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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此情可待成追忆 十八 那两年的空 ...

  •   睁开眼,我被床顶的灯光晃了一下眼,头疼的很。

      “醒了?”旁边有人说道,温热的水浸了一下唇:“先喝点水。”

      我迷迷瞪瞪的接过杯子,被倾下的水流呛了一下,彻底精神了。

      我眨眨眼,哑着嗓子说道:“阿越?”

      “你先穿衣服,我下楼去打豆脑。”他站起身来说道,拾起挂在衣架上的衣服。

      “你今天不忙别的事吗?”我捧着热腾腾的水杯在旁边看着,问出声来。

      他手上的动作一僵。此时天还未大亮,微薄的曦光从窗帘缝里一丝一缕漏出来。屋里很黑,床,桌子,衣架…,一切尽在蒙蒙的灰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恩。”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低低应了声。

      “噢。”我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又转头去看窗外。

      早晨的香港没在一片雾气里,白蒙蒙的看不清楚。

      箍进腿里铁圈刺很细,现在已经看不出痕迹来了。只有大腿根上时不时窜出来的痒意,提醒我昨天的事情。

      痒得实在受不住,我起身下床,去洗手间接了一盆凉水,倾盆倒下来。

      酥麻的痒意暂时被压了下去,我套上裤子,站在窗边发呆。

      楼下停了一辆绿色的大卡,亮黄的“搬家公司”四个字格外鲜艳。几个人抬着笨重的家具,呦喝呦喝的进楼。

      真皮沙发,椅背上一个暗金色的字母“J”浅浅发光。

      我倒有些了兴趣。JORIS的羊皮沙发向来是有价无市,去年我从荷兰工厂定做了一套,挨了老爷子三顿板子。

      供得起这种东西的人,居然跑到烂脚巷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来住,真是稀奇。

      有人从车上下来,粗织的羊毛围巾松松搭在肩上,眼线画的很长,勾出一点妖娆。

      夜情。

      我看着他在楼下和楚越谈笑,熟稔的接过他手中的食品袋。不经意似的抬起眼来,眼睛直直看着我,挑衅的一笑。

      我对他笑笑,垂下眼,离开窗边。

      楼下那家早点摊子是一对天津夫妇开的,豆脑里加了自家熬得牛骨汤,别有一番滋味。

      我拿匙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打散了浮在汤面上的豆腐花,碗里面放多了辣椒油,红汪汪的一片。

      一只手伸过来,帮我撇出碗里的油花。我摇摇头,放下匙子:“我吃饱了。”

      他看了我一眼,依旧慢慢把飘着的油花撇了个干净,又把两块蛋饼子撕开浸在汤里。

      我不做声的看着他,把碗推开。

      正僵持着,门外有人敲门。

      我起身去开门,门却自己开了。夜情拿着一串钥匙,笑吟吟的站在门口:“楚大哥,你不是说今天要去菜市场么,我陪你一块儿去吧。”

      我站在中间,伸出的手犹停在门把上。他眼波一转,仿佛才看见我似得,语气惊讶的说道:“徐少爷这是要出去?”

      “是啊,出去有点事。”我笑笑说道,弯腰换鞋。

      啪的一声,筷子重重放在桌上。“过来把早饭吃了,”他语气冰冷的说道:“一会儿跟我去菜市场,学学怎么打理铺子。”

      “什么铺子?”我惊讶的说道。

      他呛了一下,摸摸鼻子,语气故作自然的平淡:“唔,我前天在后街盘下一个水果铺。”

      我惊讶的回过头去看他,他面无表情的站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眼角的余光却偷偷瞄过来。

      正好和我撞见,他猛然收回视线,偏过头去,右侧的耳根迅速变红。

      我心里突然有点愣。

      那句话,我以为他已经不记得了。

      那时我当徐家少爷当得不耐烦,很是羡慕胖六他妈的活计——开个小摊,搬个马扎往松树底下一坐,什么都不用管,还能抱台电脑打打游戏。

      那天他正在睡觉,我坐在他旁边长吁短叹,如果这辈子不是徐家少爷,我也要去菜市场上摆个摊,想吃什么批什么,多好。

      他趴在桌子上,头发睡的有些翘,被阳光打的有点透明的金黄。被我烦得不过,他睁开眼懒懒瞥了我一眼,也不知听见了没。

      开个小摊打打游戏,我情知这样的事成不了真,也就挂在嘴边当个念想,和人一笑了之。

      他却真的放在了心上。


      我垂下眼睛,心底的不安慢慢平复下来。

      我已经放弃一切走到了最底,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京门没有我也许会更好,老爷子身体健壮生意兴隆,阿良这小子眉来眼去的怕是已经和人有了奸情,至于阿卓…,那样纵情任性的人,会活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我所在乎的,也就只剩身后这个人而已。


