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宋》筆舟

4、第 4 章 是大手笔，

　　直到大步流星地回到了临时落脚的军帐，迟朝在宋怀歌那儿变得异常紊乱的心跳才逐渐恢复了平静。
　　坐上椅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榻上的狼皮。

　　迟朝打小便是孑然一身，向来不习惯他人伺候，加之大漠军中向来以汉子为主，更是不忍因生活的琐碎而惹得一些本该安稳生活的大漠女子来到战场上刀口舔血，过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
　　毕竟有的东西，一旦开口，便是不止。

　　所以此刻帐内除了她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声响。然而这本早已习惯的安静，在此时此刻却有些许刺耳。
　　迟朝皱了皱眉，目光下意识地落到桌上摆的战略沙盘上。

　　不能再沉浸在无谓的情绪里了。

　　迟朝理了理思绪，指节扣响桌板，对着账口守着的将士传唤：“叫封捕风来。”

　　“是！”帐外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帘也中气十足，“封将军正好回来，王稍等，末将这就去请。”

　　“好。”迟朝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盯着账口不肯放。
　　等帐外的声音渐渐远离，迟朝这才收回目光。

　　封捕风是她最得力的副手，而为了避免出现意外，她去找宋怀歌前还特意嘱咐了封捕风守着据点，在她回来之前不要离开。
　　他干什么去了？
　　秉承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态度，迟朝没有多想，只等封捕风来了问问便是。

　　不多时，带着些许凛冽寒意的秋风顺着帐门掀开的间隙灌了进来。

　　“王找我？”爽朗粗犷的声音比人先到。

　　“嗯，”迟朝看着眼前精瘦干练的男人，颔首，“封将军坐。”

　　“王上还是这么客气。”封捕风嘴角一咧，面色有些阴沉，拉开迟朝面前的坐凳，一屁股坐了下去，没有多余的礼数。

　　迟朝早已习惯对方如此的态度，她也不希望所有人对她都间隔距离。
　　大漠里的男儿常常不拘小节，只是人人都敬她怕她，像封捕风这样大大咧咧的相处方式，反倒让她能感觉到些许亲近。

　　“现在皇帝和宋……”迟朝顿了顿，改了口，“和长公主都已经被控制住了，封将军觉得下一步怎么推进？”

　　“刚正想和王说呢，”封捕风砸吧了一下嘴，声音里带了些咬牙切齿，“刚才我去会了会大宋的那帮子文官，王猜那领头的阁老说什么?”

　　“哦？”迟朝眉头微挑，她还没问对方，封捕风倒是先讲起来了。

　　“那帮子老顽固，说什么‘大漠蛮夷也，不当大统’”，封捕风的声音简直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要我说，这天下之大，胜者为王。”

　　“管他这那迂腐的观念作甚！”封捕风一边说着，手一边握成拳，顾念着还在迟朝面前，才堪堪忍住了捶桌的举动。

　　迟朝眸色暗了暗。
　　生而为人，什么是大统，不也是人定的吗？
　　她是个不在意外界看法的，否则也不会有此番成就，只是听到自己的亲族被人这么评判，心底高低还是不爽的。

　　听人口舌，就会受制于人，迟朝倒是和封捕风的观念一致。

　　“那封将军觉得，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次我去会那帮子文臣，本来想的是是否可以吸纳为我大漠所用，但现在……”封捕风眼神微动，道，“没这必要！”

　　“阁首如此，怕是那些文官亦是如此，”迟朝点了点头，“若是任由顽固观念参与朝政，怕是这天下更不得安生。”

　　“没错！”封捕风见迟朝认可，眼中光芒更甚，“依我看，倒不如直接推翻了这大宋为妥。”

　　“直接推翻吗？”迟朝有些迟疑。

　　毕竟她想要的是这天下人人得而安居乐业，若是王朝不断更替，冤冤相报，无论兴亡，皆是百姓苦。
　　此次终于攻破大宋王都，却只是将王朝之人软禁，迟迟未斩首，也是怕天下大乱，徒惹更多涂炭。

　　毕竟垂涎大宋富饶的，可不止大漠。
　　那南蛮、西域、东海异族，才是真正不讲道理的豺狼虎豹。

　　封捕风跟在迟朝身边多年，了解对方的为人，也自然看出了迟朝的迟疑：“不过这大宋也不是无一是处。”

　　迟朝抿了抿唇，没说话。

　　封捕风知道这是迟朝等自己说，于是继续说道：“刚刚那老糊涂说时，倒是有个阁老想要反驳，不过似乎碍于身份掣肘，没有当面伸张，只是待我离开时简单和我说了几句。”

　　“还是有不糊涂的……”迟朝点了点头，一边说着，脑海中也一边浮现了一道清冷身影。

　　——是宋怀歌。
　　那个被软禁，却不断尝试，甚至愿意赌上半国之力为苍生谋太平的人。

　　她和他们，或许不一样。

　　良久，迟朝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先暂缓吧。”

　　“可是，”封捕风有些着急，但见迟朝意向已决，知道无法扭转对方的想法，可还是忍不住又道，“捕风斗胆问一句：成功已近在眼前，王上何故此言？我们明明可以留其可用、斩其乱麻。”

　　“留其可用、斩其乱麻……”迟朝随着封捕风的话低声喃喃。

　　封捕风的执意倒是和以往不同，往常当她做好决议后，对方只是默默执行，从不会有半句多言，想来也是不甘心罢。
　　明明胜利就在眼前。
　　不过这些年来，封捕风给的谋略向来神准，迟朝也知道这次是个难能可贵的机会，思量再三，又想到宋寰全那样的平庸皇帝都坐得稳，她这大漠的王又何尝不能带领子民过上更好的日子？

　　正打算点头，电光火石之间，又想起了刚才宋怀歌说的话。

　　‘本殿愿拿出国库一半资源，换大漠王助大宋平南蛮、镇西域、征东海。’

　　一半资源，南蛮、西域、东海。
　　是大手笔，也是那摄政长公主能拿出的最多诚意。
　　更是双赢。

　　不用天下动荡，也能解大漠燃眉之急，更能将这天下所有不安定的隐患扼杀。

　　“容本王再想想吧。”

　　“是，”封捕风知道多说无益，于是对着迟朝拱手作辞，“那捕风先退下了。”

　　“嗯。”迟朝摆摆手。

　　帐内又回到了最初那令人心悸的安静。
　　迟朝良久不语，明明千般万般克制，脑海中的身影却愈发清晰。

　　指尖依旧被狼皮托着，亦如梦中那人的温暖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