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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日踏青 (增加30 ...

  •   建纯十三年,春。女皇治世。

      京郊之外。
      碧草青青,阳光妩媚。建康城里好多人家倾巢出动,来京西这座有名的燕尾湖旁扶柳踏青。
      湖边人头攒动,杨柳依依,远处车马辘辘,马蹄铃响。不时有俊俏的青年男女,从代步行具上下来,对彼此青眼相看。
      这时,一辆中规中矩的青篷马车在路边停靠,不待仆从摆好踩凳,一个着鸦青色圆领阑衫的柔美公子,便迫不及待地褰帘而出,从车上一跃而下。登时便有眼尖的哨探,将这一绝好消息传递给各家小姐。
      踏青,说白了,也是择偶。
      但令人大失所望的是,那公子回头便从车上接了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下来,顶尖的模样气质像是从那美公子脸上照葫芦画的瓢。
      啊,不是吧,连女儿都有了。
      可惜,可惜。

      公子和小姑娘在车边停了停,似在等候什么人。小姑娘着一身藕荷色的小襦裙,梳了一个玲珑可爱的丸子髻,长得真是玉雪漂亮,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好奇地扫视着风吹草低的原野,倒是很快引来另一群人的驻足围观。
      “哎呀,真可爱!”
      “是啊,是啊,不知是哪家的,大的小的都生得这般好看。”
      “这家夫人是什么福气啊?真让人好生羡慕。”

      “快点,快点,你再不出来,我们就成街边一景了。”
      岑杙连声地催促,终于车厢里姗姗走下一个同样穿藕荷色衣裙的美丽女子,只是表情较笑容灿烂的夫君而言略冷些,几乎算是毫无表情了。
      岑杙牵她的手下踩凳,笑道:“你到底扭捏什么呀?来都来了,还想赖着不下车吗?”
      “……你胡说什么?”

      昨晚。玉瑞皇宫。
      “踏个青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国朝唯一的驸马国尉孜孜不倦地在女皇耳边吹了一整晚的枕头风,期间还被榨干了体力。得到的结果是:“不准。宫里没有青可踏吗?非要到外面去?”
      “这不一样么,清浊自知事以来还没正经出过宫呢,我都答应了的,你让我怎么跟她交代?嘶~”
      女皇掐了她蛮腰一把,“谁让你自作主张,何况宫外那么乱,万一出个什么意外,你嗯——总之,我绝不会……答应……”

      岑杙笑破不说破,看到湖边垂下的绿柳,眼神一亮,连忙带着女儿小跑过去。
      一双藕色的小绣鞋在草地上欢洒地飞奔着,小襦裙的红色绦带像蝴蝶似的鼓动着翅膀。确实好久没见她这样开心过了,像一个自由自在的小兔子。
      女皇脸上随即漾起笑意,吩咐身边一个大高个护卫,“镜中,快去保护。”
      自己则步履从容,不肯失风度地撵上。
      一行四人到了湖边,就在草地上坐下赏景,岑杙去别了一根柳枝,编了个小巧的柳环套在女儿头顶,“好看吗?”
      小姑娘兴奋地点点头,看到另一边也有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在草地上玩闹,眼睛亮亮的,好奇地盯着。
      岑杙扭头看了一眼,立即心领神会,“走,我带你去打招呼去!”
      谁知道那几个孩子看到她们过来,立即撒腿就跑。
      跑什么呀?她们又不是洪水猛兽?
      小姑娘一脸失望地仰头看她,岑杙耸耸肩,忽然灵光一闪,“有了!”
      “镜中,你去拿风筝过来。”

      一面小鲤鱼的风筝就在草地上慢慢升了起来。
      不久后,几个孩子都被吸引了过来,争着和小姑娘打招呼。
      “哇,好漂亮的小宝宝,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清浊,也叫火火。嗯——”还有一个名字太长了,有三个字,她没有记住。
      “火火?这是你爹爹吗?”
      “嗯!”
      “你们放的风筝真好看,可以让我们放一会儿吗?”
      清浊略有些迟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呐。”
      岑杙笑而不语,把风筝杆放到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手中,替她掌了一会儿风筝线。那小姑娘很是机灵,很快就掌握了风筝诀窍,慢慢就不用岑杙逮着了。
      她边放风筝,边和清浊聊起天来。

