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良》歷艺

14、山雨 山雨来临风

　　宋桓再次醒来已是白昼。一旁的墨喻正坐看窗外，那里的梅花树开花了，争奇斗艳，美不胜收，昨日香气，原也出自于此。想起昨日，不由有些羞愧。
　　轻微的动静惊了墨喻，回首一笑，道：“大人，早上好。”
　　或是多年来第一次醒来有人在旁，倒有些不自在。宋桓轻咳一声，道：“早。江渊好点了吗？”
　　摸了摸宋桓的头，墨喻赤瞳如水，道：“好生多了，还要感谢大人没将我丢在楼下，可真帮大忙了。”
　　这下可说的宋桓不好意思，他道：“昨天的事还要怪我，不知道你不会喝酒还让你喝。其实你可以说出来的，我也不会强迫你的。”
　　墨喻摇摇头道：“大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看着墨喻不像玩笑的表情，宋桓连连转移话题道：“唔，既然醒了就下楼吧，昨天没得空结账呢...”
　　墨喻伸了个懒腰，桃花眼弯弯，道：“都听大人的。”
　　整了着装，佩好物件，正当宋桓准备离去时，墨喻突而好奇问道：“大人，您这玉佩，可真好看，裱的是何种花呀？”说完伸手想去触碰。
　　宋桓连连后退，以衣袍掩去玉佩，道：“普通小玩意罢了，不值一提。”
　　看着避而不谈的宋桓，墨喻心头咯噔一下，连伸出的手都僵在空中。继而苦涩一笑，道：“是我逾越了，抱歉大人。”
　　半垂眼帘，解释的话还是未出，宋桓只是浅道：“走吧。”
　　望着那抹白影的远去，房内独留的墨喻笑容渐收，衣袍下的五指紧握成拳。半响，恢了原貌，这才跟上。
　　不可说便不必说。
　　下了楼，宋桓已结了银两，正与掌柜的打探一二 。墨喻停于隔间，只听掌柜的神秘兮兮道：“这商镇啊很久以前，有一传闻，说将那活人烧个七七四十九天，有小几率便可炼出尸王。尸王本为干尸，却留有一丝人气，若集齐百丝，再配上修仙之人的心头血一同服下，便可让人长生不老...”
　　“大人...”墨喻快步来到宋桓身边，厌烦一瞥那名掌柜，道，“莫听他胡说八道。”
　　宋桓本想轻抚墨喻稍作安慰，却回忆昨夜良景，不由作罢。可旁边被打断的掌柜不乐，虽稍稍惧怕这名高大男子，却不服输道：“怎是胡说八道，我在这开店三十年载，街坊邻居、商镇大大小小的事便没有我不清楚的，还有那凶尸...”
　　一臂将宋桓揽于怀中，墨喻侧身清声道：“闭嘴。你吓到我家大人了。”
　　“...”掌柜的嘴角一抽，道：“他没那么娇贵。”
　　正当宋桓想要点头赞同掌柜的话时，只听墨喻正色道：“他有。”说罢，揽在宋桓肩上的大手一紧，仿若宋桓是何贵重物品、传世奇宝。
　　似又觉得词语不当，墨喻又补充道：“他最珍贵，无人可比。”
　　不作修饰的情话胀满宋桓沉寂的内心，清俊的脸庞微布泛红，轻轻一阵吸气，却到处是那安心的味道。宋桓低下头去，小小的闷声道：“胡言乱语。”
　　感知怀中人的动作，又听此语，方才还寒气逼人的双目瞬时宛若吹入一抹春风，绵声细语道：“我从不对大人胡言乱语。”听的掌柜一阵恶寒。
　　顾不得刚起的鸡皮疙瘩，见有客人光临，掌柜连忙起身迎接，吆一句：“客官里面请。”
　　宋桓轻推开墨喻，见掌柜退避三尺的模样，怕是有墨喻在的话也问不出什么，只能似作凶狠的瞪了墨喻一眼，拂袖出了酒家。而墨喻也不恼，连连跟上宋桓的步伐，神色轻松。
　　早晨还过大半，街道上便摆出各类小摊，几家餐店里的屉屉包子传出阵阵烟火气，似挽留每个行路匆匆的途径者。天气已凉，谁也无法抵抗热腾腾的食品。
　　连宋桓也不例外。
　　清修多年，倒再无尝试这些民间小食。清平山饮食素来平淡，谈不上只喝露水但也多是清汤寡水，虽见如仙人般仙气飘飘，但素素想来，似乎少了些烟火气。
　　以两枚铜钱兑了两个白花花热腾腾的大馒头，捧在手心又暖在心头，低眉轻咬一口，一股暖意充斥口腔遍布全身。宋桓吃的舒坦，不知何时轻勾了唇角，普普通通的寻常之物却更像是能抵御冬风的灵品。
　　见宛如平常的墨喻前来，便将手中这份温热分于他，宋桓道：“试试。”
　　墨喻接过这小巧的纸袋，毫不犹豫的将馒头送进嘴里，边嚼边赞道：“的确，味道真不错。”
　　对此，宋桓只是暗暗挑眉，便继续食这早膳。
　　时过正午，街上也热闹起来。叫卖声，吆喝声络绎不绝。处身于车水马龙的闹市，连宋桓也不禁嘴角带笑。前行时，墨喻或是见到什么，对宋桓笑道：“大人，你在此等我一会，我去去就回。”
　　宋桓微微颌首，道：“去吧，小心一点。”又觉自己似乎担心错了，倒是扭过身子不去理他。墨喻见状，蹦出一声轻笑，应了一声便转身入了人群。
　　竖着耳朵的宋桓听没了声响，便又转了身回头望，明明人群涌落，却感得，空落落的。
　　驻足许久，仍不见墨喻归来，宋桓心头略显焦燥：“难道真出什么事了？”四处张望，却无半点那熟悉的黑影。握紧了紧衣袍下纤细的手，正准备动身去寻，却听得一丝动静。
　　“喂，听说了吗，那边出事了。”
　　“听得了听得了，今日辰时我家那口子去给他们运米，没到村子口就闻到血浓浓的味道，进去一下，哎呦那个样子瘆的慌，怪吓人的。”
　　“不会是那些人找上门了吧？”
　　“谁晓得哦，反正这好好的买卖就这么黄喽，好不容易有个长期的生意，欸这年可难过噢。”臃肿的妇人边说边整理货架上的物品，语气中带着失落。而身旁那名小巧的女人捂着嘴偷着乐，似乎在嘲笑妇人“悲惨”的遭遇。
　　闻得此对话，宋桓身形一顿，那抹不明的心慌又重上心头。
　　终是如仙家下凡惊扰了两位女子。妇人停住了摆货的手，与女人一同望向宋桓。妇人开口问道：“这位...仙家，是需要点什么？我们家可是应有尽有...”
