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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唉,想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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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胖子撂下这一句后又顿时没了生息,只是低着头一口接一口不要命的猛抽。整个客厅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子稀薄了,蒸腾起一股烧灼喉咙的焦烟味。
我皱了皱眉头,自己都快有些受不了这么急速贲张的二手烟攻势,直起身拍拍屁股去通开了窗户,又蹑手蹑脚溜去卧房前轻轻带上门。
我知道这种事急不得,况且胖子不是三叔,心里有事掖着他自己都比我难受。所以我很有耐心地踱回他身边,又抽出一支烟,拍了拍他的肩膀递了上去。
胖子架着两支烟传了个火,一脚碾息原本那根烧得就只剩下过滤嘴的烟蒂。抬起头来比划了几下,明灭的烟头夹在他两指间紧随着绕出几个意义不明的图案,忽然翻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大头垂下又就着狠吸了一口。
“他娘的这事……还真是说不上的怪……”
第一句毫无意义的开场白终于随着一口白雾吐了出来,我翻了个白眼问候他祖宗,自己也挪到旁边又点起一支,悠哉游哉吐泡玩。
“我说小吴啊……咦?”
胖子抬起头来时一眼没瞧见我,愣了一下,转了个身才发现我躲在他身后学死鱼相濡以沫。手掌飞过来就要掴我,我忙打了个手势笑着连连抱歉,叼起烟学着枝节虫的蠕动蹭到他身边。
胖子的口头表达原本就不是差到一个境界的,结结巴巴的声音里充满了他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夹着烟的五指插进头发拼命搔着,烟雾急速的折出了好几道高频率连续曲线。
我真担心他的鸟窝头会不会突然就哄的一下子燃起来。
“老实说,这次退出塔木陀后老子是真的连引退的心都有了,就想着守着自家北京那几间铺子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怎么着也足够丰衣足食了……”
我挠挠耳朵打个哈欠,连眼皮都懒得抬,在心里回了他一声“才怪”。
“你也知道……经历过这次的事情,那真是……唉,他娘的当时在戈壁滩上看见裘德考的救援队时真是犹如天神降临的感觉。也不想想,从天体陨石里拖着小哥一路跑出来,这一路咱们走得可真是……”
停!
我一甩手上去就封住那张还打算翻腾着忆苦思甜的嘴皮子。
那段往事早就被我“自我强迫性间歇失忆症”了,完全没有兴趣重新拎起,人类对于超限临界点的痛苦总是会有自欺欺人的选择性无视,如果没有太大问题,现在的我其实是很满意这样的生理本能。
还天神降临呢,我肉麻的一哆嗦,摆了摆手打断胖子继续帮助我追忆那些激情燃烧岁月的欲望,让他赶紧拣大头讲。胖子撇了撇嘴一付看着何仙姑他们家那只狗的表情,歪着脑袋似乎整理了一下思路,又打开了话匣。
“总之……当时实在是太乱了,出了那么大事,进去的人又基本都没出来,裘德考要的是打探消息,可是当时哥几个都各怀心事懒得理他,总之就是哪边都不着调的乱成一团,一回到格尔木立刻作鸟兽散,等到胖爷回过神来时,身边除了一个失心疯的小哥,早就连你的影子都不见了。”
哦?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来一脸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奸诈笑容看着他,谁知还没来及笑两下,就直接被一巴掌拍岔了气。
“狗日的,刚才是不是在心里挤兑胖爷?肯定在心里乱想了是不?”