      裤子巷耳朵胡同的北角,新开了一家水果摊。

      水果新鲜,看铺的年轻人又笑眯眯的好说话。买两个椰子,说不定还能送你一根香蕉。

      一时间,客来如云,倒把旁边几个摊子的生意给冲淡了。

      “阿姨,您的两斤香蕉。”我把香蕉放进袋子里,顺手放进去几个进货的时候挤下来的葡萄:“这葡萄是今天新批下来的,熟的大了,甜的跟糖一样。我给您搁进去几个尝尝~”

      又送走一个,我坐在椅子上,继续玩刚刚没打过的X战警。

      “你倒是块做买卖的料。”耳边有人轻嗤道。

      我懒得抬头,眼睛盯着闪烁不定的屏幕,开口说道:“阿越不在。”

      “他不在我就不能来了?”他冷笑着说道,随手拾起一个苹果,清脆得咬了一口:“别忘了,这铺子里还有我的一份儿钱。”

      我耸耸肩,遂不去管他。指尖在键盘上飞快的敲打着,向后方抛出几个霹雳弹,瞬间秒杀一片。

      耳边不寻常的清净。

      我觉得奇怪,往日这个时候,他必要对我冷嘲热讽几句才算舒服。

      我不经意的回头,陡然吓了一跳。

      他脸色青白,一只手抓着胸口,靠在墙上微微打颤。

      “喂,你还好吧。”我窜过去,拉着他问道。

      “别碰我!”他甩开我的手,嫌恶的说道。

      细麻的衬衫捋上去一截,他手腕极细,密密麻麻布满了针眼。好多地方都在皮下出了血,凝成了乌青的血块,衬着白皙的肤色,格外渗人。

      他靠在墙上,低声喘着气,胳膊上浅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来,看得格外清楚。

      我在他身边站了会儿,想起阿越昨晚上熬得酸梅汤还剩一杯,便拿来递给他。

      “走开!”他一把推开我,尖声叫道,不住的挣扎。

      酸梅汤溅出来,浇了他一身。

      我知道这是毒瘾犯了,退后一步,给他一点放松的空间。

      “别,不,他——”他蹲下来缩在墙角,痛苦的甩着头,断断续续的说着话。

      “你说什么?”

      他抬起头来看我,平素妖冶细致的妆已经花了,衬得一张脸面白如纸。他突然抓住我,费力的说道:“别,别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

      我知道“他”指的是谁,一愣。

      他紧紧抓着我,眼神已经有些散乱了,晕开的眼线下,是一双绝望的眼。

      我拿出手机,摁了一个号:“喂,阿越,是我。”

      他一哆嗦,指甲猛的刺进我肉里面。

      “你果然够狠。”他短促的笑了一下,松开我的手,靠在墙上低低喘着气。

      手上留下两个指甲印子,表皮翻出来,被掐的血肉模糊。

      我在心里直骂娘。

      疼死我了。

      “阿越,我想吃城东那家的小笼包了,”我忿忿搓着手,咬牙切齿的对手机那边说道:“你晚上帮我带回来吧~”

      放下手机,我看了一眼墙角上几乎晕过去的人,叹一口气,任命的收摊。


      “砰——”铁青着脸的司机摔上车门,扬长而去。

      “喂,你真的不要去医院?”我拍拍他,又问了一遍。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弱的动了几下,彻底昏了过去。

      他情况其实已经很严重了,两只胳膊肌肉都硬了,有口水斜斜从嘴角流下来,衬衫上一片褐色的汤渍,黏黏的贴在胸前。

      这样的人,最多活不过两年。眼下也只有继续注射毒品才能救他一命。

      我费力的把他拖进六楼里,楼道口的老张头打开门要倒垃圾,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神色紧张起来,砰的把门关上。

      夜情看着瘦,背起来也累死人。我松开他靠在门上想歇口气,他一离开我,又软软的向地上倒去。

      我慌忙拉住他,拽着胳膊往门里拖。

      屋子里乱七八糟,JORIS的沙发横在客厅中间,上面的杂物堆成了山。

      我眼角抽了抽。

      真是暴殄天物。

      把沙发上的杂物扫到地上,我连拉带拽的把他弄到沙发上,凑到他耳边大喊:“喂,你把白粉放哪里了?”

