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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假如我死了 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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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死了,请不要难过。我是多么的喜欢大自然啊,就让我和它融为一体吧。请不要找我,我会告诉你我很好,因为我真的很好。亲爱的田予耀,假如我不和你道别,那我们就会一直在对方身边吧。耀,我是我们家最勇敢的了,说到死亡我从来不害怕。但是我一想到你,会看不到你,听不到你,抱不到你,我就开始无比害怕。我想让你记住我,又想让你忘记我,我很痛苦,但我不想让你和我一样痛苦。亲爱的田予耀,天上不会只有一颗星,林里也不会只有一棵树,你是太阳啊,是万众瞩目,是给予光芒的人,你有很多选择,不该在我这一棵快要死的树上吊死。我爱你,但我希望你别再爱我。祝你健康快乐。
————最不亲爱的常路远
常路远十五岁那年认识的田予耀,他们是高中同学。那个时候,整个高一年级都是常路远的小弟,就只有田予耀不是。常路远是他们学校的风云人物,他又是抽烟又是喝酒又是打架,人是好,就是太喜欢闹。他妈妈是学校附近开面馆的,爸爸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白血病。他家就他和他妈,在他妈妈眼中他永远都是好孩子,乖孩子,就算把别人打得头破血流。也许是人都会伪装,常路远也习惯把脆弱的一面用另一个样子遮挡起来吧。也许那个时候他觉得,只要他够坏,就不会敢有人接近他,接近他妈,更不会有人敢嘲笑他或是在意他没有爸爸的事实吧。
他们那个烂学校,什么垃圾都聚在了一起。在他们学校,田予耀是唯一一个能考五百多分的人。他们本来就不一样,田予耀是上层,他是下层,这是当时的他总结出来的道理。田予耀不爱讲话,总是一个人坐在第一排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讲,刷题。而常路远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睡觉。田予耀瞧不上常路远,觉得他就是一个流亡痞子,整天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但有些时候他是羡慕他的,因为他的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他可以做很多他不敢的事。人总是互相羡慕的,到底是觉得自己的生活不如意,自己没有的就是最好的。整个高一他们都没有过交集,他们根本就搭不上边。也没有人和田予耀玩的来,在这个烂学校里,你学习就是犯罪,你是罪犯,你就要落单,我们就要孤立你。
田予耀爸妈是离婚了的,妈妈总是搬家,居无定所。离婚也没什么原因,和平分手,就只是觉得过不下去了而已。每个暑假他都会和妈妈待在一起,他妈搬到哪他就在哪过暑假。田予耀和常路远第一次讲话是在高一暑假的时候,四处奔走的田妈搬到了常路远家附近,那个时候田予耀连常路远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呢,单单记住了他总爱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衫,别人都穿校服,就他不穿。
一到暑假他就和他妈住在了一起,他妈妈是正规厂子里上班的,早上八点,晚上六点。因为他来,原本中午都在食堂吃饭的老妈还特意每天中午都回来陪他。见到常路远的时候是搬来后半个多月,他平时不乐意出门,实在是闷了才会出去遛遛。田予耀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除了那种窄窄的巷子和老房子,只要是看见了就喜欢往里钻。尽头越是长到看不到头他就越喜欢。大概他就是贱的喜欢那种抓不住的东西吧。