　　“万分抱歉。”宋桓对二人行一礼，道，“方才无心窥听两位的话，只是略微好奇，说的是何事，出事的又是何处？”
　　虽做不成生意，但妇人也是笑脸盈盈，与方才大不相径，摆摆手道：“无事无事，我们方才说的，不过是距这十几里的沙漠小村，那啊，可是死了人咯。”
　　以衣袍掩笑，漠然而又无感。
　　身旁那位小女子见宋桓瞥眉，又道：“道长不必在意，不过是些该死之人。”说罢，一只纤手贴上宋桓的手臂，柳叶眉桃花眼冲着宋桓放电。
　　“骚蹄子。”妇人对于小女人的行为倒是见怪不怪，只是暗暗唾弃一番。
　　小女人婉音却在宋桓耳中听来烦躁的慌，正准备出声制止，那名小女子却被一抹黑影扔了出去。一回首，原是墨喻回来了。
　　此时的墨喻面色霜冷，居高临下盯着倒地哀嚎的小女子，眸间无半点怜惜：“谁允许你碰他的？”那小女子也是聪明人，察觉到这人惹不得，又不想被那名妇人嘲扯，便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泣声大喊：“仙家打人啦仙家打人啦！我不曾招你，却欺负我这手无寸铁之力的弱女子如何？”
　　集市中的人倒不算多，也都被这喊声吸引来，皆指指点点。
　　宋桓感得身旁的墨喻似有所动作，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又施灵扶起那名小女人，歉声道：“我这朋友一时着急，冲撞了姑娘，但无意冒犯，我替他为你道歉。”
　　得了台阶，小女人也不敢再多说其他：“今日看在道长面上也就罢了，此事休要再提休要再提。”便行了礼在人群中消失去了。没了闹剧看，众人也相继散去。
　　无了旁人，墨喻也恢复了原先的嬉皮笑脸，背着的手蠢蠢欲动，神情也带着想被宋桓询问的样子。山雨欲来风满楼，可结束这件事的宋桓却无半点轻松之意，相较之下他的脸色似乎比方才的墨喻还阴沉。
　　以是自己过于冲动，惹了宋桓，墨喻解释道：“大人，我...”可话音未落，跟随宋桓惊异甚至恐惧的目光而去，是方才一群士兵运来的或是不知何处抢掠来的粮食、以及带血的衣物，被随意丢于置满垃圾的杂物区，一瞬间便被一群乞讨的人轰拥而上。
　　惶恐、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又带着被细针扎刺的被虫蚁啃食的疼痛。墨喻或许不明，可仅轻轻撇过一眼的宋桓怎能不白，那件带血的、布满补丁的小衣不正是刘家小儿瑞瑞的衣裳。还有牛家嫂子的特色凉糕、陈家老婶新制的布匹...
　　有些回忆总是历历在目，如海浪狠狠拍打沙丘，太阳还是如此高照，宋桓竟觉得冷。
　　墨喻想牵起宋桓的手，可刚碰到半分，却见宋桓如同碰见何种不祥之物一般缩回了手。宋桓一激灵，却发觉自己出了些许冷汗，回望墨喻，只见他强打着精神扯着微笑，那双如桃花妖娆的眼中藏着本不该存在的落寞，醒时是清壶，醉时则为深渊。
　　“...抱歉，江渊，我得走了...”
　　“大人...你并不用对我说这个。”墨喻又强扯出一抹笑，背在身后的手似在发抖。可心内着急的宋桓并无留意，只是带着歉意看了他一眼，便御起剑离开了。
　　目送宋桓越渐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踪影，黑衣男子站了许久，才回了神。他左手一抬，便也消失在这吵闹的集市，仅留下，落在地面上一只已经快化的，两个牵着手的小人的糖画。若是有小儿捡起细看，或能辨别与方才闹出大动静的两人相像。
　　太阳该落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