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丝上的契约》明十七君

5、签约 你信我，我

　　“做什么啊，很简单，出差的时候跟我一起。”苏洛说得轻描淡写，“房间自然是套房，你睡外面，我睡里面……”

　　“等等——”我打断她，“这算什么，还要跟你睡一个套房，开什么玩笑？”

　　“听我说完啊……”苏洛把玩着茶杯，要喝不喝，半杯茶汤在晃悠，“一个套房又不代表我对你老公有兴趣，不过是帮我免打扰咯。所以……”她笑着坐直了些，“你的电话得二十四小时开机，万一你老公把持不住，我第一时间打给你。你放心，别人的东西……我没兴趣。”

　　“你……你怎么说？”我转向君健。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他倒是痛快。
　　“我看你是求之不得……”我小声嘟囔。

　　“那圈子很乱，在外面，半夜被敲门这种事，也是常见的，如果有个男人在，会少很多麻烦。”
　　“有这么……夸张吗？”我不理解她的歪理。

　　“一个巨大的资本名利场，虽然我不是什么明星，但要做个人IP，就得走上前台，走上前台，那一切都将是透明的，免不了还有什么酒局。”苏洛挑挑眉，嘴角一撇，“我倒是不介意被八卦什么，但我总要做足准备。毕竟我是个女人，只要是个女的，就有可能成为猎物。而且……在那个圈子里，一不小心得罪人，一不小心被看上，谁又说得清呢？”她叹口气，“做工程师是简单的，可我又不喜欢啊……偏偏想在这火坑里搅出些浪花来，自找的呗。”她自嘲。

　　“那也就是说，君健要跟你睡一个套房，要与你参加活动酒局，可活动酒局又不是天天有啊……”

　　“跟组啊，作为编剧监制，免不了跟资方打交道，这里面……水很深的……”她的面色越来越严肃。
　　“跟组……能具体点吗？”君健的侧脸看着很犹豫，他皱起了眉，桌下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

　　“今年我的几个项目同时推进，跟组可能就是B市、S市或者H影视城跑来跑去，应酬可能会多。我希望专心做项目，所以……你相当于我的助理，而且我希望你的形象能打理得无懈可击，最好再抓紧点时间健健身，费用不必担心，我来出。出去的吃住，费用我来，有些安排，你能帮我就帮我，不强求。至于应酬，也别勉强自己，我不能喝酒，你随意就好。”

　　“那……需要多久呢？”我感到我们的手心之间，有些潮。
　　“你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安排家里的事，最晚下个月一号得出发，然后……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你有可能都回不了家。”

　　半年……我的心越跳越快，君健的手在颤抖。他垂着眼，侧脸依旧棱角分明，可是……他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桌上动了动，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杯碰到桌面的声音有点响。

　　以前就算他出长差也是有的，可是这次……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苏洛的目光在我俩之间逡巡，她给茶壶又加了一勺茶，续上了水，房间里只剩下烧水的声音……直到滴的一声，水壶再次安静下来，新茶混着旧茶。

　　苏洛又给我们满上。

　　我另一只手在桌下，抚上君健的手背。我能说好吗？把君健卖出去……虽然这样的桥段平时看个热闹笑一笑，可是真到了这种时候，真的天上掉下了馅儿饼，我的心里酸酸的。这个男人……从青年走到中年，这一路……我早觉得我们是一体的，他是我的，我是他的，从没想过……

　　原来……他不是把我卖了，而是拷问我，要不要把他卖了……
　　我说不出口，什么都说不出口来……

　　苏洛安静地喝着茶，面无表情，我以为她会期待，但她眼底只有冷，还有一种决绝，或者说悲悯……如果我们不同意，她还会找其他人吗？

　　她讲的都很有道理，我们也需要钱，可是这笔交易，过于荒唐，我舍不得……

　　“能让我们……考虑几天吗？”我艰难开口。
　　“我没时间了。”她苦笑，“其实你们也不必有压力，同意再好不过，不同意的话，老实说，我也没必要找别人了。”

　　“你的那个……他……为什么叫不动？你又凭什么认为，用了我的君健，他会动？那个他……是真的，还是你臆想的？你这样在别人的家横插一刀，又算什么？”我的眼睛有些酸。

　　“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其实如果你们不同意，我当然还有Plan B，既然来都来了，又缺钱，不妨认真考虑下。”她看着君健，“你们夫妻情深我知道啊，正因为知道才足够可靠。反正，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出这个门之前，我需要个答案，这样我才好安排。”她说得轻松又从容。