这种巷子常路远家附近就有,尽头是常路远家的面馆,再往前是学校后头。那巷子开进个三轮车都有点困难,也就并排走两三个人吧,弯弯绕绕的正和田予耀的心。
人和人故事的开始总是很奇怪的,田予耀也就是无聊的往巷子里钻了,正巧遇上了和人准备开战的常路远。在一个拐弯口,他听着有人说话了,一些夹带着生殖器,问候父母的话。他是不喜欢围观这种事的,但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就不受控制的,鬼使神差的往拐弯处继续走了,也许是没见过世面的觉得走过去也没什么关系,反正自己只是路过而已。
田予耀走过去就开始有点慌了,两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和一个瘦的跟猴似的男人正围着一个痞里痞气的高中生,见他走过来,四个人齐刷刷的看向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走了。然后田予耀停了下来只是奇怪的想,为什么这里的巷子突然出现一块这么大的空地呢,这是什么建筑,专门给人约架的么?瘦的跟猴似得男人嘴里叨叨着他听不懂的的方言向他走过来,边走还边撸袖子,田予耀想都短袖了还撸什么撸,好像生怕他看不到他壮胆似的纹身一样。
瘦男人走近他什么话也没说,直接给他来了一拳,给在场的人都打懵了,田予耀皱起眉头,什么话也不讲,心想眼前这只猴子抽的哪门子的风。猴子开口讲话了,却不是对着他,猴子对着那个穿着他们学校校服的男高中生说:“这就是你叫来的人吗常路远,这种的”他指着田予耀“还他妈扛不住我一拳呢。”常路远没说话看着他,田予耀看着指着自己的手,拽着就给他来了个过肩摔,他看着躺在地上蹭地的猴子说:“这招叫出其不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然后走了过去,两个熊和常路远都看着他们像看大戏似的。等到田予耀走过两个胖子身边,两胖子才反应过来要追着他们俩给自己小主报仇呢。常路远见状赶紧拉起田予耀就开始狂奔,一直跑到家里的面馆才停下。田予耀弯腰撑着膝盖开始大喘气,他体考的时候都没这么卖命。他斜睨着常路远不说话,常路远看着他说:“知道我是谁么?”田予耀直起身子走进面馆坐下,常路远跟着他坐下,田予耀看着墙上面的照片说:“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知道我是你的后援会。”常路远顿了顿才反应过来,然后低着头开始笑。田予耀疑惑的看着他,直到他笑完才问:“有那么好笑吗?”常路远点头说:“你怎么不否认呢,还被打一拳。”田予耀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校服,又看了看他的,撇了撇嘴:“我觉得他不会信,你说呢。”常路远笑了下没讲话。田予耀看着常路远胸前的名字,他眉毛跳了一下说:“远哥,给我买碗面,没带钱。”常路远挑眉,惊讶他知道自己名字。田予耀看着他猜到他想什么,他说:“校服上有你名字。”常路远看着他笑,田予耀起身去要了碗西红柿蛋面,回来又说:“我是不是还差了一句久仰大名?”常路远看着他笑:“真不知道你田予耀是这样的田予耀啊,在学校不讲话是不是憋的特难受。”田予耀认真的看了他一眼真诚的说:“我瞧不上你们。”常路远撑脑袋看着他:“我瞧得上你。”田予耀一本正经的拒绝他:“别了吧,我们又不熟,我不搞同性恋。”常路远笑着摇头,觉得田予耀有毛病,老抠什么字眼。
常路远拉着他到了后厨,亲眼见证了那碗西红柿鸡蛋面的诞生。就一碗面还被常路远分走了一半,田予耀也觉得他有病,又不是不还他钱,干什么要两人同时干一碗,真的很无语,干一碗也就算了,就不行再拿一个碗么,干什么要一起吃一个碗里的,我跟你很熟吗?但田予耀什么话也没说,毕竟这面钱都是借的。常路远和他说:“你下次来我亲自下厨煮个我的招牌给你尝尝,肉沫的糖醋茄子拌面。”田予耀吃着碗里的最后一口说:“没有下次了,择日不如撞日,我没吃饱。”常路远还当真去了,他妈妈什么话都没说,他妈妈就只是看着他们笑,因为他妈妈是哑巴。
