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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重逢 第六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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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重逢
“虽然我岁数大了,可能在你印象里我也一直脾气不好,但在这件事上,我支持你去找他。我就和阿今还有阿簌在这里等你,如果你累了,倦了,就回来。还有西溪斋的师兄弟们,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了,想离开的就自己去谋生路,或者留下来一起陪着这里的孩子们。”
“爹。”
“诶。”
“爹。”
“诶。”
叶振声没有一丝不耐烦,小舟唤一声,他就回应一句。小舟笑着和叶振声碰杯,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她知道那是开心的泪水。好像这近二十年来的等待就是为了这一刻,冰释前嫌。
大约半个月过后,独不觉书院正式开放,除了阿簌外,还有几个附近的孤儿也来了,阿簌明显比刚来的时候活泼了很多。阿今开设了常规的习字课,武学课还是基础的强身健体。叶振声则教孩子们扎灯笼,小舟发现原来他其实也是个很温柔的父亲,只是他当初没有将这份温柔袒露给她。她打翻了醋坛子。
又过了两天,有一些四十多岁的女子也来了,两个是逃难过来的,其余的都是因为在家受到了丈夫的毒打逃出来的。她们反复声明自己不会吃白食,只求能在这里有个住处。
于是,阿今将她们全部留下,平日里她们就洒扫做饭,空闲了阿今就教她们认字和算术。有的女子绣花的功夫极好,大家便互相教授,积攒了一部分绣品便一起拿到市集上卖。好在阅微草堂很大,八进八出的院子,收留她们并不显得拥挤。西溪斋的不少师兄弟们都外出做工了,还有做小生意的,晚上回来和大家一起同吃同住,五师兄留在书院教大家药理的知识。小舟也是才发现五师兄原来并不算木讷,甚至挺健谈的。给大家将草药功效的时候,手舞足蹈。
等到小舟准备离开的时候,草堂已经俨然成为了一个合格的书院。阿簌说这里像个避难所一样,但小舟不愿意这么说,有朗朗书声又有笑声的地方,其实就是家。
快要入秋的一个清晨,小舟背着行囊上了路。她还是准备去甘宁寺先看看,然后去秋沙镇、渭城,一路南下往梧州去。
甘宁寺仍旧是一片废墟,谢大师似乎并没有来过,莫听的墓前生了不少杂草,小舟在墓前坐了坐,将阿今在草堂的现状都讲给他听了,才往秋沙镇去了。明在已经独挡一面成为了银庄的老板,明存年纪小些,主要负责银庄的账面工作,他们管钱添成的妻子叫师母,和钱添成的女儿以兄妹相称,一家四口倒也其乐融融。
明存不再纠结自己的生父究竟是不是严风,但他闲下来的时候总会习惯练一个时辰的宣花斧,每每拿起它,就好像得到了某种无形的力量。
渭城,小舟并没有遇见冷空山,丐帮的人说他再也没有露过面,葛老头和徐允敬也是,就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过没关系,就算他真的重出江湖,总还有新的少年人灭掉他邪恶的做派,还江湖一个太平。如果她自己还有能力,也不会袖手旁观,自当鼎力相助。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自由过。最初下山她就是为了求自由,求一个打破规则和束缚的生活,现在她已经实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如果能找到莫听,那此生真的无憾了。
她原本想去看看方执古,当初他将谢大师送到阅微草堂去,一声不吭地就离开了,都没有好好谢谢他。但转念一想,自己还是不要去打扰了,不管是他,还是已经逝去的伯劳,抑或是躺在鸟鸣涧底的傅让,他们图的都是个清静,定不会想被频繁地打扰。
小舟一路南下,沿途听说了边境的战事从吃紧到逐渐掌握胜算,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的光阴,仍旧没有任何横川的消息。经过扬州的时候,她留在那里学习了半年的古琴。
