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文症》朴灼

11、第 11 章 你不会，是

　　初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接下来的半个小时的。主要是林非洋在说，她在听，然后方泽雨间或补充几句。她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廖宜欣的工牌上。在那褐色的血迹之下，廖宜欣不知世事地咧嘴笑着，模样单纯又可爱。

　　林非洋讲到末尾，停了下来。他试探性地开口：“初小姐……”

　　“没了吗？”她抬起头看向林非洋，面色苍白，像是想要确认什么，又追问道：“这就是全部了？”
　　尽管林非洋熟知剧情，可到了这时候，他也不禁感到一丝酸楚。他知道，眼前的初谣濒临崩溃的边缘，只差一点点推力，她就会……

　　在这时，方泽雨忍不住开口。他似乎没忘记他们此行的目的，一张嘴就企图说服初谣跟他们合作：“初谣，BVMax这些人的手段真的很恶劣，你想想，他们居然为了遮掩廖宜欣的死又杀了两个人……”

　　“我根本不在乎另外两个人怎么样。”初谣突然转头，对着方泽雨大吼道。她的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方泽雨一愣，话梗在喉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从来没见过那两个女人。“初谣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甚至似乎有些冷漠。”她们是生是死，被谁杀了，因谁而死，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可是，”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可是宜欣不一样啊……”

　　她的嘴角浮上苦涩的笑容：“还记得吗？刚才吃饭的时候，我跟你说了很多宜欣的趣事。”

　　“我们是大学室友，刚见面的时候，她冲我打招呼，就把我吓了一跳。我手里的东西散了一地，她帮我捡，就这样做了我的朋友。一直以来，我太胆小了，什么都不敢做；可她不一样，她总是很会捕捉机会，总是带着我一起往前冲。”

　　说到这儿，她停下来，看向方泽雨。

　　“刚才你听我说起她的事，是不是心里觉得我很可怜？”

　　方泽雨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摸索着廖宜欣的工牌，眼泪落在上面，在顽固的血迹上停留片刻，又无力地滑落下去，什么也没带走。电影院里静了一会儿，初谣擦干了眼泪，又抬头对林非洋问道：

　　“她的工牌，你是怎么拿到的？”

　　林非洋的喉结上下滚动几下，艰难地说道：“她死之前，在我旁边。我后面逃出去，晕了一段时间，醒来之后才发现，她的工牌勾挂在我的手臂上，被我带了出来。”

　　“是吗？“初谣无力地勾了勾嘴角，”这样也好。”

　　“说吧。“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们到底是谁，又希望我为你们做些什么。”

　　***

　　初谣接受了林非洋的请求，她愿意与他们合作，成为他们埋在BVMax内部的一颗钉子。一时之间遭到这么大的冲击，她看起来很累，方泽雨提出送她回去，她默许了，两个人一起先离开，留林非洋一个人在电影院里。

　　放映厅里还在继续放着电影，林非洋松弛地倚靠在座椅上，目光看向前方，却不是在看电影。

　　在大银幕前方，一行行镜像倒置的弹幕正从左至右地滑翔过去。来这儿这些天，他已经习惯用这样的方式阅读弹幕。眼下，他看着弹幕里为他的表现欢呼雀跃，花样百出的彩虹屁接连不断地纷涌出来，心里说不出的快乐与满足。

　　他忍不住张开双臂，微微抬起下巴，像是在面对向他子民，投下自上而下的注视。

　　这个世界是属于他的，他想。

　　笑容自内心深处爬上他的面庞，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愈加放肆，回荡在空无他人的放映厅里，寂寥而又悠长。

　　***

　　林非洋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会再见到白乙。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喜欢借弹幕回味自己刚才的表现。也正因如此，当弹幕一反常态地改变了流动的方向，他第一时间观察到了这一异状，也迅速察觉到自己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此时，弹幕停滞在他面前几米处。以弹幕为界，弹幕那头的场景突然发生了变化，这个世界像是被谁横切了一刀，硬是接在了另一个世界的切面上。他隔着弹幕，看见有个人低着头坐在那儿，面容隐藏在阴影里，却让他觉得说不出的熟悉。

　　“白乙？”
　　对面的人抬起头，睁大了双眼，赫然就是白乙。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有些难以消化眼前的场景：

　　“林、林非洋？”

　　林非洋扬唇一笑：“没错，是我。”

　　白乙被林非洋这坦然自如的状态弄得又是一愣。他一时结舌，说不出什么话说，就仔细打量起林非洋，却觉出些不一样的感觉来。

　　”你……“白乙顿了顿，“跟我想得不太一样。”

　　“是吗？“林非洋面容平静，”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的？”

　　白乙挠了挠头：“也不好说，这些天在这儿，感觉你的日子，也挺辛苦的。”他转而看向林非洋，”你呢，你在《暗行者》世界里，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过得很开心，一切按部就班，往前推进。”林非洋说完，又觑着白乙的表情，好半晌才试探性地开口道：

　　“你不会，是想换回来吧？”

　　这倒也不难猜。去到对方的世界之后，他们两人都不止一次的思考着，那次在镜子里奇遇对他们到底意味着什么。今天他们又见到了彼此，任谁都能想到，上次的意外造成了他们的第一次交换，他们进到了彼此的世界，成为了彼此。

