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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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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沿街的商铺陆续支起了一个个大型的雨棚,雨滴和塑料、金属相遇,发出阵阵清脆的击打。
清明节到了。
张阿姨的杂货铺也不同往日,一串串五颜六色的花圈、一叠叠印着不知名人物头像的纸钱、老旧款式四方暗黄的纸币和圆形纸制的铜钱硬币、一束束用木棍支棱起的孔明灯、一根根笔直的立香满满当当摆满了整个商铺,门前商客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长安街大多数都是本地人,往西乘车约摸一个小时,拥挤的街道和建筑瞬间消逝,露出一大片宽阔又舒适的田野,那里,便是临近不远的各个村落,本地人的老家也多聚集在此。
长安街也多的是外地人,比如卖羊肉串的新疆伊犁二十芳邻的小姐姐巴哈尔和他的丈夫阿里木,比如来自湖北位于街尾卖猪肉的屠夫陈乐平,比如开了家肉夹馍店来自西安的周春华......
当然,还有定居不久的两位湘妹子。
清明之前,谢馥绒就为踏青一事苦恼已久,再三思忖下,最终还是决定带文文回老家一趟——她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有个张叔叔,今年清明刚好要回邵阳,我们到时候也搭个顺风车回去一下。”谢馥绒尽量以轻松的口吻说出,试探性的打探。
谢馥绒多少有点胆战心惊,因为她知道,文文十有八九会拒绝,但还是抱有一丝侥幸心理。
与其说是不想,不如说是害怕。
周文怕见到自己的亲爷爷、亲奶奶。
“不要,爷爷奶奶不喜欢我。”周文端坐在书桌上,右手拿着画笔在草稿纸上涂涂写写,左手握着一块橡皮。
“爷爷奶奶都老了,我们现在跑这么大老远,他们也不是说见就能见的。好不容易有个顺风车,就回去看一下,看一下就回来了。”谢馥绒努力地劝说。
周文装作没听见,把脸扭在一边。
“你爷你奶还是上一辈的老思想,重男轻女惯了,再说,后来他们不也改变了一些,照顾了你一年多吗?”
“那还不是因为你和爸爸都出去了,没人管我了。”周文小声埋怨道。
谢馥绒听见了,却只当未曾听过。
“过两天不是清明节吗,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我们至少也得回去给你爸扫个墓吧。不然一年到头都在外边,他到时候还要在梦里面怪罪我们不想他、不念他呢!”谢馥绒搬出了杀手锏。
“哎呀!我不想回去!就是不想回去嘛!你为什么非要我回去啊!要回去你自己一个人回去!”周文忽然离开书桌,跑到床脚,掩面嚎啕大哭起来。
“我就是不想看见爷爷、奶奶,我不要!我不要!”双脚悬空,朝着空气一顿乱踹。
谢馥绒理解周文的心理,对于此,她也一直心存愧疚。
周文是散养长大的。
小时候,周爸和谢馥绒的关系并不融洽,常常一言不合就吵架,争吵过火甚至当着孩子的面动起手来,为此,早早两人就分隔两地,各自赚各自的钱,各自过各自的生活。
可偏偏周爸外出务工结实了一群狐朋狗友,整日灯红酒绿、打牌赌博、不务正业,自己赚的几个钱不过几天就消散殆尽,甚至不惜借上了高利贷。
为了还钱,谢馥绒向各地亲戚说尽好话,跑遍大江南北寻找招人的活儿。
担心文文跟着自己奔波受苦,便将其留在了外婆家,那时,文文刚满四岁。
平静的生活过了两年,外婆却在一次出田摘黄花的路上摔了一跤,腰部刚好撞上了一个巨大而尖锐的石块,瘫倒在田间呻吟,被人发现后直接送到了ICU,在鬼门关里走了一圈。
从那次事故后,外婆的行动变得迟缓不便,照顾文文也力不从心,而外公是个典型的农村大老爷们,自然天天只顾着在田里忙着庄稼活,并不操劳家务内部事务。
因此,谢馥绒不得不将文文送到了爷爷奶奶家。