那是一家艺馆,不少姑娘们在那里唱曲儿拨琴。有人为的是博那些达官显贵一笑,妄图攀上高枝,也有一些则是走投无路入了艺馆,只图个容身之所。小舟在音律上的天赋实在是不佳,总是错过拍子,半年才勉强学会了两首曲子。
一首是清平调,另一首是如梦令。
她继续往南走,心里想着:如果横川还活着,一定会去相熟的地方找她,怎么会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呢。还有裴长庚和贺朗月也不知道相遇没有,真希望他们能一同回来。
其实,贺朗月已经离开了这个世间,成为了水中的月亮。裴长庚颓废了两日,深觉这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贺朗月离开渭城之后,因为不熟悉通往西北边境的路,中途误入了沙漠。幸而她求生意志坚韧,成功逃离。但从那时开始胸口就一直发闷,似乎是因为极度缺水落下了病根。她赶到裴长庚的军营时,恰巧遇上了敌军来犯,她冒死与敌军周旋,趁着对方阵地兵力空虚,潜进去放火烧了他们的粮草,却不慎被俘。
因为敌军再没有充足的储备与裴长庚的天枢军继续耗下去,只能撤退,此战宣告胜利。但对方却迟迟不肯交还战俘,将贺朗月及其他俘虏一并带去了他国境内,似乎还想挣扎一番,诱敌深入。为了顾全大局,裴长庚不能让整个天枢军陪他冒险,只身跟着撤退的敌军前进。
裴长庚以为,敌军一定准备好了埋伏等他,但没有。
刚进他国境内不远,有一处七八米深的咸水湖,敌军将所有的俘虏都罩上麻袋扔进了湖中,闻风而去。
裴长庚不知道贺朗月究竟是哪一个,只能挨个去打捞。十个战俘,活了七个,死了的那三个里,就有贺朗月。
裴长庚抱着贺朗月仰天痛哭,将她带回了军营之中。裴长庚交还了虎符,上奏朝廷将此生不再回去,惟愿守候边疆安宁。自此,他白日里练兵习武,晚上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酒,或者在贺朗月的墓前一坐就是一整晚。
边境的牧民都认识他,知道他一直守在这里为的是谁。有时候,他们会带一点羊奶给他喝,有时候则带点青稞酒给他。裴长庚蓄起了很长的胡子,毛毛糙糙的,整个人都深沉了许多,再也没有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后来,他率军清退了好几次敌军来犯,为了边境的百姓免受战乱之苦,他积极地推动边境互市,完成了莫秋亭曾经没能做成的事情。
小舟从各处都能听到有关裴长庚的消息,也听说了他在边境的种种善举。她常常会想,如果贺朗月没有离开,他会不会完成这样的事,为整个家国安定做出如此巨大的贡献。她不知道这该不该算作是一种牺牲,于家国来看这绝对是好事,可于他本人,或许更加贪恋小家的温暖。只是他的月亮坠落了,日日守护的星星再也找不到自己原来的轨道。
贺朗月曾说过,她是水中月,而他是天上星,终究是不能在一起的。竟是一语成谶。
小舟也试着打听过谢大师和空释的消息,但正如她之前所说,江湖太大了,大得没有边际,很多人离开,就真的离开了,今生都不会再有重逢的机会。但她总是宽慰自己,无论天涯海角,那些不会再见的人都过得很好,会再见的人终会相遇,就像莫听。
其实她和莫听说不上有缘分,最初的相遇是萍水相逢,后来的牵扯也一直是两人主动选择并肩前行的。没有兜兜转转,也没有始终在原地守候。只是莫听,说好的奉陪到底呢?你又去哪里了?
去往梧州的路上,小舟遇见过很多很多的人,她也笑过,受伤过。为了救人,险些将自己搭进去。她也被人搭过讪,只是他们都与莫听不同,再没有人能和她一起冒着雨在雨中奔跑,没有人会吹那么悠扬的清平调,也没有人会用桃枝扎好看的小动物。
这茫茫的人世间,假若每天能遇见二十个人,迄今为止她已经遇见过三万余人了。每个人都不同,有一些只是擦肩而过,有一些有幸说过几句话。但真正能留给她深刻记忆的并不多。她感觉到心中的那团火焰变小了,可它没有熄灭。莫听,你有没有在找我呢?
半年后,小舟抵达了梧州。到的时候是冬天,但天气并不冷,十分潮湿。各处还能看到青翠的草木,在不算明媚的阳光下招摇。原来这里的竹子漫山遍野,连绵不绝,竹海一词实在是精确,真的如海一样的竹林覆盖了整座山头,好似绿海。
小舟按照莫听和阿今提起的方位,寻了一个月终于找到了他们儿时住过的早园竹坞。她推开房门,看到了三间竹屋,还有院里已经泛黄的竹桌竹凳。她去厨房洗了一个竹制的茶杯,泡上一壶竹叶茶,整个人都笼罩在袅袅的竹叶清香之中。
“莫听,我已经来了,你又在哪里呢?”