　　所以那天压根就没有什么镜子。他们长得太像了，面对面站在一起，都像照镜子。是他们下意识的触碰意外造成了交换。可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说什么也得好好考虑清楚了。

　　林非洋可不想回到现实世界。在这里，他就是这个世界的神。那些纸片人如何能跟他相提并论，连灵魂都没有的东西，只不过是这个世界的剧情道具罢了。

　　只有他是自由的，只有他独一无二。

　　“我……”白乙迟疑了，他目光低垂，神情迷茫。

　　“我不知道。”

　　白乙说的是真心话。再见到林非洋的前一刻，他还在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白乙。在得知弹幕和不容违抗的剧情线之后，他对原来的世界也产生了怀疑。回到那个世界真的好吗？那不就是跳进了一个巨大的牢笼，毕生都要被困在编剧网织的故事线里。

　　曾经他没有选择，只能接受自己的命运。可现在，他明明还有一个选择。

　　留下，留在这个世界。

　　是，在这个世界的生活也不见得有多美好。陈子欣、孙迎彩、黄总……一茬接一茬的事令他有些疲倦，但他有一技傍身，又何曾怕过这些人。至少，这个世界还从没把他关进那一天的死循环，逼他服从故事线的安排。

　　”这样吧。”
　　他听见林非洋出声，抬头看了过去。

　　林非洋道：“我现在不想换回来，不如我们就待在现在的世界，过些天再说吧。”

　　虽说是提议，但林非洋的语气中有几分不容拒绝。白乙倒也没在意，他刚才也想清楚了些，再留在这儿也没什么不好，不如就先如此。

　　达成了共识之后，他们闭上眼。一切消散而去，弹幕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时间恢复流动，窗外的鸟叫虫鸣又重新响起，恢复原样。

　　***

　　睁开眼，又是那个半半分隔的画室。白乙环视一圈，明白过来。

　　他又一次进入了梦境，回到了那个反复出现的梦。

　　回想起和林非洋的第一次交换，当时被吸入漩涡之后，似乎也是昏迷了好一阵。他料定自己此时应当也正处在昏迷状态，估计做完这个梦，就能醒过来了。

　　想到这儿，他也有些放下心来，抬眼仔细观察起自己所在的房间里来。这一看不要紧，倒让他看出点不对劲来。

　　不对啊，平时他做起这个梦，梦都是从他坐在椅子上开始的，怎么这次不一样？

　　音乐响起，被风吹起的窗帘起起伏伏。白乙往前走了好几部，终于在看到画室中央分割线后的一把椅子，椅子上，分明坐着另一个“白乙”。

　　“白乙”的脸转过来，目光恰好落在他站着的地方。他吓了一跳，忙退后几步，却发现那个“白乙”像是什么也没看见，默默地又把视线挪走了。

　　他有些明白过来，自己这次只是梦中的一个观众。现在的他，好比说在看一场沉浸式的电影——可真是字面意义上的“身临其境”，什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唯独他自己像个隐身的幽灵，谁也看不见。

　　明确了自己的身份，白乙揣好自己的第三视角，放肆地拨开扰人视线的窗帘，左顾右盼地找寻起来。他可没忘记，那个总是在帘子后面若隐若现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一切如旧，房间的另一头支着一个画架，后面站着个男人，穿着白衬衣、西装裤。细长的背带夹着笔挺的裤子挂在他修长的脊背上，更衬得他挺拔。他的袖子随意撩折起来，左手端着调色盘，右手拿着画笔在上面涂涂抹抹的，说不出的洒脱好看。

　　白乙喉咙有些发干，他又走近了几步；男人恰好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白乙的眼里。白乙瞳孔一缩，瞬间惊醒了过来。

　　他真的和那天见过的骆汉霖，长得一模一样。

　　***

　　“林非洋？你醒了？”守在床边的郑向雁一跃而起，“我去叫我爸，你好好待着啊！”

　　白乙的神色有些发怔，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梦里，一时没发觉环境发生了变化。

　　“你没事吧？”

　　他抬起头，发现何睿知正关切地看着他。

　　“没事。”他清醒了点，发觉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手上正挂着点滴，“这是……”

　　“你刚才晕过去了。”何睿知言简意赅，“我们送你来医院，医生说你有点低血糖，挂点葡萄糖就好了。”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下，又继续道：“那个，平时还是多吃点，别为了外形太影响身体了。”

　　白乙对她的印象很好，此时听她这样关切，也含笑应道：“好，我会注意的。”

　　“对了，”她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下周五，我们十年前拍摄的《烟雨》要重映了，会办在第一天办个首映礼，我想邀请你来参加，你有空吗？”

　　“首映礼？为什么……”白乙话说道一半，突然想起了骆汉霖。《烟雨》恰好是骆汉霖的最后一部作品，会不会……

　　他吞下后半句话，扬起笑脸来：“当然好啊，谢谢你邀请我。”

　　他正想接着问点什么，病房突然被打开，陈子欣面色铁青地走了进来。

　　“出事了。”她的声音里有一股按捺不住的烦躁。

　　“你上热搜了，和孙迎彩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