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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此情可待成追忆 十五 少爷我茶里 ...

  •   腿上的泡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倒是没留下疤,凑近看,只有一道淡淡的肉红色。

      二丁目里的客人小费给的很少,一块两块的钢镚都有人给。我一点一点的存起来,快过十五了,街上的物价几乎贵了一倍。我看着钱包里不多的票子叹了一口气,把它放到一边,对着镜子继续打领带。

      这该死的侍应生领带。我打了几次都是歪的,正系得不耐烦,身后有人笑了一声说道:“阿夜,我来吧。”

      我回头,是一张清秀的娃娃脸,眼瞳很圆,带着一点无辜的天真。

      我转过身去。他伸手帮我整好领子,黑色的领带细细拉直,打圈抽拉,规成一个菱形的结。

      他比我高不了多少,细碎的呼吸喷到我眼睫毛上,带着微微的热气。

      我有些不自在起来。看他系完,忙抽开身,开口笑道:“你今天不是休假么?”

      他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水杯一口灌下去,语气尖刻的说道:“人家那位今天有事,老板让我来顾着场。”

      我心知肚明,这是说的夜情。

      李辛对夜情的敌意在二丁目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了。听同是侍应生的大毛他们说,原先李辛才是这里的头牌,可自从夜情来了之后,他的地位一落千丈,连熟客都被夜情抢走了不少。所以他背后说话总是夹枪带棍的,酸得很。

      我笑笑没搭话,心里犹自算计着这半个月的饭菜钱。他看着我,突然开口说道:“你皮肤真好。”

      我唬了一跳。听见一个同性对自己说这种话,还真是…纠结。

      “腿上的泡好了吗?”

      “差不多啦,”我拿发蜡随便抓了抓头发,不在意的答了一句:“印子都消了。”

      “别这样弄,”他拦住我:“你的头发不打东西,就这么垂下来更好。”

      他拿水在我头上扑了扑,刘海散下来挡住了眼睛。

      我有些不适应的伸手扫开。留了这么多年的鸡冠头,突然换个发型真别扭。

      他退后一步,歪头看了一下,拍拍手说道:“这样好多了。”

      眼睛被额前的刘海刺得发痒,我忍不住拿手去搓。

      “金哥,”他突然叫道,笑眯眯的把我推到一个人面前去:“你看阿夜~”

      我眼泪汪汪的抬起头来,使劲眨眨眼,眼里的黄牙都是两个头。

      “不错。”黄牙一愣,笑眯眯的说道,很是和蔼:“小夜啊,你腿上的伤好了吗?”

      “印子都消了~”李辛抢在我面前答道。我回答慢了半拍,揉着眼唔了声。

      “恩,你这两天的表现也不错,很多客人都在我面前夸过你。”黄牙笑得更灿烂了,掏出钱包来:“今天就别干活了,让李辛带着你去尖沙咀买两身衣裳,就当是金哥我给你的奖励吧。”

      我看得清楚,黄牙从钱包里抽出的是浅金色的千元钞。

      登时喜笑颜开。

      香港本地多产海蟹,皮厚肉糙,味道也不好。前个儿上街,发现对门苏大娘铺子里新进了一批太湖蟹,每一个都有海碗大,膏满黄肥的。

      秋天是吃螃蟹的好时候,我老早就想搬个小板凳和阿越一起看月吃蟹了。只是手里钱实在不多,望着那筐里吐沫的螃蟹,也只有瞪眼的份。

      如今有了这两千块钱,兴许可以做一桌太湖秋蟹,和阿越一起啃螃蟹了。

      “金哥对你真好,”李辛拉着我出了门,语气羡慕的说的:“一出手就是两千块,可比我们强多了。”

      我心不在焉的听着,琢磨着该怎么把这两千港币从李辛手里抠出来。

      走走停停,我一句话在嗓子眼里吞吞吐吐,还是没说出口去。

      他仿佛有察觉似的,停下脚:“怎么了?”

      “那个,”我清清嗓子:“其实我衣服挺多的,不需要再买了,这两千块钱——”我顿了顿,偷偷看他脸色:“留给我买几斤螃蟹可好?”

