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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回来 ...

  •   一大早,荟心睡不大安稳醒来,以为是在自己家里,随手伸懒腰,却发现旁边空了,凉凉的。意觉不妙,连忙爬起身来就往门外找。
      门口处的司机师傅靠着门槛儿坐着吸烟,见着荟心有点急,忙站起身,“咋啦?”
      “看见朱小姐了吗?”
      “没的呀,我也刚过来坐会儿不久…”像是刚回过神,捏着烟的手一抖,“她不见啦?”
      荟心四处望了望,没人。才点了点头,说醒来就没见她人了。两人便分头行动,荟心跑回房里,抓起包就往外走,拨通了她手机,却从屋内传来手机铃声,荟心折回去,从枕头下摸出朱小姐的手机。双眼忽地又瞥见枕边朱小姐的手提包,心底才稍稍松了口气。
      出门来就碰见正在扣纽扣的李师傅,“她多久就不见了的?不是让你把她看好嘛!这下人不见了,我们还采访个球啊?!”
      “没有,没,李师傅,我想朱小姐可能是去这附近那边散心去了,包包都还在房里!”
      “真的还假的?让我看看——”李师傅一脸不置信,直接冲进她们睡的房间里,看见手机和包包确实在,又问句,“她不会想不开吧?走走,再去分头找找,我看她昨天的情绪变化也就太异常了!”
      荟心跟着李师傅后面,三人决定分三路各处找,由于人生地不熟,只得边走边问。时间还早,出门时太阳不大,可走了没半个多小时,太阳就晒起来了。荟心一个人走在田野间,清晨的泥土都有些润,踩上去软绵绵的。抬眼一大片田野,就没见个熟悉的人影。
      好不容易走出了田间小道,过桥时碰上了一大爷,荟心也就碰碰运气问了问,比划了下朱小姐身高,体形,只得失望地看着大爷摇了摇头。途中电话同李师傅他们保持联系,都说没有找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太阳光照射得越来越毒了,荟心心忽然安不下来,一直砰砰砰地跳个不停。这感觉,仿佛一年前,一年前她被突然告知彦凡走了的时候一样,完全一样的不好预感,让人沮丧,心如死灰。直到,看到姗姗姐站在风雨中盯着她的姗姗来迟,无言无语地对视几秒后,指着她痛哭流涕,“你现在还晓得来!!你晓不晓得他当时走前有多痛,有多想再见到你一面,谁晓得根本怎么也联系不上你,打到你电视台,他们说你去山区采访去了——”离得远远地透过姗姗姐的身子,隐约瞥见房里正中间摆放的彦凡的遗像,她忽地支撑不了,一把跪在被雨淋湿的地面上,任由雨水无情地打在她的脸上。
      同样是孤独地走着,走在风雨中,走在聚散离合的人世间,没有什么是能够真正把握得了的,都会是蜉蝣,瞬间而已。
      走了走,走了再走,没有停留。
      荟心背脊早已出了汗,她都没谱能不能把朱小姐找到,只能继续找。穿出了这片田野地,又问了几个人,都说没见着。忽而一回头,茫茫的田野,种着各式的蔬菜,她怎么出来的,她都不知道,又要怎么回去?
      只能盲目地往前走。

      朱裙也在找,大概就是这里了。
      停下了脚步,就是这棵大树下。朱裙提着裤脚,从旁边找来根木棍儿,开始剖土。她不敢确信八年过去了,她还能否找到那个玻璃瓶。也就是昨晚,叶记者从房里床下拣出来几个酒瓶,就是这,让她恍然记起这个。
      八年前,她曾在一棵大树下埋了个玻璃瓶,当时她是和自己的儿子一起埋的。本来原先是打算做个漂流瓶的,但那天时间太晚了,她怕带着儿子回去晚了,会遭她婆婆骂,就说服儿子,俩人找了棵硕大而明显辨出的树木埋了下去。瓶里装着的是她和她儿子的共同愿望,就是这次她和她男人一起出去打工能多赚些钱,然后把儿子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哪知道呵!哪知道她随她夫君一出去就走散了呵!他明明是清楚她有时神经不对的,是从小就有伴随的痴傻,稍一不注意就会很容易被弄丢呵!就是因为她是个村里的傻子啊,就一直从小受到歧视,就连嫁进他家里都还是,并且也连同他也一起被卷入了流言蜚语之中呵!还有她的儿子,她的儿子从小也没逃脱闲话的罪恶。
      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那个瓶子,她记得清清楚楚,是这棵大树的对面是有户人家的,现在这棵树对面确实有户人家啊,何况当时他们决定埋在这棵树下,正是因为这片田过来,也只有这儿有几棵树,并且这棵树是最大的。没错的!
      甩掉不经挖的木棍,朱裙双手开始在土里刨,越刨越深,都没见着玻璃瓶。