田予耀看着常路远亲自下厨的茄子拌面,觉得眼前的恶霸也不是那么讨厌。常路远看着他吃面和他说:“这顿面我请你。”田予耀睨了他一眼:“你把面馆当你家呢?说请就请。”常路远笑了起来:“本来就是我家啊。”田予耀看着他,他又说:“我以为你知道呢。”田予耀心想,神经病,我上哪知道去,真以为我和你很熟吗。他继续吃面,恶霸厨艺不错。
第一次认识他就因为常路远挨了一拳,好多年以后他都记得那一拳呢,还有那碗糖醋茄子拌面,很好吃,脸也很痛。
后来常路远总是死皮赖脸的往田予耀家里跑,见他没吃饭就请他吃面。后来因为田予耀爸爸升官了,总是出差开始忙了起来,他就搬来和他妈妈一块儿住,平时和他妈妈呆在一起,暑假去他爸那。常路远总是和田予耀开玩笑说,他妈妈总是一副星星眼,看谁都像爱慕谁,他说要不是他早出现了,他可能现在已经是他爸了。田予耀无语,但他妈妈真的很漂亮,而且很年轻,他妈妈十六岁就怀上了他,十七岁就生了他,二十二岁和他爸离的婚,也许就是当时太年轻,太不懂事了。
因为常路远开始在学校找田予耀讲话,大家也都开始和他讲话,慢慢的发现原来田予耀不是不爱讲话,是不乐意和他们讲话,田予耀也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一无是处,有同学虽然成绩不好但还是认真的,有人别的特长拿证书的,就是不爱学习,但并不是一无是处无药可救。慢慢了解下来才会发现很多人都是值得交朋友的,虽然教不了你更好的东西,但至少不会把你往坏的地方带。
高二下学期的时候他们恋爱了,他们,不是他们。他们各自谈各自的。田予耀谈了本校唯一一个上了五百分的女生,常路远说,果然牛的人就应该配牛的人。常路远和小学妹恋爱了,成绩不好,但很漂亮。他也请小学妹吃面,但没给她做过茄子拌面。后来常路远和田予耀说,茄子拌面是他田予耀的专属,他第一次吃的是他第二次做的,除了他自己,田予耀是第一个吃到的,也是最后一个。
田予耀和五百女生谈了两年的恋爱,五百女生觉得他好但受不了他一直冷冷淡淡的恋爱方式,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几十年的老夫妻一样,但又没有老夫妻那么深的感情,所以他们分手了。田予耀谈的时候,常路远就和小学妹谈了两个月就分了,没有原因。之后常路远就没有再谈过恋爱,不是因为太爱小学妹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喜欢上了田予耀。
人生是长到没有尽头的,但又可以随时看到头。高三寒假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病了,和他爸爸一样,白血病,早期慢性白血病。最开始他爸爸死的时候医生说可能会有遗传,他妈妈没去检查,因为害怕,她害怕查出来真的有什么,与其那样担惊受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去一个人,还不如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可是厄运还是降临了,再怎么去假装不知道都没有用。高三寒假的时候常路远晕倒在了家里,进了医院,查出是白血病。一个人的病,两个人承担。妈妈想方设法的想给他治,就算倾家荡产她都不介意,可常路远却说自己没关系,不需要治疗,如果不会死那就不会死,如果会死那就更不要治,花了钱却留不住命,得不偿失。他说妈妈还年轻,应该更想着自己。他妈妈不停的流泪,他自己却没有哭,可是十七岁是多么美好的时候啊,一切才刚刚开始,他也有想做的事,他还没自己开个饭馆呢,没结婚,没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所有十七岁开始可以做的事,他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田予耀留在本省上了大学,本省的唯一一所211。常路远是考不上那么好的大学的,后来努力了一点但也只上了一所专科院校,离田予耀很近,就是隔壁。二十分钟就能到。
