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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铁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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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安息厅旁有一扇铁门。
所谓“安息厅”,也就是停尸房。从我所住的病房窗口,可以清楚地看到覆着白色棺盖的手推床进进出出。矮平房的大烟囱,时不时飘出白色的烟雾,不知情的人看到了,说不定会将这里当作食堂哩。
铁门位于安息厅的一侧,从上俯视的话,可以看到另一侧是医院的外部,也就是说,这扇铁门是医院的偏门。
细看的话,可以发现,这扇铁门上并没有安锁。
奇怪的是,我却从来没见到这扇铁门打开过。
某天,晚饭过后,获得允许在医院内散步的我,漫无目的地沿着儿科病房大楼边僻静的小路慢慢踱步,一个拐弯,无意间便逛到了安息厅这边。
眼前的矮平房外观毫无特征,要不是门边上那块闪着黯淡银光的“安息厅”铭牌,一般人很难辨认出这幢建筑物是什么。
门口的花坛边,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衣的半秃老头,正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烟,淡淡的烟雾随风飘散开来。
我带着一丝敬畏感和好奇心,经过了安息厅的门前,朝那扇通向医院外边的铁门走去。
“不要往前走了。”
身后忽然传来老头的声音。
我转过头去,看到老头正朝我招手。
“前面是死路。”
我看了看近在眼前的铁门——雕花的黑色铁门上确实没有任何门闩或者挂锁,透过铁门四边的门缝和镂空处,甚至可以看到医院外大街上的车水马龙。
于是我问道:“那扇铁门不能开吗?”
老头笑着摇了摇头,不语。
迟疑片刻,我终究还是满腹疑惑地原路折回了。
夜晚,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忘不了那扇铁门的事。
那个老头是谁?为什么说那里是死路?难道那扇门有什么原因不能打开吗?
——身在医院里,谁都会禁不住胡思乱想吧。
最终我带着满脑子的猜想进入梦乡。
第二天的傍晚,我再一次来到安息厅。
这次,那个半秃的老头不在。
我见四下无人,便悄悄走到铁门边,握住门上突起的橼使劲地拉了一下——
……铁门纹丝不动。
奇怪?
我又用力推了推门,仍旧纹丝不动。
我尝试着各种方式,无奈就是打不开这扇奇怪的铁门。
我上下左右地打量着这扇铁门,没有发现任何可能阻碍我打开铁门的机关。
奇怪奇怪?!
我有些慌了,额头上渗出冷汗——毕竟这是在安息厅的边上,照例,发生些奇怪事情,大凡都会禁不住往那个方面想的。
“你干什么?!”
背后传来一声怒吼。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只见穿着白大衣的老头怒气冲冲地向我奔来。
“对、对不起!”我慌慌张张地道歉。
“你是哪个病房的?回去!回去!!”老头气呼呼地赶我走。
我不敢再逗留,匆匆回到了病房。
是夜,我做了一个梦。梦中的家人、朋友都在悲伤地哭泣。任凭我怎么呼唤他们,也无法将我的言语传到他们的耳中,我深深地感到自己的无力。
天亮后,我醒了过来。
睁开双眼,是一张张关切的脸。
“太好了!你终于醒过来了!!”一个泪眼婆娑的女人扑到我身上,带着泪痕的笑容看着很别扭。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这才发现喉头多了根管子。我伸出还不甚灵活的左手拔掉管子,按住喉头比拇指还宽的洞口,这才勉强发出一些声音来:
“……对……对不起……”
说完,我禁不住流下悔恨的眼泪。
一个月后,当我终于能够拄着拐杖下地行走时,我来到窗前。
秋天的红叶飘零四散,僻静的小路上覆盖着金色的落叶。路的尽头是一如既往的矮平房,穿着白大衣的半秃老头悠闲地抽着烟。
两个月后,我终于可以在亲友的陪伴下来到病房外散步。
即使被强烈反对,我仍执意要求去安息厅看一眼。
直到亲眼看到我才确信,安息厅的边上,原先铁门的位置,变成了一堵坚实的墙——或者说,它本来就是一堵墙。
而在不远处,我发现了一个精致的小花圃,和一尊半身雕像——
……纪念伟大的病理学家、我院的奠基人之一……
大理石铭牌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给模糊了。
这个半秃的老教授的雕像,带着淡定的微笑俯视着众生。
我也朝他笑了笑——
自杀什么的,我再也不会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