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此情可待成追忆 十九 我心满意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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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斋的月饼今天大减价，价格甚是便宜，三斤月饼，也不过四十块钱。
我打了三斤蛋黄的，吊在手上沉甸甸的。新打出的月饼香得很，带着一股酥甜的味道。
上楼的时候碰见了三楼卖肉的李大娘。她拎着垃圾袋正要往楼下走，一双眼直盯着我手里的月饼，扬声跟我打招呼。
我被她熠熠发光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不由得拎着月饼跟她敷衍了几句。
走到转角的时候，忍不住脚步停了一下。
紧闭的铁门静悄悄的，一丝动静也无。
我紧了紧手，转身上楼。
门口有人敲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探出李大娘那张发酵面团似得脸。
“小兄弟，你在呢~”她笑嘻嘻的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快八月十五了，往日里咱们做邻居的也没机会走动走动。这是你大叔开秋时收的花生，皮薄仁大，新鲜着呢。”
我狐疑的看着她，笑着把她迎进门。
这李大娘为人甚是小气，前些天在我这儿称了两个苹果，硬是磨着我再给她搭上半根甘蔗。往日邻里间凑到一起打牌的时候，提起她都纷纷叹气。五楼的张姐快人快语，一拍大腿，一口北京话脆蹦蹦的：“要我说，她那人，说她铁公鸡都是抬举她。铁公鸡还能掉点铁锈的，丫就是一油盐不进的不锈钢公鸡！”
她眼睛转了一会儿，瞧向我桌子上新打的月饼，笑眯眯的开口道：“这是你们家新打的月饼啊。”
我应了一声：“嗯。”
“这月饼成色不错，什么馅的啊。”
我摸摸鼻子：“蛋黄的。”
“真不错，黄橙橙的，看着就想吃。”
我讷讷的站在一边，不晓得说什么。
她叹一口气，拉长声音说道：“哎，我这两天也想给家里打几斤月饼，可就是找不着中意的地儿。这不，这都快过节了，家里还什么都没备下。我家的三小子不懂事，在家里又哭又闹的，真是烦心。”
“噢。”
她看了我一眼，拔高了声音：“你今天打的这月饼真香啊，刚刚经过我门前，那香味，啧啧，我家三小子差点没被它把魂给勾出来。”
说罢又缄口不语，直勾勾的盯着我家月饼看。
“啊，”我顿时大悟，径直跑去柜子旁：“大娘你等一下。”
她点点头，神色热烈的看着我。
我拉开抽屉拿出笔，边说话便在纸上说道：“我告诉该怎么走。桃花斋的位置其实挺好找的，先往左走，拐两个弯，再——”
耳边冷哼一声。我抬头一看，李大娘站在原地，一张脸黄了又青，青了又白。她抬起眼皮横了我一眼，转身走人。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顺手提溜起先前带来的两斤花生，手一松，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愣愣得站在原地，二丈和尚摸不着头。
呃，这是怎么了？
快过节的时候生意总是很红火。我笑眯眯的看着摊子上堆着的一车绿皮西瓜，心情很是愉快。
西瓜是南疆进来的绿玉甜瓜，四十港币一个。我翻了家底上了一车货，这丁点儿功夫，已经卖出去十几个。
行情甚是走俏。
我笑眯眯的看着眼前个大饱满的西瓜，给自己倒了碗凉白开，低头啜了一口。
摊子旁的零钱罐已经装得满满的，这一车西瓜买完，又是大赚一笔。
盘算下来，今天赚得这些钱，扣了下一笔买卖的本钱不算，还能有点余钱让我在集上称只烧鸡打瓶酒，啃着月饼赏月亮。
我拨拉着罐里哐啷哐啷作响的钢镚，心里十分自得。
夜情说的没错，我还真是块做生意的料。
这么长时间漫无目的的奔波，生活终于有了一点亮光，转上正轨，可以松一口气，歇一歇。
就像我一直希望得那样，做个小买卖，抓把瓜子，立在门前跟街坊邻居们唠唠嗑。
我心满意足。
“站住，别跑！”街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两个女孩神色惊惶的跑出来，路边行人躲闪不及，被她们撞得跌跌撞撞，咒骂连连。
几个大汉也跟着追出来，气势汹汹得高声叫嚷。两个女孩对看了一眼，心有灵犀得齐齐向菜市场这边跑过来。
菜市场七岔八道的，庞大的人流里不一会儿就消失了两个女孩的身影。几个大汉停下来，为首的那个一皱眉，挥手道：“散开找！”
我眼尖，看着其中一个女孩就在不远处，侧身躲在一个布摊旁，瑟瑟发抖。
身边的竹筐一震，我转过头去看，一个女孩抱着胳膊蹲在我盛西瓜的竹筐后面，哀求的看着我，小声哀求道：“求求你，让我多呆一会儿吧，求求你。”
她衣衫褴褛，脸上蹭了些灰，显得很狼狈。害怕似得哆嗦着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双眼睛泪水盈盈，格外明亮。
我还没说话，街巷中间突然响起一阵尖利的叫声。先前那个女孩被人拽着头发揪出来，尖叫着挥舞着胳膊，拼命反抗。
