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文症》朴灼

51、第 51 章 路被打通了

　　“陆大哥！陆大哥你在里面吗？”

　　猛烈的拍门声不断响起，小五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大哥！你快出来吧！商行那些人要过来了！他们拿着火油和火把，你躲在这里没用的，快跑吧！”

　　陆瑾看了一眼被撞得不断震动的门，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上了阁楼。

　　阁楼上的摆设一如既往，纱质的窗帘外是晴空万里。只不过，过不了多久，这片湛蓝的天空，就要被浓烟熏染成灰色了。

　　陆瑾打开颜料，拿起画笔，在洁白的画布上落下了新的颜色。

　　不记得是第几次画这幅画了，现如今拿起画笔来，执笔的手都似乎已经有了肌肉记忆，不差分毫地把颜料涂抹在和上次一致的位置上。

　　其实，在得知骆汉霖绝症，并在他首次提出永久交换计划的时候，陆瑾就已经做好决定，要在把骆汉霖换回去之后，结束自己的生命。

　　的确，他也未曾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如愿在这次世界坍缩中死去。但回想起曾经因为受到他影响而觉醒的小五，在经受了两个循环之后意识消散在了世界坍缩中……

　　在那次小五离开前，他对陆瑾说了什么？

　　他说，陆大哥，我坚持不下去。

　　陆瑾执笔的手一顿，复又继续画了下去。

　　是了，关键也许就在这里。

　　在起初的循环里，因为他始终心怀不甘，所以世界一次又一次坍缩，他也一次又一次醒来，重新在这世间苦苦挣扎。

　　之后，他终于再次见到了骆汉霖，获得了进入现实世界的机会。那个世界对他来说太有吸引力了，他没法放下，只得一次又一次在循环伊始睁开双眼。

　　但现在不同了，骆汉霖即将离开人世，他也因此会被永远困在这个《烟雨》世界里。他看得够多、待得够久，是时候该放下一切了。

　　窗外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商行的劳工和伙计们包围了这座小洋楼。他们大声咒骂着，往房子外沿上泼火油，似乎想要把陆瑾从这座封笔的小楼里逼出来。很快，第一个愤怒的人伸出了手中的火把；第二个、第三个……

　　陆瑾闻到了熟悉的焦味，火焰的热浪迅速蔓延上来，他感觉呼吸有些不顺畅，下意识地放下了笔。

　　虽然经历了很多次，但每一次，被烟雾、热浪逼得无处可躲的痛楚都真实无比。还没结束，剧情线还未走完。陆瑾重新抬起笔，在烟雾中忍住咳意，艰难地描画起来。

　　烟雾继续弥漫起来，将陆瑾整个包裹了起来。陆瑾忍不住咳嗽起来，手中的笔也甩在了地上。他滑坐到地上，真是太难受了，都说火灾中的人主要死于烟尘窒息，诚不我欺。陆瑾实在忍不下去，用洗笔的水浸湿了自己的袖子，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好在现在烟雾挡住了他的身影，就算他做些什么也不算干扰剧情，不会被世界意识抓着再来一次。

　　快结束了，很快就要结束了。

　　陆瑾看向画架，神思也有些恍惚起来：说起来，初次见到白乙的时候……

　　好像也是在这里。

　　在那个梦境里，这个小阁楼和白乙待得画室被粗暴地黏合在一起，自己站在这头，白乙坐在那头。他好像坐不住，总是东看看西瞧瞧，折腾出些动静来。他这张嘴也停不下来，总是不停地说着些乱七八糟的话。起初的时候，陆瑾是真的觉得白乙这人很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

　　好像，是从他某次不经意间抬起头，和白乙四目相对的时候。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抑制不住的好奇，和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那一刻，陆瑾心软了。

　　他开始忍不住地想，这个大男孩是不是也会跟他一样，将要开始经历这些无休无止的磨难？这些停止不下来的痛苦，会不会抹掉他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熄灭他那旺盛的生命力？

　　陆瑾想帮帮他，想让他不必走那些弯路，想帮他看清这个世界的本质，好选择一条属于他自己的道路。

　　所以他没忍住，向梦里的白乙伸出了手。现在想想，也许他的举动加速了白乙的觉醒，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切变化都无法挽回。

　　总算，他在现实世界里，见到了梦中的白乙。

　　时间紧迫，每回见白乙，陆瑾都想尽办法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传输给他。白乙也跟陆瑾想象中的样子大差不差，尽管每次都嘴硬说自己要放任林非洋自生自灭，最终还是忍不住向自己内心的善意低头，决定让一切各归原位。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白乙的眼神渐渐变了？

　　也许是因为只有在白乙面前，他不用假装自己是骆汉霖。也许是因为只有白乙和他处境一致，最能体会到他的感受。也许……

　　没有那么多也许，陆瑾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真的不想回来了。说来可笑，明明是他反复跟白乙强调把林非洋留在《暗行者》世界里的危险，可最终也是他先有了私心。他不想结束，他想留在那里，和白乙一起，和牛奶、豆乳、芝麻一起，过自己的小日子。