      荟心总算看着了个熟悉的背影,蹲在地面上,像是找着什么。
      看她还平安的,整个跳乱的心都安稳了。拨了个电话过去,告诉李师傅他们说她找着了,一会儿就自己回去。接连是李师傅一阵破口抱怨,说这女人到底要不要老实把真相说清楚,要是没得说,他们就直接好赶着时间尽快回去,省得在这村里瞎耗功夫!
      挂断电话,荟心轻手轻脚地从田间小道走过去,再抓住树枝,爬上了小坡,见着她双手在刨土。荟心手拂过发丝,轻轻地问道,“朱小姐,需要我帮忙吗?”
      蹲在地上认真刨土的女人“啊”地惊叫出声,转过头一见是叶记者,不好意思地甩了甩手上泥土,羞赧地叫了声,“叶记者——”
      荟心看出了她尴尬,也蹲下,离她不远,拣起旁边的木棍刨了刨土,“就叫我荟心吧,叶记者听起来怪别扭的——”
      呵呵。两个女人相视一笑。朱裙扭了扭嘴,“你也就叫我阿裙吧,我老公都这么叫我的…”
      点点头。两人都没吱声。
      朱裙在土里又刨了会儿,不得不信事实,八年的时间把什么都改变了,她找不到以前她和儿子一起埋下的瓶子愿望,八年后,她就这么直接回去,跟他要儿子,儿子会原谅她这个失踪了八年的母亲吗?
      失落蔓上眼睫,一屁股靠着树木坐在泥土上,无奈地笑了笑,“我还以为这儿能找到八年前我和我儿子一起埋下的玻璃瓶——”
      “你儿子?”
      “嗯…”点点头,几分愧疚似的盯着荟心,“对不起,荟心,我其实,来到这里之前,有很大一部份记忆都已经找回来了…”
      “那你这次回来——”
      “我是想带我儿子离开这里,我想带他离开这个贫穷的地方——”朱裙双眼流露的坚定与必须使一旁听着的荟心汗颜。
      “那意思是,也就是说我们是要去你以前的丈夫家要回你的儿子?”
      “是的。”
      懵了。
      荟心有种惨遭被骗的错觉。心底抖了下,“那你以前的丈夫还在这里?”
      朱裙摇摇头,老实地回答,“应该还在吧,这里这么穷,他应该还是老样子。”
      “那你现在的丈夫知道吗?”
      摇头。
      荟心感觉突然一下,事情变得复杂很多了样。原本以为只是陪朱小姐回来找她的过去,当时朱小姐说她想找回她的童年,她的家庭,她的父母。结果他们被骗了,原来这朱小姐是以前就有婆家,最气愤是她本来一直就知道,也没打算告诉他们电视台。
      荟心闷在一旁没有吭声,但隐约透露出了被骗的气愤。能怪上什么,只能怪他们电视台自己当时没有问清楚这朱小姐到底当时记起了多少!没有核实清楚情况就直接从东部G城,直接飞到西部贵州来了。
      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这么多天来奔波的疲惫一下涌出,来自当事人对媒体的严重不信任,这种不信任感让荟心觉得异常无力!!
      “我很抱歉,荟心…真的很抱歉…”停了停,朱裙扭过脸凝视着荟心,“我是真的很害怕,很怕你们媒体把我的以前什么负面的情况完完全全报道出来…你知道吗,荟心,我在失踪之前,在这个村子里我是个傻子,从小时候生下来我的神经就有点不正常,所有人见着我都笑我,笑我是个傻子,他们不光笑我一个人,还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有什么错啊?!”
      “所以,在我打算和以前的丈夫一起出外打工时,就暗自在心里下决心,出了这个地,我就再也不会回来。当时我就和我的儿子在这里的一棵大树下埋了我和儿子的共同愿望…荟心,你也许从小没生活在农村,你不明白这种贫瘠与流言有多可怕!我当时是痴是傻,白天里干活我的头脑都不是清醒的,但我每晚夜里抱着我的孩子都哭,对于我的孩子,我是个母亲!我哭为什么我的孩子生下来就只能在贫困的山区,为什么周围的都是歧视我们母子俩,大家都穷,为什么还是要歧视我们母子俩!”
      “那你这八年来也没见过你的儿子?”
      对于现实的逼迫,荟心怎么去对着这样围护孩子而撒谎的母亲生气?
      朱裙“啊”了声,望了望天,双手抱住蜷曲的腿,“我当年是被老公的车撞了啊,那一撞我差不多都把以前忘了,等我醒来已经睡在医院里了,医生问我一些简单的问题,是检查我撞成了个傻子了没!傻啊,恰恰是这一撞,把我整个人倒撞清醒了,只是我暂时性失忆了…”
      “后来我老公很照顾我,帮我找了住处,经常上我那儿一起做饭吃,他知道我在G城没有朋友,就常过来陪我聊天,还教我念书。他真是个好人啊!后来我们相爱了,然后结婚,他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他的母亲对我很好,完全不像以前的婆婆,对我只会又吼又骂,一见着我闲下来了就让我去砍树枝,经常笑我是个傻子!!”
      “我也是前年开始夜里噩梦的,梦里总是有个孩子撕心裂肺地追着我要我回去,叫我妈妈,我努力地想回头,可每次回头,这孩子就不见了,直到,直到我那天偶然在公园看着一个小男孩追着他的妈妈,一边跑一边叫‘妈妈回来,妈妈等我’,我才恍然大悟,一下什么都记起来了样!”
      “我也只是试探性地报了你们电视台,我不确定我们一起来的这个贵州山区就是我以前住的地方,但当坐在车上,昨天经过的那一段时,我差不多什么都记起来了!记起我以前一个人背着个大箩筐树枝,一个人光着脚丫子走在田野间,一个人忍受着一切… …”
      荟心默默地听着,手里的小木棍就在土里刨来刨去,以往的阿裙经历过了什么,她没法想象。
      “荟心,所以算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们电视台,能不能帮忙把我的儿子要回来,我要我的儿子跟我走,离开这个封闭的地方——”