      小皇太女是整个玉瑞朝的皇储,下一任的女帝。全皇宫里的人无不宠着她,惯着她,很少有人和她这样平等地对话。
      在生性自由的岑杙看来,一个人生下来不知道平等,是很可悲的一件事,何况是她们的亲生女儿。
      那一瞬间,女皇好像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也很期待,清浊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意料之中的,小皇太女在面对这样陌生的环境时,一开始表现得很是新奇,也很局促。
      然而,当她迸发出这个年龄段很罕见的耐心时,女皇忽然发现,她印象中很软糯的女儿,是那样的充满智慧、生机和活力。几乎一下子就适应了在她看来很是棘手的场面。
      诧异,欣慰,又自豪。
      好像那个侃侃而谈的小家伙,不是她家的小汤圆。

      其他小孩子见状纷纷七嘴八舌地加入进来。
      “你是京城人士吗?”
      “嗯。”
      “你家住在哪里啊?”
      “那边。”伸手一指东面。
      “你今年多大了?”
      “唔,二、三、四、三岁吧。”小皇太女掰着手指头犹豫了一会儿,给了个自己满意的答案。
      “到底是二岁,三岁,还是四岁啊?你这个小不点,自己多大都不清楚吗?”
      “不清楚呐。”小家伙理直气壮地摇头,岑杙不觉好笑。

      “好吧。”不清楚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的热情并没有消减,“那你爹爹是干什么的啊?”
      这个问题还是比较有难度的,连岑杙都觉得回答起来吃力,小清浊却从从容容地见招拆招,“我爹爹是驸马。”
      “驸马?是什么马?你爹爹是放马的吗?”
      “是赶马车的吧?”
      岑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暂不去支援。
      清浊仰着汤圆似的脸认真地跟他们讲,“驸马就是我娘亲的驸马,驸马不赶马车的,要听我娘亲的话。”
      “你说得什么啊?我们听不明白。”
      “哦,我知道了,驸马是你瞎编的一种马对不对?我娘说,小孩子不能编瞎话的。羞羞。”
      “哞有……”
      小皇太女第一次被人嘲笑冤枉,嘴巴一瘪,泫然欲泣,岑杙刚想插手,那放风筝的小姑娘发话了,“你们不要欺负她,她还小呢,讲不清楚不是很正常吗?等她长大了就能讲清楚了。”
      显然,这个小姑娘是孩子王的存在,轻易就扭转了小家伙们的舆论风向。
      大家又不再计较这事儿,开开心心地玩闹起来。
      清浊一瞬间好像补获了未知的领域,一脸崇拜地望着帮她解围的小姑娘,大有做人家小跟班的架势。岑杙都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看过自己,心中大为吃醋。

      “老大,老大,让我们玩一会吧!”
      孩子们围着那孩子王撒起娇来,仰头看着天上那面小鲤鱼风筝,垂涎欲滴。
      小姑娘笑嘻嘻道:“这我可说了不算,风筝是小火火的,你们得先问她的意见。”
      岑杙“耶?”了一声,不禁对这小姑娘刮目相看。难怪她可以成为这群孩子的王,这种不把别人之物据为己有,不越俎代庖替人做主的分寸感,放在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实在罕见。
      “小火火,你愿意把风筝给这些小伙伴玩一会吗?”
      小皇太女想了想,点头,指了指风筝,又指着最前头一个小丫头,意思是,先给她玩!
      被点到的小丫头,乐得几乎跳起来,拿到风筝后,嘴巴快要咧到后耳根。
      “谢谢小火火!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宝宝。”
      “嗯呐。”小皇太女知道自己被夸赞了,小尖下巴高高地抬了起来,像一只得胜还朝的大公鸡。岑杙人居不仅,朝女皇递了个得意的眼神,“瞧,这就是我闺女。”
      女皇略有些无语,跟谁没有似的。

      忽然,一个穿锦缎的小胖子带两个跟班冲过来,伸手就要抢夺小丫头手中的线轴:“给我放放!”
      小丫头不让,两人争执起来,小胖子猛推她一把,小丫头一屁股坐倒,线轴也被夺了过去。其他人想上前帮忙,却被两个人高马大的跟班拦住。
      “这是我家孙少爷,看上你家风筝,玩一下怎么了?”
      哪知小胖子根本不会放风筝,三两下拉扯,风筝就失控栽到了地上。气得他把线轴往地上一扔,又上前踩了小鲤鱼风筝一脚。
      “岂有此理,居然不听我的,踩你个稀巴烂!”
      小皇太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鲤鱼风筝被踩得粉碎,眨巴眨巴眼,终于绷不住“哇”地哭了出来。居悠连忙上前把她抱了起来,冷眼盯着那几个闹事的孩子,寻思待会下脚怎么收着点,以免把这些小布丁踢死了。
      岑杙早将一切尽收眼底,之所以没插手,是因为女皇按住了她的手腕,让她先看看。