　　如果不是时源找上门来的话，他真的不会这么快就离开。

　　他甚至都没能，好好地跟白乙告别。

　　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那幅画，不知道他能不能原谅他。

　　说实在的，白乙当时提的那个理论也很有意思。只可惜，这样异想天开的理论最终也只能是镜中花水中月，想想就罢了。也不知道白乙现在在哪里。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

　　白乙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他也记不清，这是他到这片草坪上来的第几个早晨了。每天他睁开眼，就拿上手机和U盘，如游魂一般茫然地飘荡到这个草坪上，U盘反复地被插上拔下，红光亮起，红光黯淡。

　　白乙颓然地放下手机，手机顺着挂绳垂落下来，悬挂在白乙的手腕上。这些天，白乙怕弄丢手机跟U盘，就给手机上了一个挂绳。他随意地往地上一坐，靠在那棵熟悉的大树上，神色有些迷茫。

　　这个理论真的没用的话，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白乙之前好像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把自己放置在停不下来的忙碌中，跟个陀螺似的成天转着。他害怕自己的理论真的无效，害怕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把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可是，事实如此，他又能怎么样呢？

　　干脆接受命运，从善如流，走完剧情陷入无限的循环算了？

　　白乙闭上眼，多日紧绷的精神霎时松懈疲惫袭来，他陷入沉睡……

　　白乙睁开眼，再度看到了熟悉的模样。又是熟悉的分割线，熟悉的燃烧中的小洋楼。又是梦，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想要给自己换个梦境。

　　嗯？什么味道？

　　白乙的鼻子扇动了几下，他循着味道回过头，看着那幢分割线后的小洋楼。

　　梦里，连焦味都会那么真实吗？

　　还是说……

　　白乙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脸，面部的钝痛瞬间传送进了他的大脑。不是梦！这不是梦！

　　那这也就意味着……

　　路被打通！陆瑾就在那座小洋楼里。

　　白乙一跃而起，他兜头往那座小洋楼跑，离得近了，才看得出火势之大。分割线随着白乙的脚步迅速后退，白乙眼见着就要到小洋楼楼下，又生生刹住车。

　　不对，火是从小洋楼楼下烧起来的，他就算到了小洋楼楼下，也没法扑灭火把陆瑾全须全尾地带出来。陆瑾的阁楼在三楼……

　　白乙抬头扫视一眼周边的建筑，一座教学楼在小洋楼的不远处，因为分割线约束着小洋楼上冒起的黑烟，才没被这火势蔓延到。白乙迅速转向，冲上了那座教学楼，在教学楼的三楼，他找到了一扇开着的窗户，对着窗户大喊起来：

　　“陆瑾！”

　　***

　　陆瑾回过神，恍惚间好像听见白乙的声音。他摇了摇头，把这不切实际的妄想甩了出去。火势已经蔓延上来了，要不了多久，这个世界就要坍缩了。陆瑾已经感觉到脚底的黑暗已经开始生长，他闭上眼，在噼里啪啦地燃烧声中，静静地等待那一刻。

　　砰！

　　陆瑾睁开眼，一样东西骨碌碌地滚进来，落在他的旁边。他迟疑地移动过去，拿起那样东西——

　　是一只崭新的篮球球鞋。

　　那一瞬间，陆瑾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在《烟雨》的时代里，这样的球鞋压根不存在，如果，如果这里有一只球鞋的话。

　　他的心脏咚咚咚地剧烈跳动起来，陆瑾拿着球鞋，移动到窗边……

　　他看见了！他听见了！

　　“陆瑾！”

　　是白乙在叫他的名字！

　　轰……

　　陆瑾下意识地回头看，发现小洋楼的一边已经被黑暗吞噬了进去。坍缩开始了。他心里一惊，听见白乙焦急的声音：

　　“快！陆瑾！要来不及了！抓住我的手，到我这边来。”

　　来不及多想，陆瑾攀上窗户，面向白乙转了过来。小洋楼和教学楼之间，终究还是隔了一小段距离。陆瑾看了看，心里漫上来一股退意。

　　如果就这么掉下去了，他会死在这儿吗？

　　“陆瑾，不要往下看！”白乙看出陆瑾的犹豫，放缓自己的声音，如引诱般开口道：“没事的，只要抓住我的手，你不会有事的。”

　　他拼命地伸出自己的右手，手腕上的手机带着U盘靠着挂绳悬在半空中，不住地晃荡。灼烧的热浪飘荡过来，白乙感觉到右手好像被烫伤，强忍着不肯收回。

　　白乙看着陆瑾，目光深深，语气沉沉：“别怕，我在。”

　　陆瑾一咬牙，脚下一蹬，跃了出去！白乙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陆瑾的手，小洋楼被黑暗吞噬了进去，《烟雨》世界迅速坍缩、消失不见，连带着分割线一起，消弭在虚空之中。

　　白乙抓着陆瑾，几乎使上了吃奶的劲儿，才把陆瑾从栏杆外拉进了教学楼里。他们两个靠着栏杆，大口地喘着气；插着U盘的手机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U盘的红光仍在不住地闪烁。

　　陆瑾偏过头，看着白乙，目光闪烁，犹豫着开口道：“我……”

　　他的话来不及说完，面前的黑暗侵压下来，他的唇上多了一道柔软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