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官俱在》本了

6、双燕 民国时期的

　　柳叶飘过房梁，惊起成对的鸟儿。
　　魏逢远静静地坐在桌前，写着一封给故人的书信，提笔、落墨：
　　见字如晤，名泓字逢远。
　　他皓腕提空，敛眸思索，疏忽间漆墨竟染上了左衣袖。逢远皱眉轻轻放下笔，轻轻摩挲着那块渐渐被墨浸染开小片的布料，似乎懊恼自己笨手笨脚。
　　“先生，马车已经备好，该上路了。”门外书童的声音清脆掷落。“好。”逢远盯着衣袖，略略抬声说稍后，声音略带嘶哑，听着竟像是许久未开口说话。
　　他把左手背在身后，右手紧紧地握了握拳，慢慢松开又执起笔，俊逸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一双干净的眼随着笔锋起落微微转动。他很认真地在写那封信，一笔一划皆要思索。
　　春光绝灿，山云层叠幽落，晨露微薄，不觉孤然。
　　止念汝，遂书信一封，以候而别。
　　犹记少时逢汝，春光万里，科举头榜乃汝之乐，稍庆一日，帝遣汝往洛阳。
　　先年书四五，衣食赠余，余甚欢，身着至今。面见三游，侧清风，飘彩云，峰顶一览众生。后徐无音，余赏寥寥清波。余教书也，培飞梁才子，任重而道非远。前日□□，批洋反新，恐余不远矣。无意常做悲客，无奈红尘颠簸，故无亲无内，而有汝此朋，此生无憾。
　　西湖楼下汝之瞥，似惊鸿乍起，美矣少矣，未曾忘。
　　余最喜得清乐，汝日后闲时，勿忘举杯遥笑，对皎月瀚空。
　　余正阳去会堂，虚言聚，实鸿宴，未面汝而别，不禁叹愧。后生愿再识汝。
　　吾等为梁上双燕，绕巢相伴，可好？
　　逢远静默在桌前，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将信纸打上结，抚了又抚，终是推开门，递给书童。抬眸望去，那孩子高高瘦瘦的，比他都高了半个头。他双手抖抖衣袖，长舒一口气，扬眉眯眼笑着：“劳烦送到扬州云生茶楼的老板手里，若是人已不在，便随处把信埋了吧。多谢。”
　　说罢，他抬脚像大门外的马车走去，步子轻快，发冠束得高高的，像只骄傲的飞燕。
　　逆着迎面刺眼的阳光，他脸上绽着明朗的笑，满怀清风与傲然，恍惚间，竟又像十五六岁的英飒少年，嚷嚷着向自己最爱的西湖楼奔去。
　　好一个面似白玉，身如青柏，心向桃源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