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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成绩 雷子龙的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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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阿姨的小店近期人头攒动,往来的大部分是附近孩子的父母。
摆满烟酒的桌面下放着一沓沓黄皮信纸,用密封胶水贴的严严实实,整齐的宋体黑字镌刻出一行行地址和姓名。
每年期末,长安街小朋友们的成绩单都会被派发到“张阿姨杂货铺”,此地成为了家长们签收成绩的一个固定地点。
大部分都是家长过来取的。总会买上一瓶酒、一包烟,或拿上一袋盐,亲切的问候、左右闲谈几句以表感谢,往往信封紧握手中,并不会当面拆开。
还有几个小孩子亲自过来,原因不过是家长忙碌、并没有时间走开或是有某种自己的小心思。
周文就有着自己的打算。
趁着人多和繁忙,她挤进了扎在成绩单的人群,神不知鬼不觉、悄悄取走了自己的那一个,掀开T恤、藏在肚皮和衣服的空隙中,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默默走回到门口十米以外的地方。
等到人稍微疏散些,又假意刚走进店铺。
“张阿姨,妈妈要我来拿成绩单!”对着背朝自己摆酒的张阿姨喊道。
张阿姨转过身来,指着桌子前零零散散的几个信封。
“咯,都在桌上了,就剩这几个了,你自己找找吧!”
周文点点头,随后一张张翻找起来,一沓结束后却不见影踪。
“张阿姨,没看见我的啊!”卖弄出不耐烦的语气。
“没有吗?所有的信封都在这里了,不对啊,我今早都看着你的了啊?”张阿姨又转过身来,一个一个仔细地清点。
来来回回捯饬了四五下,结果还是如周文所讲的那样。
“张阿姨,是不是你看错了啊?我的成绩单可能还没发呢!”故意把女人往错误的思路上引。
“这倒是有可能,也有可能是别人拿错了,等过几天,看有没有人送过来。”
正中下怀!
周文喜滋滋地应答,蹦蹦跳跳回家。
打开房门,像个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四处张望。
“妈妈还没有回来!”周文长舒了一口气。
两步并作一步跑到自己的小居室,把门紧锁,将信封从衣服里抽出来。
双手合十,心里默默祈祷。
右手揉开胶纸,打开信封,将一张打着方框的白纸慢悠悠移动,左手捂住四分之三的眼睛,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呼吸带点堵塞。
老天保佑,阿弥陀佛,玉皇大帝,观世音菩萨,保佑我考高分。
这是在老一辈的耳读目染下学会的,无论是外婆摔倒住院、残喘于医院时,还是奶奶在周飞生病后闭目握拳乞求时,嘴里都会喃喃念出这些人或神的名字。
他们是谁?周文并没有亲身见过,也从未真正和他们打过交道。这些周文倒不想太多,只要最终结果如愿便可。
第一门,语文,94!
周文长舒了一口气,忐忑的心稍有平稳。
接下来,又从信封的背面撕开一个口子,将白色纸张往相反的方向拖拽。
隐隐约约看到黑色的墨迹。英语,89!也还不错。
如此,只剩下一门数学了,这最让人头疼和揪心的一门!
咬咬牙,狠狠心,眉头紧锁,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风风火火的将刻着文字的结果拔着露出了尾巴,模模糊糊的“2”字显出端倪。
个位数是2,那十位呢?
迅速抽拉,瞄到个大概,便紧急将其放了回去。
这......好像是3?是3吗?按照自己的水平,是3也正常吧!
周文脑子一团浆糊,泪腺止不住的分泌水滴,啪嗒啪嗒落在被撕的不成模样的成绩单上,纸张浸湿成了丑陋的深棕色。
32!这么多周的努力,这么多周连晚上的休息时间都被剥夺了去,结果却是一夜回到解放前!那学与不学又有什么两样,重要考试的分数还是如此!这要如何告诉妈妈?她会责怪我吗?会打我吗?还有可怜的刘妈妈,他的劳累也都白费了!