小舟自言自语着,天空飘下了雪花。小舟想起阿今讲给她听的,就是一个漫天飘雪的冬日,她永远失去了自己的长姐和二哥。小舟没有躲避,还在院内坐着,任由雪花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飘进她的茶杯里,然后融化。这里的雪与渭城的雪十分不同,更加绵密而温和,无声地妆点着一切。
小舟决定就在这里留宿一晚。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成了白绿相间的颜色,洋溢着清新的朝气。气温不算低,因而没有结冰,屋檐上滴答滴答地流着雪水,却没有冰柱。
是该离开了,她想。还有哪里没找过呢?还是说他真的已经死了,尸骸已经在甘宁寺下化作枯骨。
距离小舟离开赵州,已经过去了十年。她不时地会给阿今写封信回去报个平安,讲讲路上遇见的奇闻轶事。但因为她行踪不定,阿今没有办法回信给她。
还有海边没有去过,小舟心想。莫听会不会在海边呢?
小舟又往东边一路走去,如果海边还没能寻到他,就该回去了。原来海风的味道是咸的,脚掌踩在沙滩上的感觉,有些麻痒。但那里,没有莫听。
她尽力了,剩下的时间就回去陪阿今晒太阳吧,她想。
路过渭城的时候,她去看了方执古。当初的荒村已经不再荒芜,朝廷出面重新修葺过了,好多宅院也翻新了。但她除了一座崭新的坟冢,并没见到方执古。周围的大娘说:“那个怪人,前年就老死了,他守了一辈子这坟,里面一定是他很重要的人,我让小儿子把他们葬一起了,现在都躺在这里面。”
“是啊,已经二十年过去了。”小舟拜了拜,也谈不上多难过,她现在对生死已经看得十分超脱而且淡漠了。人固有一死,不必执念。能在有生之年做自己不后悔不遗憾的事,该知足。
再次见到阿今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敢认对方。院子里的小姑娘们眨着眼睛看着小舟。两个人抱在一起,拍拍彼此的后背,阿簌已经嫁人了,搬到别处住了。“我给阿簌捎个信儿,让她晚上回来吃饭。”
小舟回来的时候,刚好是除夕夜。这些年她在外漂泊,每个年都是自己过的。那时安慰自己一个人清静又自由,现在看来还是热热闹闹的更加温馨。
阿今的厨艺愈发地纯熟,各色菜品摆了一桌。叶振声坐在上座,头发都花白了,听力也不太好,没发现今日饭桌上多了人,只是喃喃地问阿今:“小舟回来了吗?”
“爹。”小舟喊了一声。
叶振声似乎没听见,自顾自地夹了一块糖糕吃。
“叶伯伯最近特别爱吃甜食。”阿今道。
小舟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特别喜欢吃糖。“挺好的,大家都动筷子呀,盯着我做什么。”小舟招呼着阿簌和她的师兄弟们,并一帮小孩子。
草堂现在人很多,没有空余的房子给小舟住了,阿今帮她在附近找了个小院子,虽然有点破旧,但院中有井,阳光能晒进屋里。小舟在小院里种满了桂花树,第二年就开了满树的花,芳香宜人。她就拿这桂花来做糕点,也用来酿了不少酒。白日里她去书院教剑法以及枪法,用的正是她曾送给横川的那把红缨枪。
不少小孩子缠着她讲故事,她就一遍遍地重复过去经历的那些事儿。她终于明白了,年纪大了就是会变得啰唆。好在孩子们都喜欢她这个好看的老太太,满脸皱纹了还是喜欢穿湖蓝色的衣服,走起路来也不是踉踉跄跄的,反而灵动得很。
八月底的一个早晨,阿今按着惯例到山上去看看,每个月中旬她都会早起爬山。她心里还有两个人,她总想着,万一能看见他们回来的身影。太阳从山头后面露出了笑脸,远处那个身影好像是,莫听。
桂花都快谢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奶奶独自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扇子轻摇,她面前放着一壶清茶,膝盖上隔着一本书。然后,那个人就那么站在她的面前,手里拿着个小老虎样子的木雕,满脸皱纹地冲她笑。
她错愕地坐起身,唤出了那个好久没喊过的名字:“莫听。”
落花时节,又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