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喃梦呓》檀玉狸

57、镜中玉 Spark

　　零视角叙事，纯属作者娱乐，与正文无关。

　　01.

　　伦敦，雾。
　　席镜生无意撞见连珹和外籍男友分手。

　　当时第一面席镜生百无聊赖地在露台上抽烟。冬时令，黑夜像一段浸了水的缎子。那晚他刚度过一个无聊的应酬，冒泡的香槟、廉价的笑容、翻来倒去的陈旧话题……席镜生早早地搁了酒杯。

　　楼梯口碰到个金发年轻女孩，席镜生对她有点印象，大概是某某大使的女儿，没记错方才和她母亲打过照面。女孩显然还有一箩筐的话题要找，席镜生咬上烟已经抬脚走上楼梯，笑着表示女孩子今天很漂亮。

　　金发女孩看着男人深邃的黑色眼睛，心跳怦然，随即就听到他头也不回地弹了弹烟灰，轻飘飘笑，宝贝，你来的不巧，今天不太想。

　　席镜生没在乎对方反应，直接关了房间门。片刻，他手机一响，是父亲贺聿舟的电话。席镜生任手机响了一会儿才接，他这次来伦敦本来就是在商业上和父亲见地相左，董事会上贺聿舟戈席，席镜生懒得跟那帮老狐狸在这种无关紧要的话头上争较输赢，这才主动揽下欧洲分部视察的工作。（撮合姚家女儿联姻的故事）席镜生站在阳台上百无赖聊地抽烟、走神、看着天空稀薄的月亮放空大脑……

　　楼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女孩子被男人从里面拽出来，楼下女孩和一个高个子男人在说些什么。女孩子一身姜黄色毛衣，本不矮，但在高大的男人面前反而显得格外纤细娇小，男人的影子笼在女孩侧影上，二人用的是法语，男人越说越激动……反观女孩却很平静，静静听完之后却没有否认也没有安慰。席镜生吐出口烟，嗤笑一声，beauty & beast的体型差，娇小的反而是上位者。

　　Charles情绪缓和了些，轻声表示他也可以跟她去中国，如果她是在介意异国恋的话……
　　连珹这才轻轻挣脱开他的怀抱，仰头寻他的眼睛，表示不是这样……也不要他付出任何东西，更不要他将来后悔……Charles你知道的，不是距离的原因……
　　男人忽而抱住女孩的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女孩肩膀明显一僵，偏了偏头，吸了口气才低低说了句什么，这次男人直接把人提起来抱紧，这一句席镜生听清了，男人用法语说，Tu es comme la brume : je te touche, mais je ne peux pas t'atteindre.

　　女孩两脚悬空地被动挂在男人身上，面色还是平静的，甚至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背。
　　像极了小兔安慰大狗……席镜生咬着烟笑……女孩拍了拍男人肩，男人会意地轻轻把女孩放下。她踮脚亲了亲他的下巴，男人正要反客为主加深吻时，女孩却很坚定地后退了。

　　男人走后，连珹拢了拢围巾，抱臂在露台上站了会儿，听着Charles的脚步匆匆远去，消失在夜色里。回头却见楼上一抹猩红似点星游弋在黑暗里，卫星信号灯般忽明忽暗。
　　那人站得时间似乎不短了。

　　楼上房间里昏昧的光透过，晒出一抹高挑的身影，影影绰绰，连珹看不清模样，但也身影大概是个男人。
　　梁上君子。
　　连珹嗤笑一声，那么优越的身形却做这么无耻的事。她向来鄙视这种行为的，不声不息地偷看人家说话是怎么一回事儿。

　　席镜生弹了下烟灰，楼下忽而飘来一只纸飞机，大概是从某本教材上撕下来的，上面用咖啡色的英文写了一行字，字迹流畅而肆意：Good evening, Mr. Rhett Butler?

　　席镜生夹着烟的手抵了下眉骨，哑然失笑。白瑞德先生，这是拐着弯骂他呢。
　　楼下喧闹传来酒杯碰撞和喧闹的交谈声混合着一股冬夜的凛冽气息飘来。席镜生抬眼望下去，月光井然有序地流过骨梳般的白色栏杆，远航的船叙叙沉没，徒留一片波澜的碎影……
　　他低眉，漫不经心松开手指手，任纸飞机在重力与风的合力下坠入夜里。

　　——
　　（连珹内视角的分手）

　　连珹认识Charles的时候她才不到十六岁，是她刚被送到英国的第一年。十七岁的Charles已经在当时连珹的寄宿的监护人家庭住了两年，根据英国针对国际学生的监护人制度，他再过一年就可以离开监护人家庭了。一开始连珹附和他们用英语交流，直到Charles试着用法语跟她交流，连珹眼睛一亮，才逐渐放下了对Charles的戒备。

　　伦敦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二人都没有带伞，走在飘飞的晶莹雪花里，Charles低头看着身边那个栗色短发的混血女孩，上了一天的课，早上醒来那抹呆毛还精神气十足地翘着，他抬手摘下自己的帽子，扣在了连珹头上。

　　连珹二十岁生日那天，Charles 喝了些酒，在朋友的起哄下把自己多年来对连珹的心动、喜欢、欲望乃至克制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连珹下意识确认了下日期不是愚人节。眼前Charles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含着水光，正温柔缱绻地看着她，期待她的yes or no.可她却在疑惑，那个和她一同读书的男孩什么时候长成男人了呢？而且，他说他喜欢她？