　　我苦笑，难道她这么好心，我们缺两百多万，她就递上橄榄枝，然后让君健陪她演戏？荒谬至极！

　　可孩子……厂子……

　　“那……用什么形式走费用？”我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很。

　　君健缓缓抬头，看着我，他的眼尾，有些红。

　　“私人转账。”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扶着茶杯，懒懒搁在桌上，“我也想过，签雇佣协议，好像不合适，那太复杂了。今天我就可以转五万，作为……定金。从下个月开始算，每月十五号打钱，下个月五万，后续就是十万。不过……”她笑了，“说起来，这协议只可能是君子协议，没什么法律效力，你们违约，我也不可能告你们。所以，随意一点就好，别搞得我跟强抢民男一样。”

　　她这是在嘲笑我们吗？

　　我深吸口气，双手握了君健的手，再抬眼时，我对着他笑了，“我信你，你来选。”我听到，我的声音很轻，有些暗哑，这三个字，我费了好大劲，才终于冲破喉咙的堵塞。

　　君健深深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有你信我，我便签了。”他也说得很轻，像蒙了层纱，暗哑的。

　　“你那厂子能安排过来吗？我可不希望我的助理不专心哦。”
　　“放心，我能安排。”
　　“行，稍等一下，我加些条款就好。”苏洛挪到一旁的书桌上，打开电脑，鼠标声、键盘声响起。

　　茶水润泽了喉咙的干涩，我示意君健也喝点。他端茶的手，有些抖，一杯缓缓下了肚。茶杯被轻轻放下，还有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轻轻把头搁到君健的肩上，君子协议……却还是少不了签字画押。键盘的声音，绵绵密密，声声敲我心上。苏洛打字很快，很专注。键盘声停了，是鼠标滑轮的声音，鼠标的点击声，然后键盘声又响了……还有电脑风扇的声音，响了……又停……还有……君健的呼吸，又深又沉，我甚至听到他的心跳，还有……我的……

　　所有的声音，那么清晰，像刀子，凌迟的，是我的心……

　　“好了。”苏洛的声音飘来。
　　终于……要尘埃落定了吗？

　　“来看一眼吧，如果OK的话，就可以打印了。打印机就在外面走廊的尽头。”

　　我本想放开君健的手，但他不放。我们就这样手牵着手，坐到书桌边上。苏洛把电脑屏幕转向我们，递来鼠标。

　　我接了鼠标，逐字逐句地看，我知道，君健也盯着屏幕。这合同的内容，不长，与她刚刚说的，分毫不差，条款清晰。除了她说过的，还包括君健每日必须跟我视频，甚至时间都定在晚八点左右，如有急事，会提前报备延后，绝不缺席。还真是细致体贴入微啊……我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看完了，我的指尖停在鼠标上。

　　寂静一瞬。

　　“如何？”又是那好听的声音飘来，轻快的。
　　“我没什么问题。你呢？”我用肩膀碰碰君健。
　　“我也没有问题。”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好，那我就打印了。”

　　我把电脑和鼠标推向她。

　　几声鼠标响，君健放开我的手，他说：“我去拿。”
　　他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

　　身后，门开了，又关了。

　　苏洛合上电脑。她站起身来，“不欣赏下夜景吗？”
　　我抬眼时，她已起身，冲我笑了笑，很淡，很干净。

　　我也跟着起身，她按了桌边的按键，屋里的灯光变暗了，只剩了灯带，琥珀色的，这是我们也喜欢的……暧昧的光……

　　跟着她踱到落地窗边上，她推开了关好的窗，一股风灌了进来，有些热，不，是温暖的，空调早吹得我小腿冰凉。

　　苏洛没有说话，静静看着窗外。她的脸，也成了琥珀色，显得更年轻。她的身材……高挑，瘦削，甚至有些单薄，一如少女。她的手臂是纤细的，腰背是薄的。她没生过孩子，大概……这就是没生过孩子的好处吧。

　　我几乎与她平视，可我踩了高跟鞋，但她没有，比我从容。

　　风，轻轻吹起她的发，她没有理会。
　　风，也吹起我的发……

　　“他是个好人，你也是。”苏洛轻声说，如同呢喃。
　　我苦笑，这算什么评价？

　　“那你呢？”我脱口而出。
　　“算不上。”她这话倒是让我奇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说自己。”我不理解。
　　“如果够好，就不会想这么损的招了。”她把我逗笑了，是苦笑。