      就在这时,孩子王小姑娘上前一步,指着小胖子,冷脸命令道:“把风筝捡起来,给小火火和小铃铛道歉!”
      小胖子似乎是认得她的,指着她鼻子叫骂,“给你脸了,你丫赔钱货,别以为在外面我就不敢收拾你!”说罢一挥手,两个跟班上前,摩拳擦掌就要揍小姑娘。
      “孙天佑,我是你姐,你敢对我动手?!”小姑娘横眉冷目,倒是没在怕的。
      这时,居悠从袖口中丢出两颗小石子,正好砸在那两个跟班腿上,两个跟班登时抱着腿倒在地上,哇哇大叫。
      小姑娘趁机上前,一脚给了小胖子一个屁股墩。
      清浊见小胖子摔倒大哭起来,终于不哭了,捏着小拳头,生气地说:“坏蛋,打他!”
      岑杙忍俊不禁,心里终于舒坦了。

      这时,一个头上插满珠翠的妇人拨开人群疾步过来,直奔小胖子,嘴里喊着“我的儿,怎么了?”小胖子立刻扑进她怀里哭诉:“娘,她们欺负我!阿薇姐姐抢我东西!”
      这妇人扫了一眼小姑娘,冷笑:“又是你这个小贱蹄子。”
      “母亲。”阿薇隐忍地低下了头。
      岑杙和李靖梣对视一样,没想到,孩子王和小胖子真是一对姐弟,只是长得不太一样,一个油脑肥肠明显营养过剩,一个纤瘦苗条仔细看甚至有点发育不良。

      那妇人开始当着众人的面数落她:“你娘没教好你,让你成天在外面野,丢尽你爹的脸。现在居然还帮着外人跟你弟弟抢东西?”
      阿薇猛地抬头,眼里第一次有了泪:“不许说我娘。风筝本来就是别人的,弟弟来抢,本来就是他不对!”
      “好啊,你还敢犟嘴,看我今天不替你爹收拾你!”妇人上前就来掐小姑娘的耳朵,拧肿一圈后又毫不手软地“啪”的一声,甩了她一个耳掴子。
      小胖子拍手叫好,周围孩子却都攥紧了拳头,吓得不敢出声。
      周围踏青的百姓已经围了一圈,窃窃私语。有人认得这妇人,小声道:“这不是工部孙侍郎家的那位继室吗?听说她仗着有儿子撑腰,苛待原夫人生的长女,原本还不信,现在瞧着,啧啧,真是可怜了这女娃。”
      “果真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听说这孩子在家里连饭都吃不饱,亲爹也不管,这继母只疼自己生的。”
      孙夫人吴氏听见议论,不以为耻,反而拔高了声音,当众演说起来:
      “我苛待她?天地良心!我让她吃,让她穿,还许她出来踏青,还要怎样?你们这些人不晓事理,张口就编排人。继母怎么了?继母便不是母亲了?母亲教训孩子天经地义!哪有你们说话的份?”
      岑杙冷笑了声,“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微微低头凑近李靖梣,“孙谦家里这事儿你知道吗?”
      李靖梣平淡道:“略有耳闻,不如一见。”