      他愣了愣,眼里露出了点意味深长的笑:“想吃螃蟹了,这还不好办?金哥这么欣赏你,过两年飞黄腾达了,只怕山珍海味都腻的你吃不下。”

      我愣了下,他拍拍我:“走吧,今天带你去尖沙咀开开眼界,买身好衣服去。”

      我终于还是拉不下脸来,把话咽进肚子里,跟着他一前一后的走。

      这里的小巷七岔八弯的,他走了一会儿就不耐烦起来,招手想叫辆出租车。我惦记着待会儿买完衣服还能剩几个钱,忙拉着他说道:“还是走会儿吧,转过这个弯就能坐上公交车了。”

      他看着我,扑哧笑出声来:“不用心疼钱,我付好了。”

      我脸红了一下,不再说话。

      胡同口那儿有些吵,一些人围成一个圈,嘴里骂骂咧咧的,一脚一脚踹上去。

      李辛皱了皱眉头,拉了我一把,低声说道:“靠边走,别惹上麻烦。”

      我没动。一辆熟悉的银色跑车停在路上,一个红衣女孩靠在车边安静的看着,眼神带着三分怨毒。

      “行了,”她突然出声道,人圈自动给她让开了一个口。她走过去,眼神灼灼:“楚越,你还是不肯?”

      站在人圈里的少年倚着墙,随手抹了一把嘴边的血,表情淡漠,冷冷的说了句什么。

      “他们,他们对你做了那么多,你就不想要报仇?”

      楚越漠不关心的笑笑,垂下眼来

      “他有什么好,没用又白痴,什么都帮不了你。你再跟他在一起,迟早会毁了你!”女孩大声的说道,声音因为激动带了些尖锐的哭腔:“你会后悔的!”

      楚越语气冷漠,不耐烦的说道:“你帐算完了吗,算完了就别再来烦我。”

      女孩骤然红了眼圈,咬咬唇,伸手偏了他一巴掌,摔上车门离去。

      “酷,”李辛站在我身边,轻佻的吹了声口哨:“帅哥哦。”

      街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伸着脖子看热闹,我呆在人群后,慢慢攥紧了手。

      却始终没有过去。

      那天晚上楚越回来的很晚。他拉开门,在门边换下鞋,脚步很轻的走到床边,安静的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来替我拉了一下被子,关掉灯。

      黑暗中,我看着月光明亮的窗台,一夜没有闭眼。

      酒吧的工作越来越上手,我很努力的赚钱,有时候店里的客人动手动脚,也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应付。

      每回对那些一脸急色的大叔露齿微笑,心里都在忿忿大骂:“你个永不翻身的菊花!”

      挣得小费却多了起来。我摸摸屁股口袋里被人塞进去的三百港币,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奇怪的是,店里的夜情却对我甚是冷淡,有时候当着客人的面也会给我难堪,冷冷的语气里不留余地的极尽嘲讽。

      店里收银的小丁悄悄问我是不是和他结下了梁子,我诚恳的回忆再回忆,还是纠结不出答案。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黄牙倒对我甚是照顾,大毛他们虽然在背后有些风言风语,可碍着他,明面上也不敢对我做些什么。

      李辛经常拿一些花花绿绿的小药丸来找我,他似乎甚是沉迷这些,有时候嗨的猛了,还会招呼我一起玩。

      “阿夜,你尝尝,很舒服的,真的。”这天,他又拿着几个纸包来找我,笑嘻嘻的说道。

      受胖六他们的熏陶,我打小耳濡目染的倒也识些货。李辛嗑的是那种纯度极高的A货,他这两年行情不高,能买到这样的纯货只怕已经掏空了家。待我这么大方也是他的一番情意,盛情难却,总是拒绝不禁觉得面上有些讪讪。

      只是我实在是不好这口,摇摇头说道:“一会儿我要去孙大娘的店里帮忙。”

      “一天挣那点钱,亏你也愿意过去。”他啧啧的说道,小心翼翼的撕开纸包,用小瓶子碾碎,细细的成白末,慢慢的洒进锡纸里,拿银行卡分成条。

      “这是好东西啊,”他不分由说的递给我,鼓动道:“你试试,吃了以后像在梦里一样,□□的。。”

      我诚恳的说道:“唔,感觉不是很好,第二天早上起来身上全是冷汗,脖子疼的很。”

      他手僵了僵,抬头看我。

      “我以前尝过这东西,”我摸摸鼻子,劝道:“你也还是少吃吧,成瘾了就不好戒了。”

