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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番外(一) ...

  •   番外(一)
      空释将谢大师送往江南之后,就一个人往杭州去了。江南风景秀丽,谢大师年轻的时候曾经在那里生活过十几年的时间。他一直惦记着那里的食物,大多都很清淡,但做法精致,不管是甜点还是菜蔬都极诱人。他还怀念那里人的乡音,吴侬软语,声声悠扬。
      谢大师那时候迷恋琵琶,还专门去寻过擅于弹奏琵琶的匠人学习过,除此之外,他精湛的古琴、棋艺都是在那里练就的。那里文人墨客很多,常常是没走几步就能遇见个秀才,寻常百姓家也大多能简单地识文断字。
      如果说,渭城是他的故乡,那么甘宁寺倾塌之后,他给自己选择的最后的栖居之所就是江南。能在那里度过悠闲而恬淡的最后几年光阴,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空释以前不懂情事,一直觉得他师父也是个在情之一字上一窍不通的人,遇见阿今之后,他怀疑谢大师应该至少也遇见过这样一个人,让自己短暂地忘记了六根清净为何物。他乞求过很多次师父能托梦给他,传授他些这方面的经验,每次睡前都翻来覆去的想着,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几个字好像是失了灵。
      后来谢大师被方执古送到阅微草堂去,他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谢大师的过去,但得到的都是一记暴栗。他问师父该怎么面对阿今,谢大师就摆出一副难以言明地表情,老成持重地告诉他:“这个你要自己来决定,旁人是不能告诉你任何经验的。”
      是啊,感情的事是两个人的事,于是他听从了自己的心,选择了放弃。
      直到谢大师固执地要空释送他去江南,他再度开始怀疑,也许谢大师心底的那个人就在江南。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已经白发苍苍的谢大师,失去了双腿,就如同失去了勇气一般,就算那姑娘还活着,能找到,他也不会去找她了。
      当然这都是空释的猜测,时隔两年多再见到自己的师父,他觉得谢大师变了很多。好像记忆里的他并没有这么沧桑,爱和徒弟们说笑,闲了就在树下打坐下盲棋,任何蚊虫叮咬都打扰不了他,常常是一盘棋过去,已经过了六七个时辰。但现在的他,习惯自己发呆。空释想,也许师父在心里回忆这一生吧。
      他还想,勇气可能不是搁在心里的,而是附在身上。身上受了太多伤的时候,勇气也一并丢掉了。譬如谢大师,他的勇气可能就在双腿上。
      他想过留在江南陪着谢大师,带到他圆寂之后再离开。但谢大师不允许他陪着,硬是将他赶走了。
      师父的好多脾性都变了,空释捉摸不透,只好离开,他给自己选的第一个目的地是杭州。
      那里有著名的古寺灵隐寺,就坐落在西湖边上,他要去那里参禅两年。自打从甘宁寺出来,他就没有中规中矩地日日诵经,心思都散了,也不够静。他想起入寺的时候师兄说过的话,入佛门的最高境界就是能参透天下经书,达到至纯至简的境界。
      如果他能访遍天下古寺,穷尽天下经文,以他的悟性,就算不能达到化境,至少也能洞悉许多真理。空释算了下,假若每个寺庙参禅两年,除去路途上的时间,应该能访二十个古寺吧,每个寺庙都有典藏的经书,那他至少能阅读千册经文。短短一生,已是珍贵。
      谁曾想到初到灵隐寺就碰了钉子。灵隐寺有自己的规矩,若是外地来想要参禅的小和尚,须得经过他们的考核,他抽到的题目的背诵《华严经》千字以上。其实这个题目算是十分简单了,并没有刻意刁难他,奈何空释近些日子疏于诵经,才吃了闭门羹。
      于是空释只能辗转到十里之外的碧泉寺,在那里吃了半年的斋饭。他日日勤学,除了与大家一起的参禅悟道之外,他得空就在偏房打坐。晨钟还没响的时候就起床打扫寺庙,一尘不染,因而整个碧泉寺的人都喜欢这个新来的小和尚。