      吴氏大约觉得自己占了理,忽然又冒出一句惊掉所有人下巴的话。
      “何况,就连当今圣上不也是驸马国尉的继室?驸马原配现在在哪儿?!”
      气氛瞬间安静,还有倒吸凉气的声音。旁边有人赶紧拽她袖子:“快别说了,这话是能当众讲的吗?”吴氏一手叉腰,唾沫横飞:“怎么,我哪句说错了?这又不是什么秘密。驸马原配叫顾什么的,怎么没的,京城谁人不知……”
      镜中脸色骤变,正要上前教训,岑杙伸手拦住。转身揉了揉女儿懵懵的小脸蛋,拍了拍她的背,轻声安抚:“火火乖,风筝没了,我回去再给你扎一个。”然后对居悠说了一句:“先带她去马车上。”
      居悠点头,快步抱小皇太女离开。
      等女儿身影消失,岑杙猛然回头,盯着吴氏,“把她给我拿下!”
      “是!”镜中领命,上前拿人。吴氏是带了侍女和护卫的,此时上前怒斥,“大胆,你们敢欺负我家夫人,你知道我家大人是谁吗?不怕他把你们一个个抓进牢里去!”
      镜中丝毫不客气,抬脚踹翻一名孙府护卫,连同侍女一起丢在一处。随后一把按住吴氏肩膀,脚尖踢向她的腿弯,“跪下!”
      吴氏“哎哟”一声,就这么咕咚一声跪下了。
      岑杙从不仗势欺人,但今日之事实在是已经忍无可忍。哪怕她编排自己她都能忍得,偏偏她编排李靖梣。
      她揪住吴氏的衣襟,满脸乌云密布,“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吴氏头上朱钗坠落,发丝凌乱,仿佛看到了活阎王,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掌嘴!”
      “是!”
      御前侍卫都是千挑万选的,手脚利落的很,五十个耳刮子下来,吴氏已经鼻青脸肿。小胖子站在旁边完全吓傻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尿液淋湿了□□。

      吴氏顶着一张猪头脸,犹不消停,“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相公乃当朝刑部右侍郎孙谦,我小姑子是江原伯的夫人……”
      “哦?刑部侍郎,很厉害吗?”
      吴氏话没说完,就对上了一道目光。目光尽头是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女子,不施珠翠,发间只别了一根素银簪。眉眼如画,唇红齿白,眼神里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活了半辈子,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连她夫君都不具备。这人就盯着她看了一眼,就如一方海域的冰水全都迎头浇下,砸得她寒毛直竖。
      女皇走过去,轻轻扶起还坐在地上的阿薇,替她拍去裙摆上的草屑。动作自然娴熟,像个温和的长辈。阿薇愣愣地看着她。
      “你叫阿薇?”
      “嗯。”
      “刚才做得很好。”女皇顿了顿,“你娘若在,会以你为荣。”
      阿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时,女皇才直起身,转向吴氏。目光平静得令人发毛,“你在原配之女面前诋毁其生母,毫无怜幼之心,又出言不逊辱及君上,你家大人知道你如此放肆吗?”
      吴氏有点畏惧,“你……你是……”
      女皇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对身后的镜中吩咐道:“传我口谕,孙谦治家不严,纵容继室残害嫡女,品行不修,不适宜在工部任职,正好岭南有个位子空缺,让他去那儿吧。”镜中点头,转身没入人群。
      吴氏仿佛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狼狈地坐在那里全身发抖。
      女皇蓦然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岑杙赶紧跟上。试探着问:“要回去吗?”
      “不必。”女皇声音平静:“没必要为了个不相干的人扫了兴致。去另一侧湖畔。”
      岑杙长松了口气,没事儿就好。
      “不过,她有句话说得也没错,岑大人确实有原配夫人。”
      岑杙就知道,她肯定生气了。人前憋着不发作,在这儿等着她呢。
      “是,我罪该万死,能消气了吗?”
      女皇哼了声:“你以前的事,我管不着,但若有一天,有人用这个来离间我们,或者用来伤害清浊……”
      她越生气就会越平静,岑杙可太冤枉了,想着陪妻女出来踏青,没想到背这么大一口锅回去。
      “过来。”她拉着女皇的手,往树荫处走去。
      不行,今天必须把她给哄好了。要不然,以后都哄不好了。
      真是多灾多难,又充实快乐的一天。

      傍晚回家的时候,小皇太女累得在娘亲怀里睡着了,但嘴上还挂着开心的笑容。
      而女皇陛下的心情和出宫时,也已大为不同。
      “怎么样?开心吧?”
      “嗯,”虽然小有波折,却也没有伤筋动骨,“以后可以带她多出来走走,多结识一些像阿薇这样的小伙伴。”
      “我是问你。”
      “……”
      李靖梣翻了她一眼,扭头看着窗外闪过的垂柳,脑海中是在浓密的柳荫里被掠去的一个深吻,虽然是以负荆请罪的名义,但的确是比繁重的累牍更值得回味。
      要是那阵风没有来得那么快就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日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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