胖子张牙舞爪作势就要扑上来掐我,我笑着打了个暂停的手势,指了指隔壁,两个人又老老实实安静下来。
……
其实刚回杭州时,我的确避世得全家都整天跟着提心吊胆,只是后来自己想想也都没大意思了,日子还照过地球还照转,我成天和自己别扭个什么劲呢。就好像胖子说的,滚床上一觉睡到天亮,第二天还不是照样刷牙洗脸吃饭,如果这件事对于我的意义真的仅限于此,那么剩下的日子除了偶尔咀嚼回忆一拍大腿“哈哈,这个白痴”之外,其实我的生活也并不曾因为这一年多来的经历而改变过多少。
因此后来我一个电话挂到北京问候消息,那头一接上就立刻爆出一个暴跳如雷的声音:——
“我操你妈的吴小邪,狗日的你这些天都躲哪去了?你他娘的塔里木一出来烂摊子一丢就无影无踪,害得老子现在整天腰里要栓个闷不吭声的小哥同吃同住,他娘的老子现在一进潘家园就被人指着鼻尖笑兔爷儿,你他娘的……喂?狗日的吴小邪,说话呀,哑巴了?”
我忽然觉得胖子是不是那么久成天对着悶油瓶,找不到人陪他扯皮实在是憋得慌了,忽然有一个久未谋面的电话从杭州打过去,一下子激动的说话都不利索了。
握着电话我无声地笑了,忽地想起那首《梦驼铃》,觉得能在这样晴空万里的日子里从电话那头听见胖子中气十足的吼声,其实是一件很有精神的事。
……
好笑地摇摇头:却原来,悶油瓶就是这么阴错阳差的被带回了胖子家里?
“当时真是他娘的一团乱,胖爷还在想着这回可着实亏大了,下地白走一着不说,连个喇嘛费都捞不着。呸!真他娘的亏胖爷当初磨足了嘴皮子才开出的价格。不行不行,吴邪小同志,你可得为你们吴家的人担点份子,多的不要,三桌满汉全席如何?”
刚没正经几句又扯皮了,胖子一张面盆脸忸怩着就凑了过来,被我一把恶心的推开,心说我还没从刚才那一口的精神创伤里缓过气呢,你他娘的少给我乱添做噩梦的理由。
胖子悻悻的蹲了回去,一脸冤屈似乎还想点缀些饱含热泪,结果挤半天硬没挤出来,自己先在那自讨没趣的“叭叭”两口又抽上了。
“后来想想也没法子,而你他娘起码有你三叔的面子罩着,至少亏不了,干耗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也没用,不如回去后再各自联络,就随了他们那头的安排,带着小哥回了北京。”
“刚回去也没什么大事,休整休整补回元气,带着小哥几家医院兜了一圈,就你、就你这臭小子……”
他说着就要拿手指来戳我脑门,被我慌忙一个侧身让开,一脸献媚的笑容凑上去,连连向他告饶。
胖子从鼻腔的很深处大力地哼了出来,斜睨了我一眼表示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诚惶诚恐的表示感恩戴德,然后看着他那双绿豆大的眼睛又慢慢眯了起来。
“真他娘的小吴,这事说起来就是他妈的怪,老子我自个直到现在还一头雾水。”
“回去后天下太平的过了一个多月,小哥的检查报告也差不多都下来了,基本都是确诊因为刺激过度造成的记忆封闭,住院也没用,还不如领回家好吃好喝供起来。”
我点了点头。
其实这些情况,胖子在电话里大概都提过。悶油瓶当时在回到格尔木时,意识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也基本能够正常交流没有什么阻碍。但最令人想不到的就是,他对于自己的记忆一无所知……好吧,我承认虽然他原本知道的就不多,但这一次他娘的就好像彻底来了个格式化,直到进入陨石后为止,他居然把所有事情全部忘了个干干净净,干脆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一瞬间的印象依然历历在目,当悶油瓶看着我时重新又露出了怀疑甚至戒备的神色,我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溃。
原本盘算着回来后是不是替他找家精神科医院比较适合,结果却没想到的是,最后被扔进去的居然是我自己。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接着又平安无事了两个星期,大概就这月头上吧。小哥平时也没啥太大乐趣,就是不管跑哪都喜欢对人家天花板兴趣浓厚。你也知道我一心生理健全的大老爷们不可能整天陪他在那数星星,于是平时进进出出也就留了把备用钥匙没太大在意……”
“然后有一天,胖爷我接了个电话……”
………………
嗯?没了?
