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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凉月转雕阑,萧萧木叶幹。银灯飘落琐窗间,枕屏几叠秋山。
      朔风吹透青缣被,药炉火暖初沸。清漏沉沉无寐,为伊判得憔悴。
      ——————《河渎神》

      雨声清脆,滴在檐上如珠落玉盘,天色渐渐暗下来,风刮在窗纸上,呼呼作响,角落里银吊子里的药煮的咕噜咕噜直响,苦涩的药味在屋内弥散,这样的阴雨天本是极冷的,屋内熬着药,反而平添了几分暖气。烛光一明一灭,锦儿守着慕夕坐在榻边安静的做绣活,风雨声渐大,锦儿抬头看向窗户,窗纸模模糊糊的晕染着一片昏黄,那风雨之声渐渐近得似乎就在耳边。

      慕夕一直缠绵病榻,时好时坏,自打林家二少爷林慕岚去后,她便凭着一股心性强撑下去,这会见到了上官子静,似乎一夜之间所有的希望都成了绝望,没顶的海水淹的她无法呼吸,所有支柱在一瞬间轰然倒塌,再也撑不下去,这一病便是七倒八歪,虽也服药,但心里并不盼着好,只是觉得熬过一日算一日,这病便如抽丝一般,久久缠绕。

      慕夕恍惚作了很长的梦,梦里一直在长长的甬道上走,漆黑幽长的甬道似乎没个尽头,仿若二哥就在尽头朝她招手,她朝着二哥飞奔而去,可无论怎么加快脚步就是追不上二哥,二哥的面容渐渐模糊起来,她着急的一个踉跄差点跌到。恍惚间,又看到上官子静对着自己,漫山遍野的红枫,眉宇间是盈盈笑意:“你便是慕夕!”突然间,笑意柔和的面孔变得狰狞万分:“你父亲把着朝政,我恨你们林家!”十分的恨意,惊得她醒了过来。

      但见案几上的灯光恍恍惚惚,锦儿焦急的瞅着她,伸手探到她的额上,抽出肋间的帕子,为她擦试额上密密的冷汗:“姑娘是梦魇了,醒过来便好了!”锦儿起身倒了一杯水,这才感到口干舌燥,就着她的手一口气喝完。只回忆起梦里的景象,慢慢的心底生出一片寒凉,锦儿不知她的心思,只道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坐在榻边宽慰了几句,她也不说话,只是盯着灯火,目光落不到实处,虚虚恍恍。

      半晌道:“锦儿,把我的紫玉箫取过来。”锦儿见她神思恍惚,神色间隐有苦涩,未曾注意说了什么,只得道:“姑娘,再说一遍。”慕夕看着她缓缓一笑又重复了一遍,锦儿只觉得她这一笑仿若繁花初绽,一下子便开到繁华的极处,却又透着无限的凄凉,心里隐隐不安,心头不安也不敢露在外面,自去取箫去了。一路上心跳动厉害,撞到椅子,差点跌倒。

      这管紫玉箫是用极难得一块紫玉打磨出来的,通体晶莹光透,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连城,慕夕细细的抚摸箫身,触手温润,便如二哥的手,牵着他的手,走到哪里也是安心的。繁花似锦,流年似水,如花美眷,便都付与这断井颓垣……

      二哥手把手教她吹箫,她总是故意吹不好,惹得二哥生气,二哥说:“只要你吹着箫,我便出现在你面前。”箫声婉转,流风回雪,百折千回。斜剌里锦儿道:“姑娘,喝药了。”硬生生的把她拉了回来。即便是千呼万唤,她的箫声也不能把二哥唤来了。

      慕夕未抬头,只是凝视着箫管,摆摆手,侧身卧下去背对着锦儿。锦儿见此情景,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姑娘,你好歹顾念着自个的身子,吃了药才会好!”慕夕纹丝未动,恍若未闻,窗外的风雨之声越发的凄厉,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拉出一道亮闪闪的白线,屋内忽闪,极其的骇人,瓷器摔碎,声音清脆刺耳,在雨夜里尤为的让人心惊。锦儿吓得脸上发白,慕夕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子,半欠起身子,万分怜惜的看着她,轻轻地把她揽到怀里,一下一下,极缓慢轻柔的拍着她的后背,无声道:“傻丫头,向来比我还要怕响雷闪电的。”

      锦儿只觉得怀抱温暖,多日的委屈尽数涌上心头,伏在慕夕的怀里,泪如雨下,话语断断续续:“我的好姑娘……锦儿……锦儿陪着你,我们在一处,锦儿只剩……你了……”呜呜咽咽竟至于不成句,慕夕极温柔的抚着她的头,心内一片凄然,想到往日里在家里的情形,心头竟涌上恨意,即便是身有残疾,让家族蒙羞,也万不该把她推到政敌的怀里,这般的不闻不问,生死问天命。

      雨连绵的下了好些日子,雨势不大,只是阴绵绵的,从早到晚,烟雾迷蒙,笼着如烟如幻,倒是像极了江南的梅雨时节。浣衣的丫头婆子,自是抱怨个不停,从未见过这样的天气,没有太阳晒,阴干的衣裳穿在身上极是不舒服。

