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丝上的契约》明十七君

7、静好 超级大坏蛋

　　鸟鸣渐渐清晰，眼幕有了光亮，我抬起眼皮，撑开一条缝，天亮了。摸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时间是六点半，还有半小时闹钟响。

　　什么时候睡去的？不知道。身上只搭着薄凉被，睡衣内裤不知揉到哪里去了。

　　脑袋还有些昏沉，真舍不得这床啊，昨夜难得的清凉，好久没睡那么深了。

　　空气中还有余韵的味道，我揉了揉眉心，那家伙呢？偏头一看，他侧身向着我这边，还没有醒，也如我一般，身上裹着薄凉被。

　　他的呼吸，深沉而绵长，一动不动，规规矩矩。他的睡颜，安静得像个酣梦中的婴孩，跟那两个小家伙刚出来时，睡着的神韵几乎一模一样。不过，他这张脸，经了岁月的打磨，欢笑、泪水，都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而这些痕迹，是我们共同的回忆。他唇边和下巴的小胡渣冒出来，男人就是麻烦，每天都要打理。不过男人剃须，女人化妆，也公平得很，只要不是那种……又想起昨晚，算了，过都过了……

　　真想多陪你躺躺啊……

　　我把手机闹钟关掉，缓缓坐起身，腰腹一阵酸软，残留的黏腻也跟着清晰起来，昨夜真够疯狂的……

　　总要去冲个澡，至于床上狼藉，就交给你啦，毕竟我还得上班啊……

　　落地的瞬间，是大腿根的酸软，我深吸口气，有些懊恼看他一眼，你这一脸无辜还在睡！

　　可折腾死我了，大坏蛋！

　　我一边腹诽，一边直接往卫生间冲，还得多走两步适应下。

　　啊——为啥不是他是女的，我是男的，每次都这样，这么能折腾，这次尤其是，居然大半夜的精力那么旺盛，可别再给搞出个人命啊……管他的，反正也没那么容易。

　　冲完澡，这身体才算清爽了些，腿脚也实在了些。我裹着浴巾，出卫生间抓了家居服套上，又往厨房冲。

　　还是冲奶粉加燕麦片，还有冷冻的小笼包和花卷，放到蒸烤箱里，定个时就好了。冰箱里还有生菜，我又抓了把，拿洗菜篮泡上。然后，才又跑回卧室。君健还是没动静，我又进卫生间刷牙洗脸，只扑点薄粉画画眉，唇膏吃完饭再来。其实再想昨晚，讲真，我画得挺好的，不过当然不适合顶那么隆重去上班，又浪费时间。

　　我换好衣服，君健还没动。这倒是奇了，往日里，这个时候，他早起来跑步去了。

　　这家伙……昨夜昨夜昨夜……啊——超级大坏蛋！

　　不行，得教训教训他！

　　我绕到他的床边，轻轻戳他背，没有反应，又越过他身体，去点他鼻子，还是没动。好吧，最后一招，我捏住他的鼻子，他终于动了，我放开手，他哼哼唧唧翻来仰躺，脑袋还是偏往一边，只有喉结动了动。

　　好吧，我又捏住他鼻子，这回就算他动了，我也不放开，直到他抓住我的手，呛咳着慢慢抬起眼皮。他眼皮眨了又眨，才定到我脸上，慢吞吞吐出一个字：“困……”他丢开我的手，又把脑袋偏开，闭上眼，“别闹……”

　　“几个问题，答完再睡。”我掰正他的脸，他轻轻点点头，眼皮都没动，鼻子里挤出“嗯”的一声，比刚睡醒的懒猫还懒。

　　“今天去上班吗？”

　　“去不了……”

　　“那你安排好了吗？”

　　“睡前……跟他们说了……有事电话……”哟，你可以的。

　　“那你今天做什么？”

　　“洗床单……洗衣服……接辰……辰……”他脑袋又往边上倒，我用力撑住。

　　“昨晚……吃的什么呢？”

　　“番茄……鸡蛋面……商城里……还不错……”

　　“一个人？”

　　“嗯……”又是鼻子里溢出的轻哼，我放开了他。

　　这床上，委实搞得乱七八糟，衣物床上地上都有。我把地上的捡起来，丢到床上。

　　薄被，自胸口裹着他的身体，小腿露在外面，微微分开，就这么仰面摊着，毫无防备，看着又着实让人心疼。他很久没有赖过床了，而像这样孩子气，上一次，有多遥远呢？我都不记得了。

　　他的肩上，扛着这个家，还有他的理想。这个江山，可是我们一起打下来的……

　　你呀……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像年轻时候那样放松，那样无忧无虑。

　　大概，这就是人生吧。刚刚工作的时候，以为是解脱；结婚的时候，说是解决了人生大事；有孩子的时候，老人们都在打包票，让我不用担心。结果，远比想象的辛苦，幸亏有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幼儿园、小学、中学……虽然嘴上说着儿孙自有儿孙福，可孩子终究是自己的，该上心还是得上心。真的，作为父亲，你做到了，哪怕再忙，只要有机会，就带上我们。孩子们也知道，他们的父亲，永远有最坚实的肩膀。