周文不争气的嚎啕大哭,却又捂着嘴,尽量不让周围邻里听见。
可不能让他们知道了自己的秘密!
深吸一口气,抹掉快垂到嘴里的细长鼻涕,啜泣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将手里的成绩单四四方方折好,掀开睡觉的被子和床单,在见底的木板那一层停留,一甩、一盖、一压,藏匿“赃物”一般谨慎敏捷。
待一切事宜安排妥当,直挺挺坐在“赃物”之上,抹着风干的泪痕,打着哈欠,双目无神地发着呆。
下一秒,整个人已经酣然入睡。一场大哭要费掉好多气力,人早就累瘫了。
谢馥绒回家时,却感到很惊讶。
这小丫头不去找子业、子龙他们去撒野,反倒这么早跑回家里睡觉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放下手中的水果、蔬菜,脱掉上班的统一制服,穿着凉快的拖鞋踱进狭小的卧室,用空闲的双手拍打床上张着嘴巴、留着口水、翻着白眼的女孩,嘴里念念有词:“起来啦,起来啦!今天睡这么早,晚上干嘛去?偷菜去吗?”
周文哼哼几声,抹去嘴边的哈喇子,伸着懒腰、翻了个身,整个人依旧瘫在床上,睁着无辜的眯眯眼,右手揉搓着眼边干了的眼屎。
“对了,让你拿的成绩单呢?”谢馥绒一边整理着散乱的衣柜、折叠着衣服,一边和旁边的周文对话。
像似心虚,周文立马清醒过来,双腿围圈,紧紧黏在那片特殊区域上,紧张地说不清话:“没......没拿到......”
“没拿到?是你没去拿还是学校没发?”
“学校没发。”
“哦。那我过几天去拿。”谢馥绒冷淡回应。
就这样吗?周文感觉难以置信,还有好多臆想的对话没有出现。刘子业的成绩单都已经到手了,旁边小自己一级的小格格也收到了,唯独自己没拿到,她难道没有一点怀疑吗?她没去问问张阿姨吗?张阿姨真的相信了自己的鬼话吗?
看这样子,应该是没事了,可周文却又突然心生愧疚。
我骗妈妈了!我明明拿了成绩单,却骗她说我没拿!更重要的是,我考的并不好!妈妈这么辛苦,看到它一定会伤心的!
可一切的不愉快在看到桌上的“小布丁”冰激凌后,立马烟消云散。
开心地撕掉塑料包装,拽着坚实的木棍,将纯净奶色的冰棒移送至嘴边,寒气顺着味蕾通向脑颅,一阵带着清香的淡淡奶味在嘴里的“高温”下慢慢消融、弥散开来,爽快又美味!
接下来的几天,妈妈并没有过多询问成绩单的事情,只是偶尔抱怨学校的办事效率,周文常在一旁应和,以此打消疑虑。
可时间长了,难免露出端倪。
谢馥绒按捺不住了。
快一周了,始终没有收到相关信息,去询问小张,同样没有音讯。几番折腾后,干脆直接跑到雷子龙家,打着聊天的幌子,想探出个究竟。
谢馥绒突然造访,雷子龙吓了一跳,慌忙喊着“谢阿姨”。
谢馥绒微微一笑,抛弃写着暑假作业的雷子龙,到卧室里找雷妈妈去了,房间紧闭,根本听不到两人的谈话。
雷子龙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知道谢阿姨打着什么算盘。
纸笔豪迈一丢,拿着两个一元钢镚,拖鞋也来不及换,只往室内大呼一声“妈,我去找文文了”,便飞驰电掣,一阵清风般慌忙跑到周文家里。
此时,周文正悠闲的扇着塑料薄扇,嘴里舔着一根晶莹剔透的老冰棍,哼着高高低低的没有节奏的小调,好不优哉游哉!
“你还这么享受呢!你妈妈都跑到我们家里去了!”雷子龙气喘吁吁地对着眼前的人吼道,真是怒其不争。
“我妈去你家干嘛?”
