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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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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要问叶荟心,当年怎么怎么如何,怎么怎么走在一起。
今天的她只会摇头。
早在几年前,准确是,和他同居的第一天起,她丢掉了去回忆的时间,把时间好好融洽进工作忙碌的每分每秒。
所以,这些回忆,都是柏子鸣的。一点也不含糊,就像每个小细节都被他用字字句句记录下来样。
“请问这次全校为**乡村小学捐助的款项,总金额折算下来是多少?还有学校能否给个透明化的款项流程去向?”
他、乔子,还有几个工作上同学召开学校小新闻发布会,桌前就这么几个大话筒,偏偏她的话筒能伸得最够长,快要逼近他的脸。皱了皱眉,看清了这口齿伶俐的小女生,个子不矮,一六八左右,上身一大碎花衬衣,下身细腿牛仔裤。最最,柏子鸣想,最最抓住他心杆子的一点,是她认真而透亮的眼睛,不大,但特别湛亮,一副势在必得的感觉。让人看着有压力,想退却,老老实实地交代出她的想要的答案。
“你哪一届的?”
莫名地想挫挫她的激情,抢先在时乔开口前简单问了句。
“01届新闻系。”
居然瞟了眼他,便移开了话筒不再对向他,直接对向一旁准备张口的乔子了?呵!这女生这么大脾气?!
“根据我们统计出来的结果,折算下来师生们的捐款总共是**元,衣物总共**件,其余书籍、日用品等等总共**件…”
“那请问这所有的捐物学校能保证全部送往**小学么?”
时乔也另眼看了这眼前女生,怎么这么烦?这送过去途中,就能完全不掉点油水?难道也要向你报告?推了推眼镜,“我们负责此项任务的人会努力去保证到原封不动地送到当地学校…”
受一旁边儿冷落的柏子鸣,一点儿也没放过这小女生右眉挑起的小动作,完全地泄露着内心真实情绪。
“怎么保证?”
死缠烂打对女生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会专门另建队伍保证清算一分一毫的捐款…”
“噢?好的,谢谢。”
看着她收回话筒,转身挤出人群,自始自终,也没再朝他那儿瞟一眼。
莫名其妙的,从那时起,她开始在他的视线里频频出现。
在学校草坪上的某一角落蹲着,手持着单反相机,镜头对准绽放的花蕊,一蹲时间就是十几分钟,身子动也不动下,就手指头安安静静地手动调焦,活像尊神。
在学校召开的大型会议里,他看着她有时和一两个男生,有时一个人抱着个三脚架,肩上挎着摄像机处在会议室最后面,默默地把摄像机放在三脚架上,固定好拍摄角度,调好设置,就一直守在旁边儿等着会议结束。不声不吭的,也不和其他学生会人员搭话,等着会议结束后就沉默地卸下摄像机,盖上镜头,抱着三脚架折回去。
之后,在教学楼附近,图书馆附近,食堂附近,小卖部附近,校门口附近,好像每时每刻都能见着她活跃的身影。拿着个话筒,左访右问,逮着过路同学就揽上一遭,她就不累?!就为着手里那几点完全猜都能猜出来的调查答案?除了采访时,见着她话多点,平时见着她都是沉默,步伐不慢,多是穿平跟鞋,似片叶子,随风飘,稍不留神,就消失在视野中。
他想,多留意观察一个人,从她的日常一言一行中,只要够耐心,就能看进她心。平常安静,耐心;工作时,激情,势在必得的自信,是他每走到哪儿偶然遇见她,便停下来观察一番的结果。