      碧泉寺的住持喜欢下棋,院中的石质棋盘都磨得光滑无比。以前谢大师下的是盲棋,不会指导空释下。他来了兴致,日日晚饭过后便要向他讨教一番,等到半年后离开之时,他已经杀遍全寺无敌手。
      空释以前的基础就打得牢靠,这回终于如愿踏进了灵隐寺的寺门,负责通传的弟子给他安排了房间,日常的工作主要是担水。
      灵隐寺的水缸大约有上百个,里面养着莲花还有鲤鱼,煮饭烹茶的水缸也不下十几个。这里香火旺盛,来参拜的很多,有些远道而来的人需要借宿,因此每日要担的水格外多。空释不嫌苦不叫累,将担水看作是修行的一种,三个月之后已经可以健步如飞;半年之后,能够做到滴水不漏。就连引他进门的师兄都称赞他进步神速。
      身体疲惫的时候,心灵就能达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但空释从没觉得他有半分忘了阿今。不对,应该是阿吟。横川和小舟离开赵州的时候,横川去找过他。但他并没有向空释透露是去救谢大师的,只是简单地告诉空释他们小时候的一些事,还告诉他阿今的原名叫做莫吟。
      每晚入睡之前,空释总要动笔写点什么。与他同住的师兄们都以为他是在刻苦努力地默写经文,其实只有他知道,自己在给阿吟写信。全都是寄不出的信,每一封的起笔都是“写给阿吟”。
      写完就烧掉,决不能给任何人留下话柄,被人知道是会被逐出寺院的,还可能给阿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虽然他知道这里与赵州千里之遥,寺庙来往的没什么江湖人,消息不会传到她耳朵里。他愿意冒点风险,但不能留下证据。
      后来大家都习惯了,也就不再好奇空释究竟在写什么,只当他是过于愚笨,默写经书是勤能补拙。
      因为空释的踏实和稳重,他在担了十个月水之后获得了能够进入藏书阁的资格。他在藏书阁里铺了一张席子,从此不再回房间住而整日宿在书架之间。也是在这里,他成功地获得了通往圣殿的钥匙,仿佛开启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那些厚厚的经书,晦涩难懂的经文,在他的眼里都好似带着佛光,启迪着他的思绪。
      每隔半月方丈会给全寺僧侣讲经,空释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听着,有所启发或者是疑问的时候则记在纸上。每一次他心中总能迸发出崭新的火花,都是他以往在甘宁寺或者碧泉寺没有的。
      一日,他在藏书阁发现了一本棋谱,里面记载了千百年来的经典对局,空释如获至宝潜心研读。但就是这本棋谱,给他带来了麻烦。他和寺中一个古僧的对弈之时,化用了棋谱中的一招,那古僧竟然潸然泪下。原来那局棋已经困扰了他十年之久,空释刚来不过一年半的时间,就破解了。次日,老僧顿感人生已失去了方向,悄然圆寂。
      因此不少寺中师兄联合起来将空释轰离了灵隐寺,他原想向方丈求个情,准允他在这里多待半年。但转念一想,就算自己无错,那老僧的死因也是系于己身,已没有再强行留下去的必要了。
      空释只身一人往福州方向而去,他要去找太白寺。相传那里有座仙山,山上的太白寺内保留了不少经文孤本,极是珍品,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若能有幸一睹,也是三生福气了。他慕名而去,却在路上遇到了肆虐的瘟疫,耽搁了大半年的光景。
      瘟疫横行之处是一个叫做沙柳的小镇,医者只有三人,但小镇四通八达实为枢纽,县令封城的命令下得晚了些,疫情已经蔓延了全镇,足足上万人之多。空释在阅微草堂的时候,曾经跟着五师兄学了一点医术,便留在那里当个助手。也正是在那里,遇上了横川。
      原来横川在甘宁寺死里逃生之后,被一个药农所救。那药农原本就是要一路南下的,见他始终昏迷着,又无法抛下他,只得将他安置在马车后的雨篷里一同赶路。所以等他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沙柳镇了。他伤势过重无法离开,这里的瘟疫又切断了信件的往来,既联络不上小舟和阿今,又得不到他们的任何消息。
      “这场瘟疫持续多久了?”