　　在朋友的欢呼声下，Charles把连珹严重的困惑和茫然误认为了柔情和触动，一把拥住了她。连珹猝不及防撞进他胸膛，柔软的羊毛布料下是错乱而訇然的心跳。耳边欢庆声中，连珹有种潸然而下的冲动，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可是她头一次被人这么热烈地拥在怀里，像泡在子宫般被温暖包围。
　　于是，连珹没有摇头。

　　在朋友眼里，连珹是所有人羡慕的对象。因为她有Charles 这样帅气、聪明又温柔的男友。Charles比连珹大一岁，来自法国南部。橄榄色皮肤，灰绿色眼睛，棕色的卷发，再加上身材匀称、身形高大，是英国人眼中很地道的法国帅哥。但连珹却清楚地知道，沉溺在Charles的怀里，是一种逃避、掩耳盗铃、苟且偷生。

　　Charles身上不乏法国人与生俱来的温柔、幽默、浪漫，对她更是无可挑剔。但曾经沧海，连珹体验过那种受引力吸引而汹涌的波涛般的情感，温柔的月下松涛对她来说已是平淡如水。连珹常常检讨自己是不是太过难以满足，也对Charles心怀愧疚，因为她无法回馈他同等的爱恋。

　　真正的分手是在连珹的本科毕业前。连珹陪Charles参加他朋友的生日派对。在红酒和丰盛食物的作用下，大家都有点昏昏欲睡，大衣和头发都散发着壁炉中燃烧的木头的味道。

　　Charles侧头问她要不要喝点葡萄酒，连珹恹恹地摇了摇头。Charles没有听清，忽而侧头靠近她。在那双灰绿色眼睛靠近的瞬间，连珹内心忽而有些东西崩塌了。手指敲了一下杯沿，连珹别开眼睛又抬头看向Charles，轻声说，我们分开吧。Charles眼底划过一丝疑惑，随即眼底温顿的水光顷刻间消散了。

　　起初Charles以为连珹不满他拽着她来应酬他的朋友，在跟他闹小脾气，直到看清连珹无波无澜的蓝眼睛，他才明白连珹没和他开玩笑。这么多年的相处，Charles了解连珹，她够聪明也够冷静，越是平静，越是坚定。略微思索，Charles大概明白连珹的顾虑，他知道她要毕业了，也知道她的家族要她回国。此前连珹一直有继续读研的想法和打算，连珹比他更聪明敏锐，是霍普金教授眼中做学术、科研的好料子。但Charles不知道连珹后来为何放弃了这一切，转头选择听从家族的安排回国。那时Charles就对她表达过，他可以跟她回中国。当时连珹只是微淡地摇头，没有争辩。直到此刻Charles才看清她到底有多坚决。

　　Charles这才把连珹从聚会氛围中拉了出去。

　　十二月的伦敦，那晚月色朦胧，如同高脚杯中摇曳的金酒。Charles看着那抹月色徘徊在女孩的侧脸上，心里被她的平静刺痛了一下，微微俯身再次朝连珹重申，如果她担心的是距离太远的异国恋，他可以跟她去中国。

　　那会儿Charles已经本科毕业一年。他读的是导演专业，他没有继续深造的打算和天赋。毕业后在制片公司工作。他跟连珹表示他一切都没有问题，“……babe……everything is……”
　　Charles正欲继续说下去，连珹静静打算他，“即使放弃这里的一切也没有关系吗？”
　　Charles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连珹却弯了一下嘴角，笑得有些苍白。她握住了Charles在她手臂上逐渐收紧的手指，微微摇头，“……Charles，不是这样的。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样，你有你的朋友、你的工作、你的生活……伦敦塑造了你的一切，而……中国对你来说是一个太过遥远的国度——”
　　“你的……？”Charles低头看着她，蹙了下眉。
　　连珹略微避开他太过赤诚的眼神，声音略微轻了些，“Charles，你知道，我只是不想你为了我放弃你自己……”

　　Charles敏锐地捕捉到连珹逃避的眼神，上前半拥半抱地提起比他娇小许多的女孩，吸了口气，这才有些失控地问连珹，是不是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提议，没有相信过他，没有把他放进她可能的未来里……
　　连珹轻轻吸了口气，避重就轻地把话题绕回到最初，试着安抚Charles表示这一切和距离没有关系。

　　Charles看到连珹眼底熟悉的雾气，怀抱里的身体是温暖的，可在某种程度上，Charles知道他从未敲开过某扇大门。Tu es comme la brume : je te touche, mais je ne peux pas t'atteindre……

　　连珹眨了下眼睛，没有接这句话。她知道这对Charles来说或许残忍，但这也是二人最好的结局。她任他拥抱了一会儿，然后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吻了一下，是安抚也是表态。

　　就爱情和人性，连珹一直自诩悲观主义者。像十几岁刚到中国，接触中文时学到的“爱人者，人恒爱之”。连珲跟她解释“恒爱”时，她所固执、偏激、甚至邪恶地坚信没有人会永远的、毫无递减地爱她。也无法承受先给予再剥夺的心里落差，若是如此，她宁愿从来没得到过。她是为了避免痛苦宁愿推开幸福的傻瓜，是哥哥连珲口中固执己见的笨小孩。

　　十二岁的连珹始终没背熟的《孟子》，像一颗做工拙劣的子弹，绕了个弯正中二十二岁连珹的脑门。她告诉Charles，她不要那样，不要因为她而做出冲动的决定，将来他一定一定会后悔的。她不要等到变质的那天，也不要让这件事成为悬在他头像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现在需要冷静一下……
　　Charles面色一紧，手指放进大衣口袋里，朝连珹反问，对我这么没有信心对吗？

　　那晚，二人不欢而散，Charles担着一肩灰败的月影寂然离去。

　　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