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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柳树 长安街三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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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长安街后街一百米处,有座并未开发的小山丘,浅浅的起伏像静水的粼粼微波,茂盛丰厚的野草阴郁苍翠,零星几棵果树孤独的矗立,蕴着相思的垂柳蓬勃生长,三月的春风剪断了阵阵愁丝。
独有一棵,最为威猛直挺,纤细的枝条厚密浓稠,借着微风婆娑摇曳,悠悠的清香顺风飘散。鲜嫩的枝干被剥去了一层表皮,隐隐若现青石刻上的痕迹,彰显着“长安街”三个大字。
这是整个长安街的宝贝,无数个妇孺孩童围坐此地谈话家常,无数个中年男人带着三五好友把酒言欢,无数种悲欢离合、酸甜苦辣无言埋葬,无数声哽咽的低吟随风飘荡,无数份思念化作红绳轻舞飞扬。
这里,也是三个人的“秘密基地”。
“今天,2005年3月31日,我,周文。”
“我,雷子龙!”
“我......我,刘子业。”声音细小而含糊不清。
三人双膝跪地,双手合十,眼睛紧闭,虔诚的表达着自己的诉求。
“长安街三剑客,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
“刘妈妈,你怎么回事啊,这要三个人一起说才会灵验啊!”
刘子业涨红了脸,开心的神情略带愁容。
“这是真的假的啊?为什么动不动就要'死'啊?”刘子业讨厌“死”字。
“这可是我外婆告诉我的,如果我们也像关羽、刘备、张飞他们那样结拜,我们就可以走一辈子啦!”
“你难得不想和我们当一辈子好朋友吗?”
“我想......”
“就是说嘛!”周文有些嗔怒。
“我知道了,刘子业不想说那个字!”雷子龙侧身靠近周文耳边,捂着小嘴偷偷摸摸说道。
周文恍然大悟。
“要不然,我们改下嘛!”
“改下嘛!改下嘛!”雷子龙拍手附和。
“我想到啦!”周文眼珠子一转溜,嘴角扬起一丝微笑。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升官发大财!”
“噗嗤——”刘子业耐不住笑出了声。
“啧啧啧,你好俗啊!”雷子龙斜目而视,撇着嘴巴以示轻蔑,但说的不过也就是玩笑话。
“哼。”周文将蜷曲的双腿散开搭在草堆里,整个身子柔软的往地上一瘫,从旁边捡起一支散落的柳树,拿在手上打转把玩,眯着眼睛望着刺眼的日光。
“我不管,我就是要升官发大财。等我有钱了,我就离开长安街,带着妈妈住到市里去!”
“我要买大房子,像我舅舅他们那样有个单独的大阳台,这样,妈妈就不用每天去院子里和他们抢晒衣服的地方了。”
“我要买个大汽车。天气好的时候,我就带着妈妈出去旅行;下雨的时候,我们就坐在车里听歌、吃零食。”
“我还要买个免费小吃劵,每天坐飞机去不同的国家,每顿都吃不同的好吃的。我要把世界上所有好吃的都吃个遍。”
周文满脸幸福的畅想着未来,柳树的阴影似一条条疤痕倒映在她的脸上。
雷子龙也跟着趴在草坪上,背面朝上,白皙的双手撑着晒得通红的脸蛋,两只脚丫无拘无束的上下摇曳。
“那我也要发大财,到时候搬到你们家对面去,每天去你家蹭吃蹭喝。”诙谐地打趣,黑色瞳孔在白透的日光下浸成了灰棕。
“不要!”周文嘟着嘴巴,微皱眉头,“你都有钱了,怎么还要吃我们家的饭!你胃口这么大,我可养不起。”
“小气鬼!我偏要去!我要天天睡在你家里面,天天吃你的,喝你的,把你的那一份也吃掉。”雷子龙从附近捡起一根枝条,学着周文在手上把玩。
突然纤细的枝子往周文的臂上轻轻一拍。
“再说了,谁说我胃口大的?我一餐只吃半碗饭,好嘛!半碗饭!”下巴微收,粉嫩的嘴唇挤得碰到了鼻尖,斜着眼睛露出大片眼白。
“切,你看我信不信!略略略!”周文调皮地吐出舌头,圆圆的脑袋左右摇晃。
“不然,你问问刘妈妈,你看他信不信!”
雷子龙的脸蛋倏然涨得通红,身体僵硬,坐的笔直。
“哎呀,你见了鬼了,你怎么这么烦人啊。”说着,左腿用力一蹬,整个身子都站了起来,迅速的往周文的方向移动。
“有本事你别跑啊!”
“有本事你来抓我啊!”周文扒开双腿,毫无约束地跑在前面,时不时对着后面气喘吁吁的子龙扮个鬼脸。
落日的余晖映在奔跑的殿堂,两个女孩围着粗大的柳树拌嘴打闹,一旁的男孩双腿盘绕,咧着嘴开怀大笑。
“你们小心点啊!”刘子业朝着两人温柔的提醒,但并不过多干预。
几分钟后,二人精疲力尽的回到了原位,雷子龙右手扯着周文牛仔背带裤的肩带,左手拿着两根细长的柳枝。
“累死了累死了,不跑了不跑了。”话刚说完,双双瘫坐地面,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气,夹着几声刺耳的咳嗽。
休整过后,周文突然转向缄默无言、灿然微笑的刘子业。
“你呢?刘妈妈,你有钱了要干嘛啊?”
“我吗?”刘子业颔首低眉,右手不自然地挠了挠脑袋。
“我想给爷爷奶奶把店铺买下来,他们干了一辈子,连个自己的铺子都没有。等买下来以后,还是开包子铺,但是'老刘包子铺'会变成'小刘包子铺',到时候所有的活都由我来干,他们好好享老就行了。”
周文刹那间恍惚从刘子业的身后看到一束光,一束温柔的想让人靠近的光,一束懂事的让人怜悯的光,一束伸手触摸却又怕消逝的光。
周文并没有告诉他们。
当天下午,柳园结义的仪式依旧继续。
雷子龙拿出偷摸从家里带出来用矿泉水瓶装着的一小瓶酒,周文则从口袋里摸出三个塑料杯。
一个杯子里倒上一小口,五谷酿成的白酒安分的躺在杯底,白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醇香,稍靠近一闻,巨大的冲味惹得内心翻江倒海。
“不管了!”三人鼻子一捏,心一横,将手里的“怪东西”猛灌了下去。
突然,整个身子的内脏像被火烧了一般,喉咙干辣刺痛,舌头失了味觉,脑子似钻进了无数个蜜蜂、嗡嗡作响,难受的捶着胸口,留着泪干呕。
缓了好一段时间后,一切身体的机能才又恢复正常。
周文躺在草地上,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泪花。
“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三个孩子互相观望,纯真的笑声带着夕阳最后的关怀,在整个山坡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