      “已经快半年了,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爆发了,既然离不开,我就一直跟着药农磨磨药什么的,也算是报恩吧。”
      “这么说,你昏迷了两年多?”空释惊讶地问道。
      “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横川笑笑,“小舟和阿今怎么样,还有叶伯伯和谢大师他们。”
      “都好,连山和归藏也已经毁了。现在的江湖还算是太平吧。”空释回答,“只是,小舟姑娘现在应该已经不在赵州了。她出来寻你了,现在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等瘟疫结束你要到哪里去找她?”
      横川有些难过,低着头说:“总能遇见的。”他忽然抬头注视着空释的眼睛,道:“你和阿今?”
      空释摇摇头,道:“她已经明白我的心意了,你放心,她会想通的。”
      “那就好。”
      疫情得到控制之后,空释告别横川往南去了,横川也离开了沙柳镇。他们之间再没联系过。
      空释在太白寺修行两年,先后记诵了两卷《迦楞经》及五卷《妙法莲华经》,于经文要领的参悟上又进了一层。太白寺除了于经文整理上有所建树外,寺内众僧于拳脚功夫上也独树一帜。空释勤于拳法的研习,在基本的招式上又融入了佛理的思想,讲究以静制动,静中生动,得到寺中上下一致认可。这时候的空释已经离开甘宁寺近七年之久,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在疯狂地汲取着养分,肩膀也宽了些许。以前会纠结的一些琐事都已经放下了,堪破不再是需要努力才能做到的事。
      但他心中清楚,有关阿吟的那部分,他仍旧没放下。写给阿吟的两千六百七十二封书信,一层层地堆积起来,在心中成长为一片时时需要浇灌的麦田。这块麦田长势喜人,逐渐地将心脏的面积拓展得更宽更广。空释已经可以完全地平衡修道与思念的关系,修道者并不需要要求自己时刻心如止水,而更应该问问自己,那些始终放不下的东西,它不能长久地提在手里,也无法随便丢弃,要如何安置妥帖与自己和解。
      有时候,他也会按捺不住地想要知道阿吟如今的现状,但他不能。不打扰,是他最后能做的事,是一个绝情的人唯一能交出的答案了。
      等到他写到一万九千四百六十四封信的时候,已经度过了快要五十三年。空释一个人住在缥缈峰顶的神策岩,须发仍然是黑色,手中的念珠已经不见了。他袖手迎风而立,深觉得眼前的造化万物灵秀无比,人存于世与这磅礴的山川相比实乃微不足道。
      他已经顿悟了人活着终极的要义,自混沌而来,往混沌而去,拿起便是放下,放下便是拿起。万事万物互相包容,盈亏有时,岁月无痕。他已然超脱于世界之外,浑然于天地之间。空释得道,成为许多寺庙佛塔口耳相传的消息,许多人慕名前往神策岩拜见他,却从没人真正找到他的踪迹。
      他好像就在山间的溪水之中,又好像在山腰缥缈的雾气之中,暮时的霞光倾泻万丈,正如空释所言,活着,本就是混沌的。你认为的清晰本就是幻觉,没有任何东西存在边界,尤其是人心。
      空释带着他最后一晚写下的信,静静地躺在与天最近的岩石上,沐浴着清晨温暖的光,阖上了双眼。那信上写着:
      阿吟:
      此生的期限将至,来生的幻梦却是刚刚开始。
      只盼下辈子成一棵橡树,而你是那树上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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