　　“你也知道损啊。”
　　“各取所需，不好吗？反正，把钱用到该用的地方，挺好。”

　　“你……很有信心？对你那位？”
　　“不确定。”

　　“那你……要怎么钓你那位？不会大闹娱乐新闻吧……”我差点忘记了，这要是到处传君健照片，那该怎么解释？而且他们既然是前同事，那必然有同事认识他俩。

　　“朋友圈就可以啦。我还没资格上娱乐新闻。以后如果有幸得个什么奖，再说了。以前的同事我都会屏蔽，这你放心。”

　　“那你跟君健……你们的微信……”
　　“以前加的。但这次，那个洛洛是中介的人……”

　　“还有这种中介……”
　　“服务嘛，想得到想不到的都有。”
　　“还真是……无奇不有啊……”
　　“可不是。”她的声音混着夜风，带了一丝梦幻。

　　此刻的夜风，是温柔的……

　　我们站在这座高楼的顶层，窗外，可以看得很远。黑暗中的灯火，一片一片，星星点点。高架桥上，汽车像火柴盒子，一个接一个滑过。

　　门铃响起，苏洛回到桌边按了按键，灯光又恢复刚刚的明亮。

　　门响了，君健回来了，他手上拿着A4的纸。

　　他快步回到桌边，苏洛已坐下，我和君健也跟着坐下。桌上笔筒里放着签字笔和印泥，还真是什么都齐全。

　　苏洛接过合同，两份都扫了一遍，拿订书机订好，递了一份给我们，还体贴地抽了两只笔放到我们面前。

　　这合同，看着十分正规，甲方乙方丙方，身份证都要填。就算明知是场闹剧，但这流程走起来，还真跟签卖身契一样——甲方将丙方租借给乙方……

　　苏洛填完，就把她那份推过来。我们这份，君健写完给了我，他接了苏洛填好的接着写。我写完，又转给苏洛，而苏洛和君健都填妥的到了我手上。我这才看到，原来苏洛的字很好看，不得不说，君健的字……跟他的人反差挺大的，永远跟狗啃的一样，像长不大的孩子。

　　我填好之后，苏洛也填好了，她打开印泥，“还是按一下吧。”这流程一丝不苟。

　　按完手印，苏洛又把纸巾推过来，抽纸，擦手。签字笔归位，电脑被收起来，合同她留下一份，我们的，她给了我。

　　突然之间，我内心毫无波澜，竟有种大石落地的轻松，跟以往签完任何合同一般无二。难道，这就是苏洛要坚持签合同的原因吗？

　　白纸、黑字、红手印……任何一份合同，真要耍赖的，有一万种理由耍赖，何况这根本算不上合法的协议，付钱的是她，提供服务的是君健。合同约束的，永远是君子……她不履约，合同曝光，“租借人夫”，名誉受损的是她；君健不履约，法律也不会保护她，这合同本身就是笑话。怎么说来说去，倒像是我们占了大便宜呢？

　　我看看君健，他面无表情，但我知道，他心里有数……

　　苏洛递来手机，上面是她的二维码。“来吧。”她说。

　　我打开微信，扫了她的码，她的微信名就叫苏洛。我发去了好友申请，她通过了。君健没有扫，她说过，他们早就是好友。

　　我的手机震动了，是陌生号码，很快又停了。

　　“我打的，存一下吧。”
　　我存下了她的号码。

　　苏洛在翻看合同，那一页，是我的银行卡。我的手机又震动了，银行的提示消息到了，五万块。那一瞬，我的手抖了一下。她说到做到，我突然觉得这手机竟有些烫手。

　　“合作愉快。”她起身，向我伸出了手。
　　我也站起身，与她握了手，她的手是纤细的，也是笃定的。

　　君健也站了起来，但苏洛收回了手，只向他微笑点了点头，“君健，合作愉快。”

　　收拾好，她背起背包，拎上电脑包，“如果你们还想欣赏夜景的话，可以再待会儿，我结过帐了。”

　　“不了。”君健揽上我的肩，“一起下去吧。”
　　“走吧。”苏洛走到前面。

　　我扫了眼时间，快十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