      锦儿一人悄悄的撑着伞往药房走去,将黄色的雨伞,没在漫天飞舞的雨丝里,一会便没了影迹。药房里的大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大家都喊他常大夫。常常眯着眼睛在坐在门前看药书,对谁都是一个样子,不冷不热,这对锦儿却是一件好事。老大夫有个徒弟,十七八岁的年纪,名字叫的倒是极有趣,因姓何,便取名首乌,天生的医者心肠,对锦儿和慕夕倒是多了几分关照,常常去给慕夕诊脉,一向都是温言温语的,极其礼貌周到。

      锦儿收了伞进门,搁到门边,雨水顺着伞胫一路滴下来,地上很快洇湿了一片。常大夫依旧眯着眼坐在柜台里面看书,何首乌忙着整理药材,两人都不曾注意到锦儿到来。“师傅,早晨王妃的丫头夏荷来取了几味药,我还未曾记档呢,您看我忙得,帮我记一记吧。”何首乌说着手中的活也停了下来,转眼看到锦儿,忙招呼道:“锦儿姑娘来了。”锦儿微笑着向两人问了安。常大夫笑眯眯道:“你个小猴崽子,就知道打浑偷懒!”

      何首乌也不分辨,只对锦儿道:“你家姑娘的病如何了,可好多了!”锦儿听他如此问,不觉眼眶就红了,却强颜笑道:“日夜咳嗽,精神也不济。”何首乌见她形色间十分憔悴,医者父母心,心里如同也久病不愈般,掉过头问:“师傅,这侧妃的病情也不严重阿!为何迟迟不好呢?”常大夫瞟了他一眼道:“平日里让你好好学习,都当耳旁风!”又看了看锦儿,微微摇头,竟似没辙的样子,锦儿未语眼泪便直直的流了下来,颤声道:“求您救救我家姑娘!”

      常大夫翻动书页,也不看她,半晌才道:“你家姑娘可有好好吃药?”锦儿撇过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竟似……竟似……,背着我大半的药都折到痰盂里去了,我也是没发子呀!”何首乌扶起锦儿,温言安慰道:“好生想个法子,总会好起来的,你莫要伤心了。”常大夫慢悠悠道:“再好的大夫,遇到不肯治的病人,也是无济于事。心病还需心药医!”最后一句话仿若电闪惊雷,锦儿甩开扶着她的何首乌,膝盖碰地,比先前还要响亮,呜咽道:“还请先生救我家姑娘!”常大夫搁下手中的书卷,垂目看向锦儿,只是不说话,何首乌急道:“师傅,你倒是说句话呀!莫要把人急死。”常大夫瞅了何首乌一眼,笑道:“你们也莫要慌,这病我治不了,总有人能治的。”

      暮霭渐起,风吹着叶子簌簌作响,道旁的青松,叶尖上顶着一颗颗的雨珠,显得愈发的葱翠,上官子静慢慢的跺着步子,不知不觉间便到了一月洞门前,抬头望去,斑驳年久的墨迹,俨然出自女子之手“残红小筑”,放眼望去,院中的梧桐树参天而立,满院的落红,苍翠的叶子被连日的雨水摧打在地上,叶面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偶有一滴水从树上落下打在地上的叶片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这声音衬得院子里辽远的寂静。

      抬头仰望了好久,是亘古的安静,微微的凉意从领口处侵入肌肤,束发的青色丝带随风舞动,她只是着着简单的白色,便那般的灼人,三月的梨花早谢了,丁香的味道在风中愈盛,身畔的芭蕉叶在雨后翠的滴出水来,伸手抚上,清冷润湿。

      门轴历久发出极沉闷的“吱呀”声,落在耳朵里像一声极苍老的唱和,上官子静见锦儿扶着慕夕走出来,两人具是身形怔住,不用看亦知道她们的表情。两人遥遥相望,末了慕夕慢慢向他走来,走得极慢,脚步似乎十分的沉重,一步步走来,他只觉得这每一步都似乎踏在他的心上。行到面前,慕夕放开锦儿,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身体僵硬,蹲下身子福了福,锦儿亦跟在后面行了礼。

      她今日亦是一身白衣白裙,裙褶上绣着点点嫣红,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起伏,转目看向她的面容,病中的苍白憔悴,一张脸像那小小的雪花,捧在手心里便化了。站起身却是一个踉跄,朝后栽去,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慕夕勉强站稳了,渐渐的能看清物事,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看着上官子静。上官子静道:“没事吧?”慕夕抽出被他抓住的手腕,缓缓摇头。

      锦儿忙上前扶住她道:“姑爷,进屋里坐吧!姑娘病着不宜站在风里太久,原本只是趁着雨停出来看一看的。”上官子静只是看着院中的梧桐树出神,这一声“姑爷”喊得他心惊肉跳,仿若小时候在书房念书,在下面偷偷的折纸,师傅在上面陡然唤了一声:“二皇子。”芭蕉叶上的雨水滴到藏青色靴子上,他移开一步道:“嗯,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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