      他脸色泛白,眼睑下浮起一层不寻常的绯红。手脚微微颤抖,凭我怎么摇晃都不醒。

      我满屋子翻箱倒柜起来。里间卧室的床头柜上,我找到了两个密密包好的纸包。

      我松了一口气,随便捡了一个,解开缠了一层又一层的丝线。

      我愣了一下,不自觉的松开手。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两年前的楚越,漠然的看着镜头,带着一点不耐的隐忍。

      他身边,一个容颜清秀的男孩子靠着他笑得一脸灿烂。

      那是夜情。

      风轻轻吹拂着,照片翩然落在地上。

      我低下头,微微苦笑起来。

      那两年的空白,在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终究是越扩越大了。


      另一个纸包里装的就是白面。我把它倒在铁皮的瓶盖里,拿打火机在下面慢慢烤化。在一堆注射器里捡了一只还算干净的,匆忙把那滩汁水吸进去,奔回客厅。

      他两只胳膊上都是针孔,根本找不到下针的地方。我一咬牙,摸上他的大腿动脉,一针扎了下去。

      该做的都做了。我一颗心松下来,坐在地板上看着地上的光影发呆。

      天渐渐黑下来,地上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伸到门边去。

      旁边有了点动静,我抬起头来,笑笑:“醒了?”

      “桌子上有晾好的温盐水,你要是缓过来了,就喝一口吧。”我站起身,跺跺发麻的脚:“我回去了。”

      他看着我,突然冷冷出声:“你干嘛要救我。”

      我摸摸鼻子,笑笑说道:“大概是闲得吧。”

      他嗤了一声,还是平素那种尖刻嘲讽的语气:“你是徐家少爷,要什么没有,何苦在这儿呆着。”

      我手搭在门把上,笑笑没答话。

      “你受得了多少苦?”他语气却越发尖刻起来:“锦衣玉食的大少爷,这种居无定所穷困潦倒的日子,你受得了多少?”

      我终究是没忍住,回过头去看他,笑了起来:“你以为锦衣玉食的大少爷很好做么?你对我知道多少,你对那种日子又知道多少?”

      我看着他,声音慢慢低下来:“你们都还有一个选择。可我,连个选择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不说话。

      我垂下眼。训练场上的日子,漠北的日子,那些浸在血里哭不出笑不出的日子,很快的滑上来,又隐下去。

      “不过是地府里看走眼投错了个胎,”我伸手拉开门,自嘲一句:“凭什么我就一定要走老天给我走的路。”

      门前意外站着一个人,他正要上楼,看着我一愣,眉头皱起来:“你怎么在这儿?我刚——”话音未落,他一眼看见门里的人,脸色瞬间冷下来。

      屋里面一片狼藉。夜情软软滑下半个身子,头发蓬乱着,脸色青白。看见楚越,他下意识的靠在沙发上缩了缩身子,衬衫前的那片浅褐色的汤渍格外显眼。

      “你先回去。”他不分由说得把手里东西塞给我,冷着跨进房去,砰得摔上门。

      手里的小笼包犹在热气腾腾,攥在手里很暖人。我低下眼,看着眼前紧闭的门,又笑了一下。

      上前敲门。楚越神色不耐烦得打开门,看见是我,神色一愣。

      “还是给他吃吧。”我把包子递到他手上,笑笑说道:“他毒瘾刚犯,吐了不少东西,现在一定饿了。”

      他接过包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楚大哥。”屋里有人唤他,声音很轻,带着三分哀切的乞求。

      他神色犹豫了一下,我一笑,冲他点点头:“那我先上去了。”

      上楼,拿出钥匙打开门,看着黑茫茫的窗外发呆。

      远处,一点光亮尖啸着窜上天空,骤然乍开,绽成一朵灿烂的烟花。楼下稀稀拉拉的有鞭炮声传出来,红色的火星四下飞窜。

      对了,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了。

      往年家里这个日子,吴妈都会早早打好月饼,藏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不让人动。

      这几乎成了她这么多年来乐此不疲的小游戏了。不知道今年,她又把月饼藏到哪里了?

      没有了我,还有谁会兴冲冲的吆喝人,满屋里翻她藏起来的月饼呢?

      我抱着胳膊,看天上已经很圆的月亮,发了一会儿呆。

      唔,这两天买卖做得红火,手头上宽裕了些。我摸摸口袋里乱成一团的零票,索性掏出来铺在桌子上一张张数好。

      四十块零八毛。

      墙上的挂钟铛铛敲了几下,指针摇摇晃晃指到了2上。

      楚越还没回来。我打了个哈欠,把票子收好装进钱包里,上床盖好被子。

      明天去打几斤月饼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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