他耳朵也慢慢伸长,而且变得异常敏锐。只要一听着有摄像的会议,OK!他举手,他负责;只要一听着新闻系某某某又恋爱了,他马上问,谁谁谁,然后东拐西拐地想把话套在她身上去。但事情完全没有多少进展,这女生,在学校,纯粹属于个异类!他就晓得,从看着她那倔劲的第一眼起就知道。
要不是那个冬天夜晚的热闹聚餐,要不是那个冬天夜晚的零星雨点,要不是那个冬天夜晚出来买包烟透透气,要不是那个冬天夜晚她心爱的人突然来的电话——
他真永远够不着她。
听见里面桌间正在热闹。他点了根烟含在嘴边,站在外面饭店屋檐下,屋檐正滴着雨。他仰头望向漆黑天空,什么也没有。突然的寂寞,不由自主地移动脚步往屋檐下的黑暗处靠。越往内移,越往暗处走,细碎的抽泣音越清晰,扣人心弦。
惊觉!女人的动静。
指尖夹着燃了一半的烟,在黑暗里,瞪着双眼盯着黑暗里的人。借着四面八方射来的微弱光线,他模糊看清了。
明显的,当事人感觉到有人入侵,抽噎戛然而止。
僵持了几秒。柏子鸣感觉对面有股淡淡的风拂面而来,他忘落了烟头在地。万籁俱寂,冥冥中她倔强地擦干了眼泪,正换上冷漠面具朝他走来,再从他旁边过去…
是不是磁铁般惯性的吸引?他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地主动贴上去,敞开温暖拥抱,很熟悉地把她脸摁进自己坚实胸膛。腰间小手扯住他衣服,挣扎两三下,无力松下了。埋在他离心最近地地方哭泣,啕哭出声,轻嚷着“厌烦”、彦凡…
嗓音似低沉大提琴,闷哼两下,压抑着,又戛然而止。
声声如利剑,次次刺中他要害。
他瞬间丧失了思考能力,一片空白,大掌轻拍在她后背,轻轻抚摸她披着的柔顺长发,发根很细,很柔软,一下,一下…
似是心灵感应,找到了安稳的疏泄口,脸埋得更深,深深掐进他的心房处。
那晚,他回了家后,彻夜未眠。
记忆很清晰,那天是十二月二十日。
“你俩还是不准备要孩子?”
每每KTV里,坐着的人总是比开唱的人多。小念先是甩开自己老公,挤到柏子鸣这对夫妻中间,再连拐带骗从柏子鸣这个碍眼的大男人怀中抢出了荟心,留着几个男人在一起醉。
俩人走出来,靠着栏杆玻璃窗处。放眼望去,尽是灯红酒绿。
“恩。”叶荟心面向着风口,就让风来把愁绪吹个干净!
“你婆婆没继续催了?”小念倒是背抵着栏杆,交织着双臂,环抱着更是丰满的胸脯。V形领口亮钻T恤,在夜里灯光下特别耀眼。
“还在呢…”荟心双手搁在栏杆上,眼睛略带微茫俯视楼下来往车辆。身着带有菡萏刺绣的丝绸黑色无袖衣,米色长裤,恬静而越来越淡然。“现在她人会突然到家里来,白天一般家里都没人,她就查查家里冰箱里、橱柜里缺哪些材料,再让他们家的阿姨买来,放置在家里…”
“经常么?”
“偶尔。”
“多久前开始的?”
荟心敛下眼眸,再重新平视进小念眼里。“就差不多上次,婆婆挑明了要小孩,我也明确说暂时不想要那次后吧!”
“现在你就真的不想要么?荟心,说实在的,有个小屁孩天天在耳边闹,想想挺幸福的。”拂过吹进眼的发丝,小念重新环上臂膀。
“恩,但是我还想再跑两年。”
“工作对你真就那么重要么?”
女人点头,不吱声。
“那他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
关常念敛了敛眉睫,转眸间,流露出异样情绪,咬咬嘴唇,叶荟心怎么看都觉得笑得凄美似的。
“子鸣,他真的很爱你…”
“恩?”回头盯进小念渐渐晦暗的瞳仁,“但只可惜爱情不能当饭吃——”
“荟心?很多时候看着你使倔性子,子鸣都只和你闹闹就算了,实质是他很爱你,他让着你…”两手反抓在冰冷栏杆上,和荟心一样背靠在上面,后仰着头,头发被风吹得蓬乱,“可我每次见着你这么理所当然的表情,难不成他天生欠你的?”