周爷爷、周奶奶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周爸年纪最小,也最受二老宠爱。可其余两个儿子、女儿都诞下一至二子,唯有周爸旗下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孩,就算再怎么宠爱他爸,他爸是他爸,孙女是孙女,终究还是不能混为一谈。
于是,二老对周爸依旧放肆溺爱,对周文却不管不顾。
可周文怎么着也算是二人的孙女,在谢馥绒的再三请求下,两人不情愿的同意了。
周爷爷、周奶奶在照顾周文的时候,同时照顾大女儿的儿子周飞。周飞比文文小上一岁,但身体体型却比文文大上一圈,整个人被养的白白胖胖、水水嫩嫩,和他站在一块,周文却像个骨瘦如柴、发育不良的黑猴子。
周文不喜欢周飞,他是个被惯坏了的孩子,总是对着爷爷奶奶颐指气使,一股子盛气凌人的态势,而爷爷奶奶却把他当个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周文有时候看不惯周飞对待爷爷奶奶的态度,在周飞又耍着小脾气的时候,把他说教了一番,可才说到一半,一个来自爷爷的耳光就清脆的打在了文文的脸上,五指的红印深深烙在了瘦削的脸庞。
“你几斤几两?谁准你说你弟的?”爷爷的鼻子像牛一样大喘气的呼吸,吼出的几个字像刀子一般尖锐。
“我是因为周飞他......”文文忍着欲坠的眼泪,想要为自己辩解。
“你还顶嘴?”又一个巴掌的手势半悬在空中。
周文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这小丫头片子,和她娘的一个德行。哎呦,我的宝哦,吓着了吧,吓着了吧。不理坏姐姐,爷爷摸摸,爷爷摸摸哦。”
从此,周文总是避着周飞,不愿和他有任何纠缠,更不会再傻傻的为他们抱不平。
这一年,周飞觉得度日如年,下课后天天蹲坐在村口,只盼着爸爸妈妈早些回来。
终于,在04年春节的时候,妈妈回来了。
那年的雪下得很大,周文双手长满了冻疮,脸上布满了红色的肿块,穿着薄薄的棉服,身上被层层的积雪覆盖,睫毛上漂浮着化水的冰霜。
谢馥绒提着两个偌大的行李,装满新买的衣服,带着从镇上买的供小孩玩乐的零食、玩具和献给父母亲的年货,风尘仆仆地赶回家,正在路口处和周文相遇。
若不是周文先喊妈妈,谢馥绒都没有认出面前的小女孩来,她全身破烂,一股子臭味,头发凌乱,看上去像是某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那一年,是谢馥绒过得最痛心的一年。
雪花纷飞,寒风凛冽,一切像她的心境一般。
她与两个老人大吵了一架。
“我每个月都会给你们打钱,就算不多,但也不至于让文文吃餐像样的饭都不够吧,你们看,文文都瘦成什么样了!”谢馥绒痛心疾首的质问。
“你打的几个钱,家里这么多人,不要吃不要穿是怎样?告诉你,大过年的你不要来指责我们,当初我们就说过不会给你照顾小孩的,你也是同意了的,要不是看在你求我们的份上,谁愿意去照顾啊?”
“我的原委早就和你们说明白了的,再怎么着她也是你们的孙女啊!”
“我还有这么多孙子要照顾呢!孙子重要还是孙女重要啊?”周奶奶朝谢馥绒瞪着眼睛,没好气地说道。
“行行行,我知道了,就你们宝贝孙子是人,我娃就不是人,所以你把你孙子当人看,把我娃当狗看,吃的是猪食,穿的是破烂,我看我给你的钱,你全部都用来伺候你们宝贝孙子了吧!”谢馥绒眼含热泪,情绪激动,哽咽不已。
“你个王八蛋不要血口喷人啊!”周爷爷愤怒的用食指指着对面的女人,语气充满威胁。
“周文他爸不在,你们就欺负我们是个外人,好,那我们以后都不回来了!周文也没有你们这样的爷爷奶奶!”
谢馥绒怒气冲天,行李都不顾,便拉着周文离开了那个家。
第二天清晨,匆忙买了去山西的车票,搭上了离开痛苦的火车。
从这之后,二人并未再回去。
周文想不通,为什么今年清明非要回家,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才会让妈妈回去那个她那么厌恶的地方。
可不管怎样,她终究是不会回去的,当初的阴影依旧残存在内心深处,从未消散。
谢馥绒见周文执意不去,便也不再过多劝说。
和刘爷爷打了招呼,托他们帮忙照顾几天,而自己依旧乘坐了张老乡的车,回到了那个也让她恶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