　　父亲母亲……他们年纪大了，四个人都吃上药了，好多事，真的，不想再麻烦他们，可这次……又难免要麻烦他们了。

　　我深吸口气，大概……这就是人到中年吧……轻松快乐，总是零散的，不像年轻时，可以有大片的时光，不动起来，还嫌无聊……

　　现在，赖个床都是奢望……

　　君健……你总是有我的……

　　人这一辈子，或许就是这样，每个年龄，都有烦恼。有你相伴，苦与乐，就算要面对无数的问题，至少，我有你，你有我，相扶到老，当年的誓言，我们正在一起走……

　　睡吧……

　　我出了卧室，轻轻关上门。

　　今天不想吃鸡蛋，只洗了生菜，就着包子燕麦粥吃了早餐。

　　周五堵车是常态，下班回到家时，已是晚上七点。

　　天还没黑，一开门，满屋子菜香，有酸菜的味道，还有锅铲的声音。厨房门是关着的，君健的身影，隔着玻璃门，因着凹凸不平的纹路，晃来晃去。他跟我说，快到家时发消息，还剩两三个红绿灯时，我给他发了消息。桌上已摆好一盆菜，是酸菜鱼，里面还放了个汤勺。

　　辰辰在客厅，一边吃车厘子，一边看电视。新闻联播的报时广告响了，接着就是万年不变的熟悉旋律。

　　“快吃饭了，去洗手，看看爸爸要不要帮忙。”我对辰辰说。

　　“哦。”辰辰吐掉果核，往厨房去了。

　　我回卧室换了家居服，再回到客厅时，厨房门已打开，桌上多了盘番茄炒鸡蛋，一个勺子搭在盘子边，辰辰正把两双筷子也搭到盘子边上。

　　君健捧了三碗饭出来，里面的饭不多。

　　“多吃菜。”他笑嘻嘻说。

　　“今天这么隆重，明天怎么办？”我拿起筷子。

　　“明天给咱闺女做糖醋鱼。”

　　“那得你来，我可不行。”

　　“你去接？”

　　“没问题啊。”

　　“爸爸做的菜是要好吃些。”辰辰一边扒拉番茄炒鸡蛋，一边说。

　　“瞎说，妈妈做的一样好吃。”君健用汤勺舀了块鱼肉给他。

　　“你可别夸我，你看，孩子都知道。我给你打下手比较合适。”我笑着看向他。其实这种事，谁有空我们就谁做，现在也就周末复杂点，平时我们都简单对付。不过接下来的暑假……

　　“妈妈，前几天有人偷女生东西，白色的，拆开还有翅膀，被他们扔来扔去。那几个人被老师罚站了。那是什么啊？”

　　“嗯……”我反应了一下，“这是女孩子长大之后都要用的，就跟你的纸巾一样的。但是这样被拿出来到处扔，是很不尊重人的，所以被老师罚不冤。”现在的孩子，怎的来这么早，还好我家闺女真到了十三岁才来。

　　“每个女孩子都是吗？”

　　“是啊。妈妈姐姐，都用的。”

　　“可她也不像大人啊。”辰辰疑惑地看着我，“韩晓晴个子也不高，就是有点胖而已，这就算长大了？她最近老被欺负。”

　　“是你们班第一个吗？”我问。

　　“好像是。就看他们扔来扔去，还扔到我桌上来。我就记得好像在家里厕所里见过，都是裹着的，里面有血。谁扔过来的，我就还过去。他们还把背后的纸撕了，粘糊糊的，贴到韩晓晴背后，把人家都弄哭了。”

　　“被老师罚了还不规矩吗？”

　　“就王安尧最皮，每次都是他起头，就那几个他们玩得好的。还骂我假正经。”

　　“不跟他们瞎起哄就对了，不要嘲笑人家的隐私，就像尊重姐姐和妈妈一样。”

　　“哦。那东西我没兴趣。就是看他们欺负人，讨厌得很，搞得课间乱七八糟。还追着我说谁喜欢我，我又不喜欢……”

　　“你们在讨论这些了吗？”

　　“有啊，下半学期就有人叽叽喳喳了，下下周就期末考试，现在可欢了。”

　　“很正常啊。”君健插了进来，“现在孩子发育早，男生嘛，小时候就调皮。我也皮，但我只看热闹，不参与。反正喜欢不喜欢，自己知道，好好读书，学了本事，才有资格去喜欢，你觉得呢？”

　　“我就是觉得被说的烦，搞得来我都不敢看女生了。”

　　“影响你上课了吗？”君健问。

　　“那倒没有，上课又不会被说。只不过就下课被说，还有晚上睡觉会有人讨论。”

　　“那你就听热闹呗。要学会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君健笑着说，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

　　“啊？”辰辰张大嘴巴，一脸为难，“老爸，什么意思啊？”

　　“就是现在不是说喜不喜欢的时候，下周期末考试，你先考好再说。成绩不合格，报了夏令营也把你刷下来。你是对女孩子感兴趣呢，还是夏令营感兴趣啊？”

　　“当然是夏令营。”

　　“那不就对了。吃饭吃饭，自己功课自己安排。”

　　“用不着你操心。”他白了君健一眼。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洗碗。辰辰缠着君健，要玩一会儿游戏，承诺的一小时。这一大一小，就坐在沙发上，一人一个手柄玩了起来。

　　辰辰叫得很欢乐，君健也笑得放肆。

　　一个大活宝，一个小的翻版。看，男人的同盟多么容易建立，一个游戏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