“小念…”
“不不,荟心,你是我很好的女友,我说话直,你别生气,但我只是想你们更好!”
“可…”
“可什么呢?你别忘了,男人也和女人一样,每个人的容让都是有个限度,你明白吗?”提及容让,说话人眨了眨眼,反过身对着窗外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不过荟心,有时我在想,我要像你一样把工作放在重心,生活又会如何…”
“什么意思?”
常念摇摇头,迷茫眨了眨眼,低下头,忽而又重新再望进荟心湛亮双瞳,“没什么呵!我只是感叹女人青春苦短——”
“嘻嘻,是呐,你都两岁孩子的妈了。”
“走吧,回去看看那几男人喝成啥样了…”
“放心,乔子不会是最先倒。”
“你就一点不担心你家那位?”
恩?
“他也不会是最后倒——”
“都搭车回去吧?!都醉了——”小念扶着他那已经倒在她胸前的老公,沉重得…就是头猪,这两年来他体重疯狂地上飚。就在他趴在自己身上时,不是迷乱情欲让她先来得喘不过气,而是来自他实实在在的重量!
见着一对对夫妻都走了,原地就只剩下这么一对。
只因这对里的男人自称最清醒。
“感觉怎么样?”
荟心擦了擦男人额头的汗水,被他一手拉下握紧在手心,咧嘴狡黠一笑。拽着她往车停靠处歪歪扭扭地走。
“开车回去?”
望着那连点头都犹豫不决似的样子,荟心禁不住笑出声,双手挂住他的臂膀。“走吧,柏少爷,我们搭车回去。”
“我不要!”
噗——
“你喝醉了,子鸣…”
“没醉。”
“醉了…”
“没醉!”
“好吧,没醉,没醉。”
故意松开手,男人不经意一趔趄,差点儿摔倒。
“呵呵…”
“还是个大男孩脾气——”
手抱过他腰,邀了辆出租车,把他塞进后座里,报了地名。柏子鸣头靠在荟心窄窄肩头,委屈他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安全感。
“来,睡腿上舒服点。”
他侧卧在她腿上,任她的手抚摸上他的脸,尽是汗水。缩回手从包里摸纸巾,便见着他两手在空中乱摸。
“在拿纸巾给你揩汗呀…”
“嗯哼”地嘟哝了句。直到躺在床上也没再吭声,哄谁呢?还说这不是醉酒?简单地给他抹了把脸,擦了擦身子,留着他在床上一个人睡了。
而她呢?
她还不想睡。
一个人冲了凉,光掉了房间所有的灯,来到客厅外的阳台,蜷缩在躺椅上,望着天空中挂着的孤月。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也不觉困。夜晚的风有些凉,听着楼下树叶沙沙地响音,顿时觉得心生安宁。从卧室里抱了床小毯子盖在身上,记忆越来越缥缈。
小念说,有时会想,她如果换作是自己,长年累月在外跑新闻,生活又会是怎样?那么她,是不是也该是时候去想想,不再跑新闻的自己,生活会是怎样?就像现在这样,夜夜读着暗黑天空中的孤月入眠?
这两年来,因为要不要孩子的事情,和他母亲关系越来越僵。那天,她下班早回来,打开门突然见着他母亲尊坐在沙发中央,茶几上仅摆了杯水,四周静得连电视也没有开。她有些惊呆了,半天才反应出,喊了声,妈?!怎么过来没说声?她上下打量了下自己,没多笑,“我今天上街路过这儿,就上来坐坐。”
“噢,那我给子鸣打个电话,让他下班早点回来…”说着边往沙发角落走,刚拿起座机,就听着厨厅里“哐”地声,吓了她一跳!
此时她婆婆也喊了句,“林嫂,怎么回事?”
“没事的,太太,上橱柜里个金属罐掉摔地上了…”
“…妈,我去看看…”
刚进门时还未平息的惊异,在进入厨厅后更是加甚。
这些都是什么?