      那以后李辛就很少拿毒品来找我,倒是经常来拉我出去逛街,吃饭什么的。他花钱很凶,一件衣服,常常要花掉我几个月的菜钱。

      一天在尖沙咀逛到很晚,一连几个商场都没有瞧着中意的衣服。索性他做东,在香格里拉里请我吃了一顿。

      牛排做的很地道,只是这红酒甚是扫兴,酸中带涩,连葡萄的香气都没蕴开。

      酒店琴师的小提琴拉的很悠扬,德沃夏克的《天鹅》。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熟悉的曲子,我举起酒杯,朝金发长裙的女琴师微微致意。

      “你们家以前一定很有钱吧。”李辛看着我,突然说道。

      我正拿餐巾擦嘴,一愣,随口应了声说道:“恩,我是离家出走的。”

      哈。他突然笑起来,用力拍着桌子,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哈哈的笑声在安静的西餐厅里格外响亮,我纳闷的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你真是个大少爷。”他拿手去擦笑出的眼泪,好不容易绷起脸说出一句话,又噗的笑出声来。

      半响,他收住笑声,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这样的人,能在烂脚巷活到现在,真是不易。”

      我正在切盘里的牛排,手一僵,自嘲的弯起唇笑笑:“也许吧。”

      “那现在的日子,过得惯么?”他拿银勺慢慢搅着碗里的奶油浓汤,漫不经心的问道:“看你整天为兜里那一毛两毛的菜钱打算盘,我都替你寒碜。”

      “这样也挺好玩的。”

      他嘁了一声:“我一天能赚你几个月的钱,商场酒会,饭店游艇,什么高档地方去不了?”

      “那个,”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道:“做了那个,第二天屁股不疼么?”

      他有些抽搐的看了我一眼,狠狠把一块牛排叉进嘴里。

      我讷讷的住嘴,专心切牛排没再敢说话。

      “阿夜,你没想过再换个工作?”他突然问道。

      我一愣:“什么工作?”

      “侍应生的工作能挣几个钱,小费全让金哥那帮人给扣了。”他不屑的说道:“要想挣大钱活得风光,还得肯下本才行。”

      “下什么本儿?”我好奇的问道。

      他看了我一眼,有些神秘的压低声音:“其实,像你牌儿这么亮的,店里很缺,有些客人就好你这口。”

      我顿时呛出来,叉子划在盘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实话跟你说,这两天我带你到处跑,那都是金哥的意思。他让你见见世面,别死脑筋守着那穷酸日子。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金哥这么欣赏你,只要你肯干,不出半年就能压过姓夜的风头。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没有?”他不以为然的说道,笑容很天真,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不了,”我摇摇头说道:“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僵。

      一顿饭不欢而散。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第二天,李辛对我的态度骤然疏远了许多,黄牙也没了笑模样。大毛他们幸灾乐祸,说话都带着酸气。

      毛手毛脚的客人也多了起来,有几个混蛋的老菊花甚至硬把手往裤子里摸。

      店里的保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见。

      做到这份上再呆下去就没有意思了,我算好了发工资的日子,准备辞职。

      管发工资的人是小丁,一个有点瘦很和气的大学生。他不好意思的跟我说,我的工资压在金哥那儿,得亲自去领。

      我唔了一声,转身出门。

      “阿夜。”他突然叫住我。

      “恩,怎么了?”我停住脚看他。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欲言又止,不好意思的笑笑:“算了,没什么。”

      办公室还是灿烂的黄牙风格,他一团和气的坐在老板桌后面,看见我,笑眯眯的站起身来:“来了,坐下吧。”

      沙发桌上的茶叶袅袅冒着热气,他伸手招呼道:“这是今年西湖的新茶,你尝尝。”

      我端起杯浅啜了一口,开口说道:“金哥,我最近家里有点私事,这边的工作怕是忙不过来了。”。

      “没问题,”黄牙笑容满面的说道:“我也知道你的难处,#¥&……#@”

      眼皮越来越沉,黄牙的声音在耳边漂浮着听不真切。手脚软软的提不起劲。我心下一凉,手里的茶杯哐的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黄牙笑眯眯的弯腰看我,那张油乎乎的脸似乎分成了无数个影子在眼前交叠着。我靠在沙发上,挣扎着想睁开眼,却又慢慢的沉下去。

      我心下了然。

      少爷我茶里被人下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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