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101 没有尽头 ...
-
101
盘山公路像一条被随意丢弃的灰白色缎带,在墨绿的山体间反复折叠。
谢冷雨开着一辆并不常开的黑色越野,底盘高,碾过碎石路面时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夏月坐在副驾,安全带勒过胸前,织物边缘微微起毛,摩擦着上衣纹理。她看着窗外。海拔渐升,树影在车窗上快速流淌,映出她半张没有表情的脸。
玻璃很凉,即使车内空调开得很足,指尖贴上去仍能感到外面山体渗出的冷意。
谢冷雨开得很稳,但右手始终搭在档杆上,指节偶尔无意识地敲击两下。音响没开,引擎低吼和轮胎摩擦的噪音填充车厢。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蚕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腕骨和那块她见过很多次的手表。
表盘在偶尔掠过树隙的夕照里反一下光,刺眼,短暂。
副驾储物格里塞着半瓶矿泉水和一包未拆封的纸巾。夏月伸手拿水,塑料瓶身因气压变化微微膨胀,拧开时发出“噗”的轻响。
她喝了一小口,水很冰,滑过喉咙时带清晰的吞咽感。
“快到了。”谢冷雨突然说。
密闭空间里,声音显得些干。
夏月“嗯”了一声,瓶盖拧回。
*
拐过最后一个急弯,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人工夯实的观景平台出现在悬崖边,边缘围着及腰的仿木护栏。
平台上已停了几辆车,零星散着七八个人。一对年轻情侣正背对悬崖自拍,女孩踮脚,男孩弯腰,两人的剪影在渐暗的天光里融成一团。稍远处,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独自架着三脚架,相机镜头对准西边天际。
谢冷雨把车停在最靠边的位置。
熄火。引擎震动消失后,山风声立刻涌进来——那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呼啸。
谢冷雨:“下车吧。”
夏月推开车门。山风立刻灌入,卷着松针和岩石的气味,吹得上衣紧贴前胸后背,布料瞬变得冰凉。她下意识抱了抱手臂。
七月底,山下闷热如蒸笼,这儿却提前入了初秋。
谢冷雨走到她身边。“冷吗?”
她下意识地,“还好。”
他看了她两秒,没出声,转身从后备箱拿出一张披肩毯,递她手边,等她接了才朝护栏边走去。
夏月跟在他身后半步。脚下的碎石硌着鞋底,磨出细碎的沙沙声。
观景平台有一块向外微凸的天然岩石,那是最佳位。石表面平整,视野无遮挡,此刻空着。
他们不约而同走过去。
“就这儿。”他说。
夏月走过去,距离保持得刚好——手臂不会碰到,但能闻到他身上被山风稀释了的须后水味道。
西边的天正在燃烧。
落日余烬点燃云层,熔金过渡绛紫,再渗透靛蓝的底。远山如黑色锯齿,一层叠一层,推向视野尽头。山脚下的城市开始点亮灯火,先是零星,随后成片,最终汇成一片模糊的光海,那薄暮中一碗微微颤动的搁浅的星河。
夏月看向远处某盏特别亮的灯,可能是某栋高楼的顶灯,在渐浓的夜色里闪烁。
她好像知道他的目的了,她等待着,但又有点小恼。
谢冷雨清了清嗓子。不算大的清晰的声音。
夏月感觉到他身体微微转向自己。她没动,依旧着。
“夏月。”他叫她。声音比平时低,有点紧。
她终于转过脸。暮色中,他的五官有些模糊。
“我们…”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在一起吧。”
话说出了。没修饰,没铺垫。
他绷得很紧,像一条笔直的线,眼光也如线般穿出,缝在她身上。等她回音的短暂秒数中,他呼吸都不会了。
斜后方传来极轻的吸气声,随即是窸窣的衣物摩擦声,大概是被男孩拉走了,脚步声渐远,但某种被注视的感觉还残留。
夏月没立刻回答。
她拧紧从车里带下来的水——早是紧的了,动作很慢。山风持续吹,她额前一缕碎发被吹到唇边,细微的痒。
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远处那个拍日落的中年男人收起了三脚架,拉链划过帆布包的声音刺耳地传来;长到山脚下某盏灯突然熄灭,光海里出现一个黑色的空洞;长到谢冷雨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谢冷雨。”她开口,几乎被风声盖过。
“嗯。”他立刻应,身体前倾。
夏月直视他。她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深。
“你喜欢我?”
“嗯。我觉得,不够。”
“什么不够。”
“不清不楚的,亲也亲了,然后还装不熟?我受不了。”
夏月沉默了几秒。半久后,看着他,她慢慢启唇:“不。”
一个单音。清晰,平稳。
“为什么?”他问。强装的平稳,滚烫的不解。
“我…我们不是已经…”他顿住,似乎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定义那亲吻、那触碰、那些拉与扯。“…已经...”
她突然问,“你能确定吗?”
谢冷雨愣了下:“确定什么?”
“确定从今以后,”她语速很慢,咬字清晰,“就只喜欢我一个。”
风好像突然停了。
或者说,风声还在,但这句话把所有的环境音都推远了。
谢冷雨的表情呈现出一种猝不及防的、被问住后的空白。
所有人的余光都瞥见了那两人。
男生个子很高,山风鼓荡起衣料,紧贴又离开,反复勾勒出下面那具躯体利落的框架。他侧对着人群,脸朝着远处那片正在沉入靛蓝的城市灯火海。
仅仅一个侧影,就带着某种与这粗糙环境格格不入的精密感。
女生站在他身边半步远。她没看城市,也没看他,目光垂落在自己脚前一块开裂的地上。
她的静仿佛有一种体积,把周围嘈杂的空气都推开了一小圈。
谢冷雨像日常那样滚喉结,但这次却变艰难了,嘴唇张开,他应该给出那个应该肯定的答案——但他不应该地声音卡在喉中了。
因为他居然在想:为什么是夏月?
是因为她特别,还是因为她难搞?还是因为他真的准备好了要把以后都押上?
那些心跳加速,那些触碰又收回,那些整夜失眠。是的,他想要她。
可是“只”…“以后”…
*
他想起曾经那些轻易开始又轻易结束的、名字都模糊了的关系。喜欢是什么?是此刻汹涌的欲望,还是未来几十年日复一日的选择?他凭什么确定?靠什么担保?
他怕不承诺,但又怕真的做出承诺。他还不到二十,他也不确定...
他又不想骗她。说漂亮话,最终做不漂亮的事。那个音节卡在气管的某个拐弯处,死活挤不出来。
沉默像墨汁洇开。
谢冷雨低下头,左手虎口的皮肤被按得发红。
夏月抬手,将唇边的发丝别到耳后,耳廓冰凉。
“下山吧。”夏月说。
只是一个陈述句,没半点情绪。
好像她见到他第一面就知道他会说不出来一样——理解、果然,和不抱希望。
她没等他回应,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脚步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没有犹豫。
谢冷雨封泥般看她远去,他想追,身体前倾,重心却滞在原地。他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在应该说的时候不说应该的话。非要争一个诚实,等吃到回旋痛了,才意识到诚实难道就不算另一种伤害吗?
山风更冷了,穿透衬衫,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引擎再次响起时,声音闷哑。
下山的路,谢冷雨开得很慢。弯道一个接一个,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不断后退的粗糙路面。
夏月坐在副驾,身体保持克制的距离。两人之间再无一语。
城市光被甩在身后,逐渐缩小,最终变成后视镜里一团模糊的、金黄色的光晕。像一块遥远的、正在缓慢冷却的疮疤。
盘山公路仿佛没有尽头。
只是不断向下,向下,沉入更深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