人一看就是也看出来了,那刚刚问自己那两个问题就不是为了寻求答案,倒像是为了考验自己有没有观察能力一样。
崔诚端自然是没有察觉孟绥清的小动作,他拧眉看着这条街,左右观察,不论是摆摊的人,或是来回的行人,除了女子外,便都是年迈之人和病瘦之人,可不管是谁,的确都如孟绥清所说一般,眼神像是想把他们置于死地。
崔诚端扭头看向孟绥清,孟绥清也没想到他突然回头,急忙收回了眼神,假装看向了另一边。
“怎么?”崔诚端觉得好笑,“你也想置我于死地?”
“不敢不敢不敢不敢。”孟绥清看都不看他,连忙退后一步躬身讨好地向前拱手,就当赔罪了。
崔诚端微微勾着唇看着他,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
孟绥清等了半天没听见崔诚端讲话,于是悄悄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在对上崔诚端打量眼神的一瞬间,孟绥清一惊,立马又垂下了眼。
崔诚端收回眼神:“我大概知道前辈为什么要你陪我同行了。”
“嗯?”孟绥清抬头,“不是因为我能帮忙吗?”
崔诚端轻轻哼了一声,没接话,只是抬手指向前面,说:“前面有家客栈,走吧。”
“诶,不是,我觉得你的话有点奇怪。”孟绥清跟在崔诚端屁股后面,怎么想都觉得崔诚端那句话怪怪的,“你说呀,我师父为什么让我陪你?嗯?”
“不是,你这人,怎么还带说话说一半的!”
孟绥清气不过,又没办法,毕竟他和崔诚端又不熟,总不能一开始就让别人嫌弃自己烦吧,于是他只能跟在崔诚端身后,把自己急得抓心挠肝。
两人一路来到了客栈,刚进客栈,这客栈里的所有人便看了过来,但却也只是看了一眼就都移开了目光,倒和客栈外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越是这样,反而越发奇怪起来。
孟绥清和孟绥清走到一个空桌旁坐下,孟绥清抬手:“小二!”
“诶!”上来了一个瘦弱小二,给他们擦了擦桌子,问:“客官想吃点什么?”
孟绥清问:“有鱼吗?”
“不好意思客官。”小二抱歉地笑,“什么都有,就是这水里的东西没有。”
崔诚端眉头皱了起来:“你们鲁水县不是以河鲜出名的吗?怎么什么都有,就水里的没有?”
小二搓了搓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客官要是想吃的话,可以明日一早自己去河边游船打捞。”
“诶?”孟绥清突然特别做作地叫了一声,然后继续特别做作地说:“你们是饭馆,怎么自己不捞鱼,还得客人去捞鱼呢?”
崔诚端被他的语气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扭头看向他,就见他露出了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睁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那小二看,怎么说呢……
崔诚端扶额。
跟傻子一样。
那小二倒也没慌张,听孟绥清一问就连忙解释说:“我们县的确是以河鲜出名,但近几年河鲜捕捞严重,县令就下令不让我们捕捞了,只允许外来客自行游船打捞尝个鲜。”
“哦~”孟绥清点头,看向崔诚端,“原来是这样啊。”
崔诚端都不想看他,但是碍于他俩才刚认识,总是要有点礼貌的,于是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就随便给我们上两个招牌菜好了。”
“好嘞。”
小二转身就要走,孟绥清叫住了他:“顺便再帮我们弄一间……”
“两间。”崔诚端打断。
“……”孟绥清看着小二笑,给了小二一锭银子,“两间,两间客房。”
崔诚端看了眼两人交汇的手,没说话。
“好嘞,客官您稍等。”
小二下去了,孟绥清一边打量着周围人,一边身体前倾看着崔诚端道:“我和你打个赌。”
“什么赌?”
“我赌等会的菜里会有蒙汗药,如果我猜对了,你就答应我一个要求,怎么样?”
崔诚端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哈。”
崔诚端抬了下眉,倒也没说拒绝。
菜上来的也倒快,三道菜,一道肉饼一道鸡碎一道青菜,菜色还不错。
孟绥清拿筷子夹了个肉饼看了看,又放回了盘子,然后把筷子一放,就出去了。
崔诚端筷子都没拿,只是喝水。
没一会孟绥清就回来了,手里还提着好几个包装好的吃食。
“走。”孟绥清招呼崔诚端上楼。
“小二。”崔诚端站了起来,和孟绥清一起往楼上走,“带我们去客房。”
小二一直在旁边观察他们,自然知道他们一筷子没动,连忙跟在他们身后笑着问:“客官,这……为何不吃菜啊?还是,我给您俩送到客房去?”
“不用了。”孟绥清转身,笑眯眯地一字一句说,“不,合,胃,口。”
小二笑容一僵,随后又立马笑了起来:“那需要我给您换一套菜品送上去吗?”
“不用。”崔诚端语气冷淡,“带路即可。”
“是。”小二点头,把他们带去了房间,“客官有什么事再吩咐我。”
两人点头,那小二便下楼了。
孟绥清去自己房间放好行李后就提着买的吃食敲了崔诚端的门。
“崔兄,我可以进来吗?”
“嗯。”
孟绥清开门进去,把吃食全部打开摆在桌子上,然后一脸得意地看向崔诚端:“我说什么来着?”
崔诚端看他:“你说什么了?”
孟绥清一呆:“蒙汗药啊!”
“嗯。”崔诚端点头,面无表情,“然后呢?”
“你不会不认账吧!”孟绥清傻了,崔诚端不是这地府里出了名的正直之人吗?
“我又不知这菜里是否真有蒙汗药,何来认不认账之说?”
“一定有!”孟绥清肯定。
崔诚端不疾不徐:“我们又没吃,是真是假总不能单凭你一张嘴。”
孟绥清急的人都结巴了:“你,你既然不信,为何刚刚不吃!”
崔诚端看向他,孟绥清总觉得他的嘴角含着一丝笑意,却并不明显。
崔诚端开口,一字一句地说。
“不,合,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