冰箱正半开着,里面装满了琳琅满目的生食品;灶台被从里到外清洗得干干净净;拉开上下橱柜,基本都是新购进的开伙用具,做菜作料等等。
几分不解,走出来给了子鸣个电话后,坐在沙发上,一个个问句在肚子里翻滚再翻滚,发酵再发酵。还未等她问出口,婆婆先开了口。
“工作现在忙吗,荟心?”
“还好,这两天比较轻松。”
“你看我今天突然开门进房里,拉开冰箱才发现里面除了几个鸡蛋,一块肉,几乎什么也没有,你和子鸣平时都不在家做饭?”
“…平时都工作,午饭基本都在单位解决了…”
“荟心哪,你也别怪婆婆啰嗦!你们小两口结婚都三年了,还没有个孩子。你看你哥哥和嫂子,再看看你们朋友那时乔夫妇,儿子多健康地成长着啊,今年都快满两岁了吧,一家三口,加上爷爷奶奶,生活多幸福啊?!”
“妈,可是子鸣和我都决定暂时不忙要孩子,我们两人工作都比较忙…”荟心话说得虚,毕竟距离上次子鸣尊重她不忙要孩子的事儿已经差不多一年了,这期间,他们还没下来认真讨论过这个问题。但,她自己一直都有避孕。
“忙忙忙,你俩天天都工作忙,有没有考虑过我们这做家长的有多希望抱孙子?!”谢瑜差不多好脾气也快给这儿子与媳妇磨平了!第一年,两人新婚燕尔,不要孩子出来当拖油瓶可以理解;第二年,两人说是要忙工作,老伴儿也劝她别去给儿子媳妇生活添乱,孩子自有孩子的生活。好,她也睁只眼闭只眼过了;而如今婚后三年都过了,两人还没打算要孩子,这她的孙子要到何时才抱得了?!
就那后,她和婆婆的关系急剧恶化。她知道离她的期望,自己做得很不好,说话很不会说,但,一时半刻,她也不知道怎么改。只得,每次要上家门,怎么也得等着子鸣一起。毕竟,有着自己的老公在,她多少好处点。
… …
“怎么不睡?”
顺着裤线朝上看,柏子鸣端了杯水在喝,俯视进她眼里,身上飘散着难闻的酒味。
荟心抿嘴笑,摇摇头,“怎么醒了?很难受?!”
“恩!口渴——”说着又喝了口水,液体顺着喉结流进胃里。“今晚不累?怎么还在这里坐着…”
“恩,不是很困,就出来坐坐…”
柏子鸣意会似的点点头,喝完了杯中的水,聚精会神于荟荟望着月亮发愣的表情,哀而不伤,一脸平静似的享受着孤独,却又似在享受着——回忆。他顺着她视线,望着天空那轮皓月,时光像极了那晚她躺在他怀里的感觉。
今天被逼讲出了些当年的事情,感觉就像一直装在自己内心深处的宝藏被莫名盗走了一块,一时半刻还找不着更价值的东西来填充。而,这空掉的部分,他就开始胡思乱想了。这么晚了, 难不成她还在心中默念当年那男人?名叫“厌烦”的男人?!
呸!
是他人一累了就开始瞎想。
“身上味道不舒服,我先去冲个凉…”他出声,想天真地打断她的思绪。
“好的…”
她说好的?
多奢望她会跟着他回房,不再在这儿自顾自怜。她丝毫没跟着回房动静,他转身很大声地把杯子故意狠狠地放在茶几上,再踩着拖鞋“沙沙”地走进浴室。
又坐了会儿,她才迤迤地走回卧室,把室内温度调到睡眠温度,爬上床头,闭眼睡着。子鸣冲凉出来躺回床上,带着一身清凉,睡意绵绵的荟荟在他怀抱下,自然向他靠拢。
就是要这样,他想,彼此之间暖热的温度,才是他想要的最真实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