胖子忽然像咽了个核桃一样,声音一下子卡住了。我莫名其妙地转过去……我操操操!天下奇观,王胖子脸红了?!
“诶……胖子?胖子?”
鉴于自己特招事体质一向无良的前科,我本人现在对于灵异事件早已经从猎奇的年龄进化到本能的恐怖。胖子这一下毫无预兆的异变说实话真吓得不轻,我爬过去就哆哆嗦嗦拿手戳他。
“唉,想当年我们也是年方二八,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啥?
我一抬头才发现,胖子早已经陷入到自己的世界里,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
“想当初胖爷也是风华正茂仪表堂堂,随便逛个四合院哪家姑娘不引来尖叫的。而当年的小花也正是远近驰名一枝花,他娘的老子当时就发过誓,要好好守着这朵花不让人糟蹋。”
“噗——”
我用力捂着嘴拼命不让自己笑出来。胖胖胖子不会是在悉数他的初恋史吧?……好吧,其实我更想知道的是,四合院那些姑娘尖叫的是不是“流氓”……
“他娘的谁知后来、后来……她居然嫁给了一个小日本?我日她姥姥的小日本就比较【哔——】吗?小日本就能【哔——】吗?小日本她妈的就可以【哔——】吗?”
在从口里连续数段的爆出一连串少儿不宜后,胖子激动的满脸通红一把勒住我的领子猛摇:“小吴你说你说,这世界他娘的是不是真那么没有天理?”
“诶……胖子你少安毋躁,我知道你一向对于帝国主义的苦大仇深……”
我掰着他的手小心的拉开,赶在被勒死之前把自己解救出来。
“但是去者已矣,咱这会儿也不必过于耿耿于怀了不是?”
胖子似乎才想起我的存在似的,愣了一下,垂头丧气又趴了回去,长叹一声。
“所以……你知道……嗯……就这样,我一接着电话,想都没想都冲了出去……”
我在心里哦了一声,挪过去拍拍他肩膀表示理解。
“谁知他娘的……”
谁知那张好不容易才低下去的脸蓦地一下又抬了起来,赤目圆睁凶神恶煞,吓得原本放松警惕贸然进入警戒圈的我,一颗小心肝又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狗日的悶油瓶晕在隔壁,死胖子要再红一次眼睛,我不得真的歇菜?
“谁知我一冲去王府井,她居然他娘的放我鸽子?!”
诶?等等等等——这句话里好像能咂出些什么苗头?
哪知这王胖子根本不给我一点细想的机会,一把扑过来又打算勒我脖子。
“狗日的,小吴你说,这世界上带不带这么对待世纪初三好典型完美男人代表?”
“胖子胖子……!!”
我绕半天圈才反应过来,那么一长串修饰定语的男人代表原来说的是他自己。
“你先别激动,我觉得这事可能是个误会,完全不关你那位花大姐的事。”
谁成想一听我这话的胖子自己先呆住了,抛过来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嗯?
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深深的疑惑,一把推开他的手:“你说什么?”
“我说……”他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事后胖爷我很不爽的打电话去叫丧,结果被那头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是小花两年前就在日本死啦死啦地,叫我他娘的没事别乱开这种玩笑…………嘿,真他娘的你说是不是怪事了?当时那个电话我可是……”
我草泥马!
我真差一点就踹上去了。
“死胖子你说话能不能就悠着点?都什么时候了,我操一句话就完的事,你爷爷的居然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你他娘的……”
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回头想想,又恨不得抽那个居然会一本正经听王胖子讲故事的自己两嘴巴子。
“快说,后来怎样?”
“后来……后来……”胖子看着火冒三丈的我瑟缩了一下,咽了口干沫结结巴巴道:“后来我从被人放鸽子的王府井回来,小哥就不见了。备用钥匙还挂在老地方,一动也没有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