      … …

      当飞机平稳降落在G城的机场里时,柏子鸣解开身间的安全扣,提着手提包依顺序地往外走。脚步重新踏上这地面上时,他无法想象出,两年前的他只身一人从这里起飞,飞到太平洋那头的国家,展开一个人的生活,一展开就是两年。
      呵!两年前的感受,两年后的感受,怎么可能同日而语。
      收敛了多余的情绪,挺直了背,一身全黑服饰衬得他阳刚、成熟。下颚处还留有了少许的胡渣,他沧桑了,两年后对着镜子,问着,“你还记不记得昨天?”
      “舅舅——!!!”
      这声音像是穿透了时空,柏子鸣好久没听着小公主这么大声嚷嚷了,此刻真不是一般的亲切!取下墨镜,放下手提包,伸开双臂迎接这热情的小东西!
      果然软绵绵的!
      “啵——”
      哈哈哈!
      跟在微微身后的一发人站在不远处笑开了怀,子鸣没来得及躲闪就被这小公主偷了个香!哈!可爱的小孩儿!
      “谁教你的?”
      吓唬她似的刮了下她小鼻子,任由这孩子死死吊住他脖子。
      “苏叔叔这么跟我说的!还说,舅舅是绝对不会排斥,排斥诱人女舌(色)的!!”
      哈哈哈!!
      子鸣两个眉都皱一块儿去了,这孩子的爸妈也不管下,瞥了眼慢慢走近的祥子,这人,纯粹是把别人用在他身上的那招用在了他子鸣身上!误交损友,误交损友哪!!
      放下小公主,子鸣走过去,抱了下自己的母亲,这一抱,谢瑜两眼本就泪汪汪的,泪水刷刷地就落下来了!两个拳头忙乎着打在他胸膛上,接过小奕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傻孩子!以后不准这样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啊!你都没想过你走了,你这个妈有多伤心!!”
      颔了颔首,点了点头,承诺般,“让你挂心了,妈——”
      “是呀,就是嘛,为了个女人,你说你——”
      不知是被谁扯了下,谢瑜盯着儿子平然的脸,没接着说下去。子鸣转过身,对着柏父,“爸——”
      柏泓仁又老了两岁了,拍了拍他肩头,“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就好,以后要走也就先跟你妈吭个声啊,省得你妈成天挂在嘴边担心——”
      男人一撇嘴,愣住没吱声。
      “行啊你!”肩头被挨了一拳,回头一看是乔子,便是毫不客气地回了一拳,再顶了拳祥子,“这两年来都麻烦你们帮忙照顾着我爸妈了啊——”
      “哟!没瞧出你小子吃了两年洋饭倒是更长了孝心了啊!”乔子破口就是一阵讽。子鸣瞥了他眼,没吱声。转过来,叫了声,“嫂子,哥——”
      吴雨虹是个标准的“水做的女人”,两眼早就哭得唏哩哗啦了,情急之下竟耍起了无赖,估计微微这赖劲就是跟她妈学的。
      “我不管你啊,子鸣,这两年来你让我跟你哥都牵肠挂肚的,以后跟你打牌你都不准胡我的啊——!”
      哈哈哈!!
      柏嫂真够逗的!哈哈哈哈!
      在场都笑翻了天。连微微都觉得娇嗔,爬到他爸身上去了。
      “耶——柏子鸣,你是不是还忘了个重要人物?”
      恩?子鸣随着大伙笑了阵,顺着祥子示意,才看到站在一边的小奕。老朋友了吧,子鸣扯了扯嘴,笑了。接住了上前来拥抱的女人,低音道,“charming lady…”
      心花怒放。钟奕紧紧地环住子鸣的脖子,小声到只有他俩听得到的音量,“你终于回来了…”
      “走吧!大家都饿了!微微过来时叔叔这儿,叔叔带你去吃好吃的——”
      话刚落,这小公主一屁股就跳上了乔子怀抱。
      “爸妈,走吧…”
      多风火的两大车人,上车前,子鸣回了头望了望机场,人来人往,重逢的,离别的,都已跟他无关。