“你还能不知道吗?不就是成绩的事情吗!你还没给你妈看吗?”
周文感觉脑袋一阵哐当,这才想起什么要紧的事情。
“我都忘记了!我以为她也忘记了!”
“你真是......阿姨怎么可能忘记嘛!你拖延时间也就算了,但不能一直不给人家看吧!早死晚死都得死!”
“我完了,我妈知道我骗她了以后,会不会揍死我?”
“这怪谁?你活该!”
周文心里一凉,仿佛预知了自己的惨状。
“她要是看了我的成绩,那我离死真的不远了!”哀嚎一声,含着冰棍发起呆来。
“这下可怎么办?”
“你说你,咋非要想出这么个馊主意!”
“这下可咋办嘛!”
“道歉!”
“道歉?”
“阿姨一进来,你就装作无辜的样子,说你骗了阿姨,不想让她伤心,想让她多几天高兴的日子才这么做的。”
“能管用不?”
“到时候阿姨说什么,你都不要顶嘴,受着就行,有我在旁边,我给你说好话。看在外人的面子上,阿姨应该不会当着我的面骂你、打你吧!”
“也对,毕竟她这么好面子的一个人!可以啊,雷子龙,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一招!”胳膊在子龙的肩上一碰撞,以表称赞。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把你那成绩单拿出来,放好,等下给你妈妈。然后我们就等,等你妈回来。”
“你简直是我再生父母。”
两个孩子紧张的进行演排,把睡在木板床上一个周的成绩单拿了出来,尽量将褶巴的地方码的平整,并将其压在水杯之下,随后,紧张地双双舔着冰棍,等着谢馥绒的归来。
几十分钟过去了,门口终于传来几声窸窣的钥匙声。
“回来了!”
两人立马端坐好,酝酿好情绪,等着最终的审判。
“妈妈,我错了!”周文先发制人。
“我不该把成绩单藏起来,我骗了你!”做出哭腔。
“你这小鬼,你是打算瞒我一辈子吗?东西呢?”
“阿姨,这里呢。”雷子龙帮忙将信封递过去。
谢馥绒道谢,撕开早已损坏的包装,把被泪水浸皱、冒出刺尖的纸张拉了出来,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结果。
“妈,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这次没考好,我下次一定努力,你千万别生气!”
“是啊,阿姨!文文其实很认真了!每天都在认真学习,下次一定会考好的!”
谢馥绒抬起低头注视的眼睛,左右打量下两个孩子,又低头看看成绩。
“考得还可以啊!”
“啊?”
“语文:94;数学:82;英语:89。”
“数学多少?”
“82啊。”
“82?”两个女孩目瞪口呆。
周文瞪着大眼珠子,将成绩从谢馥绒的手里夺过来,不可置信地检查。
“82......真的是82!你看!你看!雷子龙。”
“真是!那你咋还说你32?”雷子龙侧着身子望向周文,刹那间又恍然大悟。
“不过,你周文把8看成3,也不是不可能。”
“肯定是我当时太紧张了......哎呦我去,白担惊受怕这么多天!”
“怪谁呢!活该!”谢馥绒听着二人的对话,已大概知晓了情况。
“妈,你不会骂我吧?不会打我吧?”周文又转过头,对着母亲求饶。
“今天看在龙龙的面子上,我不动你,但下次——”
“我发誓!绝没有下次!我再也不藏成绩单了!”
“这还差不多!”
“龙龙今天晚上在阿姨这里吃饭啊!”
“好的!谢谢阿姨!”
说着,谢馥绒轻快走进厨房,从柜橱里取出锅碗瓢盆,晃着舞步、哼着小曲做起饭来。
客厅,雷子龙洋洋得意。
“怎么样!看在我的面子上诶!看在我的面子上诶!”嘴角自然狡黠一笑。
整个下午都感觉身后充满了救人的佛光,聪明的知识都从后脑勺溢出来了。
我真聪明!
雷子龙如此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