常路远十几年就遇到了一个像田予耀那么优秀的人,大概是他的生活太糟糕了,周遭事物都不行,遇到的人也乱七八糟,所以第一眼看到田予耀,第一次遇到田予耀就被他吸引了。后来更是遇不到了。他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的人,他的人生或许很短,但这一辈子,除了他妈,他想做到只爱田予耀一个。他总是一边怀疑自己的爱,又一边给予自己的爱。
妈妈给常路远起常路远这个名字是希望他的人生路可以走的长远,田予耀为什么叫田予耀,是因为爸爸觉得,他的儿子,应该是给予别人光芒的人,应该是耀眼的。田予耀是常路远的光,是他痛苦时支撑他的唯一力量。他是不怕死的,可是一想到妈妈和田予耀,他就害怕了。
大二的时候他妈妈跳楼自杀了,他妈妈什么都没说,留下了面馆,房子和银行卡给他,那些冷冰冰的东西,捂热了又会冷了的东西。那是最昏暗的日子,那年他二十岁。那个时候田予耀每一次见他都比上一次看着更憔悴,他以为是妈妈去世的缘故,而不知道是他生了一场大病。
二十一岁跨年夜,他和田予耀在一起了。他们一起跨了年,数了倒计时,田予耀跟他学了茄子拌面,他们看了美丽又稍瞬即逝的烟花,常路远抱到了他最爱的田予耀,那个像光一样的,会发光的田予耀。
你说如果真的爱的话,是不是不应该在一起。
他妈妈死后,每一个春节都只剩下他自己。别人最热闹的时候,是他最觉得孤独难熬的时候。二十三岁的时候,他和田予耀过了春节,就他们两个人,那时候不再觉得心是冰冷的。田予耀包了饺子,连着包了八个硬币进去,熟了之后全都装进了常路远碗里,他告诉他,他会一直幸运,他们会一直好下去。
二十四岁常路远和田予耀分手了,毕业之后他们就已经分隔了两地,田予耀想闯闯,常路远只想守着面馆,如果常路远是一个健康的人那他一定死皮赖脸跟着田予耀,他去哪他就去哪,可他不是。他们分手了,不是敌不过几千公里的距离,而是常路远没有时间和时间赛跑。他的病越来越严重,时常发高烧,莫名其妙流鼻血,还会咳嗽,会咳出血,连尿里都带血,他撑不过二十五岁了,他快要死了。
二十四岁的冬天,常路远死了。
所有的后事是当年那只猴子给他办的,他们是朋友。常路远的狡猾啊,当时田予耀挨的那一拳都是他谋划的,他从第一眼看到田予耀就喜欢上了他,因为他是他见过的所有人中唯一一个闪着光的人。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会误终生。
田予耀也尝试过找他,可是一个死了的人怎么找得到呢。他回去看过,面馆早就不开了,被装修成了别的模样。他家他也去过了,换了新的人住。常路远就像彻底的在他世界里消失了,只剩下记忆里还有他。
二十六岁的中秋节,田予耀收到一盒月饼,从老家寄过来的,一看包装他就知道是常路远家面馆对面那家,他家的月饼是自己手工的。他不喜欢吃月饼,可自从认识了常路远他每年都会和他一起吃月饼赏月。寄来的东西除了月饼,还有其他东西,常路远写的二十一封信和两张银行卡。猴子在月饼盒子上歪歪扭扭的写了一段文字:如果路远那条狗知道我一点也不信守承诺一定会杀了我,可你是他唯一深爱着还活着的人。他二十四岁的冬天死的,白血病和他爸爸一样,他交代了我很多事,他让我不要告诉你他死了,可活着的人总是喜欢自作主张的。银行卡密码应该是你的生日,像他这种无脑恋爱的人没几个。信我给你留着了。其他东西和他在一起。我是小时候被你过肩摔的猴子,我也挣扎了很久才给你寄的这些东西。人是要向前看的,如果你没有经常回来找他我是不会寄这些东西给你的,人生还很长,向前看,再难也要往前走。
田予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看到他死了三个字的时候他大脑是当机的,像是突然按了一键删除,大脑一片空白。该怎么去形容那种状态呢,大概像是吸了毒一样吧。是一颗心少了一半,是天塌了半边。
田予耀想,今天也许是另一个愚人节。
还会再见吧,常路远那么健康,那么好动,那么阳光的小流氓痞子怎么可能死掉呢。
可常路远就是死了。
我们都觉得对方是光,也许这就是我们相爱的原因。
亲爱的常路远,我不会忘记你,就像你不会忘记我一样。如果这是你爱我独特的方式,那我不接受,因为活着才会有爱的可能。
我又比你爱的差多少呢?我不是给予你光芒的人,你才是那个使我走了很长很远的路的人。亲爱的常路远,我爱你。
————最最亲爱的田予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