      “幽完会了?”
      “啊!!”
      刚送走了阿坤,常念转身往回走,被身后突然冒出的低沉男人嗓音吓了跳!
      “呵呵,”手指摩挲着下巴,“这么偷偷摸摸?”
      常念两眼都瞪绿了,什么偷偷摸摸?!他时乔现在是她什么人啊,她谈个恋爱用得着偷偷摸摸?冷冷地扫了他眼,拽着包带就往自家楼上走。
      “喂!我说,你听我说——”见她根本不理会自己,他冲前去又和她抓在一起。
      “你给我放手,时乔!!我现在不是你什么人,你少来插手我的生活!!”
      不是什么人?恩?他听不惯这句话,看不惯她在他还没新欢前享受新欢!!
      “你是我孩子的妈!!”
      “那又怎么样?!!”
      她迟早会被他时冷时热的脾气搞疯的,她是个平凡的女人,自认了的玩不过他,她都认命地相亲了,离他能多远就有多远,他还想她怎样?
      时乔看不了她一副傲公鸡稍和他闹了两三句后就咽了气的样子,他要的从来不是臣服,收了气,尽量平稳的口气叙述,“我来,我来是想跟你说,子鸣今天回来了——”
      哈!
      莫名其妙。
      白了他一眼,“关我什么事?”
      时乔只差没被她这种漠视逼疯,冲着她回走的背影吼了句,“是不关你事,但关我事,我要破镜重圆!!”
      轰!
      常念逃也似的蹬着高跟跑回了家,关上了门,透过窗户发现楼下的男人伸长的颈子朝上望,仿佛也透过了缝隙望进了自己的心。

      回了父母家里,哥嫂也没离开,今晚都在这儿大屋子里睡了。提着行李上了楼上房间,推开房门,那股家的亲切,他没急着开灯,摸着黑在床边坐下,才松了背脊,弯弯的背脊线,在黑暗中,像只深沉的兽。真实而沉默。
      “子鸣?”吴雨虹摸着房间边的灯钮,“咯”地声,房间大亮。雨虹手里捧着一份儿快递信封,轻轻地埋怨了句,“怎么不开灯呢?”
      男人站起来,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开——这是什么?”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吴雨虹也不好多说了,不过这东西持久不给也不好,毕竟是他俩之间的事情。
      “你看看吧,这是你两年前走后,荟心让我转交给你的…”
      接过手,竟有点沉。
      点了点头,雨虹说了声你早点休息,便带上门出去了。
      握着手里沉甸甸的东西,一瞬间,子鸣竟觉得过去三年的婚姻两年的恋爱六七年的相识感情都浓缩只能装到这一小小的快递袋里了。呵!!重重的,里面装了些什么,却一点不想看,直接锁进了抽屉里。

      这头正在村山头石头上吹晚风的女人,手里正捏着机子,脑里还循环着,反复着小念那句话,“荟心,你知道吗?子鸣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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