抓她的大汉不耐烦起来，一脚把她踹到地上，冷冷让身后人把她带走。女孩拼命挣扎着，大半个衣服扯开来，露出白皙的身子。几个大汉□□着，故意在她身上摸了两把，揪出红印来。
“真是，让她别躲在我这儿，非不听，多耽误人做生意。”布摊老板娘站在一边，掐着腰说道，又陪着笑看向自己身边的大汉：“这位爷，我可跟她不认识。”
我看了一眼西瓜筐后面的女孩。她用力捂住嘴，拼命不让自己叫出来，眼睛直直盯着被人拖走的同伴，泪流满面。
我叹一口气，支起竹筐前的两根竹架，铺上一层油布上去。
她一怔，感激得看了我一眼。
我不动声色，在油布上放了几串葡萄，散了几颗杨梅。
“喂，你，”有人找上门来，样子凶神恶煞，大着嗓门吆喝道：“看见一个女人没有？”
我宝贝似得护着我身后那台二手淘下来的电脑，如临大敌的看着他，瞪着眼摇摇头：“没，没看见。”
“虎哥，看见她了！”不远处，有人大喊道，指向菜市场门口的方向：“在那儿！”
大汉狐疑的看了我一眼，转身欲走。
油布下面突然颤动了一下，几颗杨梅滚落在地。
我顿时觉得有些不妙。
大汉停住脚步，一扬眉毛，不分由说的掀开摊子。
女孩尖叫着被人拎出来，只是我此时顾不得她，先前那个大汉揪住我领子，往地上啐了一口，青筋暴起：“敢糊弄老子？我滚你妈的蛋！”
青翠欲滴的西瓜滚落了一地，鲜红的瓜瓤裂开来，被人踩成烂泥。
地上的影子渐渐拉长，夕阳已经下去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揉揉磕出青来的膝盖，扶起被砸得七零八落的竹架。
大汉这抄家砸摊的行当做得甚是熟练，不一会儿功夫，我那一车金贵的绿皮甜瓜就剩下一地西瓜皮了。
这一车绿玉西瓜，是盘了铺子之后，我和阿越全部的家当。
我看着碎了一地的西瓜，不知道是该叹气还是苦笑。
这节，终究还是过不安生。
家家户户放起了鞭炮，灯火通明。
我摸摸口袋里的零钱，肚子不识时务的咕噜一声，已经饿扁了。
在附近的超市买了几斤素馅的水饺，正好是超市关门前大减价，四斤萝卜水饺，加送了两斤骨头。
楚越还没回来。我摸出钥匙打开门，窗户是关着的，映着外面黑茫茫的夜色，格外空旷。
我在玄关换好鞋，系上围裙，踢踏着拖鞋去厨房煮这几斤水饺去。
素馅的水饺里浇上猪骨的鲜汤，在撒点葱花，也是好吃的。
房间里很安静，厨房的窗户上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锅里的水饺在咕嘟咕嘟的翻着泡。
我拿着勺子靠在门边，微微的发着呆。
外面的鞭炮声极热闹，噼里啪啦的，不时夹杂着烟花窜上天空的尖啸声。
我突然受不了屋里的安静，啪得拉开抽烟机，让它轰隆隆的转。
水饺已经翻了三滚，该出锅了。
我把水饺盛出来，浇上奶白的浓汤，细细切了葱花，撒上去。
又不知道能再些干什么。
索性把房里的窗户都打开，站在阳台上看烟花。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水饺已经凉了。
门口传来动静，我回过头看他，笑道：“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把手里的衣服挂到衣架上。
我笑笑，去端桌上的盘：“水饺已经凉了，我再去热热。”
“你喜欢吃什么馅的？我买了萝卜馅的，刚好超市打折，还送了两斤猪大骨。”我自顾自的说道，把飘着油花的汤控在碗里：“只是你这么久才回来，骨头汤都把水饺泡软了。”
他低着头，灯影很暗，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英俊清冷。
“今天摊子上出了点事，以后再做这笔生意可能有点困难。”我边收拾边笑着说道：“不过本钱总算保下来了，可以——”
“算了，徐江夜。”他突然开口说道。
我没听见似得，继续兴高采烈的开口道：“我们还可以开个早点铺，我炸油条你卖豆浆，生意肯定红火。”
“徐江夜，”他叫住我，声音有一点疲软：“我累了。”
我端着粗糙的瓷盘，冷冷的，冰凉刺骨。
我终于停下来，看着他，语气里带了点哀求：“阿越，做什么都好，你来说，我们做什么都好。”
“我累了，”他看着窗外，语气空洞的冷漠：“我们就这样算了吧。”
我看着他，声音低下来：“你决定了么？”
“谢谢你把我从King Tower里带出来，我联系上在美国的姑姑了，坐明天的飞机走。”
我只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真的决定了么？”
他不说话，看着窗外的夜空。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无数小亮点尖啸着，窜上夜空。
“好。”我笑着说道。
我换下鞋，站在门口，最后说了一句：“你——，多保重。”
已经听不到他的回答了，我转身出门。
下楼，穿过走了无数遍的坑洼小道，随意找了个角落，我坐着呆了一会儿。
附近煎饼摊的香气传过来，葱花和油饼的香气卷在一起，很温暖的香气。
天上的星星很亮，烟花一簇簇的炸开来，簌簌落下。
我抬起头来，慢慢微笑。
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