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晚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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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银光的闪电一刀斜劈漆黑的夜幕，完整天空霎时碎成不均匀的两半。夏雷似不懂事的固执孩子，没来由地一声闷哼，震得柏子鸣脚边的落地窗“哐啷”作响，一刻没忙着歇息的大颗雨滴“啪啪啪啪“地打在阳台栅栏上。
男人瞟了眼楼下早已空荡的小区，树端茂密枝叶被狂风刮得晃来晃去，惨淡的鹅黄路灯在夜里倍显寂寥。
“哐——”
柏子鸣再没好气地甩上落地窗，玻璃窗铝合金相撞“咔”地声，玻璃门也闻声颤抖几下，气势一点儿不压于刚刚的雷鸣。
夜不早了。从第十二层楼放眼望去，有几个对面的屋子里灯亮得像他们家这么嚣张？！只有他们客厅内的灯光大亮，在整个小区里显得突兀至极。就算是谁迷路了找不着回家的路，看着这么亮敞的灯光，也该回来了吧？！柏子鸣还穿着白天短袖淡绿映花衬衣未脱，胸膛不平静地一上一下，两眼看不透到底是急还是气，直盯着墙上挂钟，眼珠瞪得跟俩铜铃似的！凌晨两点了！！双手叉腰走到茶几边，五指抓起银色摩托罗拉，捏紧在手里，说不清是汗还是刚才站在窗边沾着了雨水，现在捏着机子的手心尽是湿。
一脸的阴黑。单手仍叉在腰间，另手拇指不自觉地用力一碰手机盖，盖子一百八十度旋转，屏幕启亮，一张秀丽女人模样映入眼帘。睡着了的身子微微蜷缩，头埋在他温暖的胸膛里，小脸蛋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温度。
他本来心就是慌的，见着这屏幕上的睡着后那么眷恋自己的女人，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来，不禁想，到底是她离不开他，还是他没了她睡不着？整个人此刻更是抖擞住精神，胸口积满了愤意！“啪”地转回机盖，继续捏在手里。
“轰——！”
雷一点不通人情。柏子鸣没来由地心一抖，背冷凛到极点。转过身才警觉电视没信号了，“吱吱”地杂音让他更是火到极点！！两眉彻底绞上了。关掉电视机，遥控器一把甩在沙发上，顾不得生气，拨通她的电话，一连串动作，熟稔得似是长久来排练过的。
柏子鸣一手撑住焦头烂额的头，一脑空白。他打这电话过去，最好，最好是听到她在回来路上了，若是，若是还在事故当地调查，他，他，他就冲过去毫不留情地把这该死的女人从工作单位上揪回来！！他才不管她平日里嚷嚷他说还要不要她在那电视台里混呢，一个女人深更半夜不回家在外闯荡，成何体统！他是她男人，管不了工作，他只管要人平安！！
连线通了。
嘟了声，没人接。
脚上穿着拖鞋不由自主地开始来回地踱。
“嘟嘟——”
怎么还不接？！
“嘟嘟嘟——咔！”
“该死的，叶荟心！你给我到底还要忙好久？！！”
他太阳穴两旁青筋紧绷得…不给那头女人一丝一毫解释机会，直觉电话通了，盖头就是一股火药味儿…她，她到底晓不晓得他每每等她久了不接电话时，究竟有多急？！
“啪啪啪——”
电话里的女人并没如愿立即出声，柏子鸣也悄悄听着那头雨水“啪嗒啪嗒”似打在车玻璃上的声音，心中惴惴不安立马定下了一大半。
叶荟心撑起疲惫的头，右脑勺抵在车窗上，本是惺忪双眼，听着这电话里传来的闷吼声，一天跑工作的倦怠稍稍烟消云散。她睡了多久了？瞧着后座一块儿早已倒下的同事，再瞟瞟还在开车的杨师傅，虽是开着车，整个头也是前后跩跩的。外面雨丝毫未减，但好歹是这个城市的河流最大洪水口是疏泄了。伸手轻轻摇醒了杨师傅，小嘴对准电话里那头正在发飙的男人，尽量小声地求饶，“啊，子鸣，我已经快到**区了，再拐两个弯就回来了…”
她唇角似不知恬耻地扬起些些弧度，眼袋不浅，两眼圈着实离熊猫圈也不远了。靠着冰冷电话，叶荟心回想，这两天，她们确实忙坏了。不出一个月前，市里还在大举表彰的某某煤矿企业集安全与效益于一身，话音刚落，前两天主要矿场点就发生了矿难。她是“新时讯电视台”前线记者，当时就马不停蹄随工作组赶到现场进行现场采访报道，同时也协助救援工作。当这方工作刚尚且计算出了伤亡，叶荟心想，连续两三天的睡眠不足能终于有个缓解，哪知这今下午午时突然来场前所未有的强大暴雨！以为夏季的天气如川剧变脸，雨能一会儿就停下了，结果还不到几小时时间，就听说绕城河流猛涨，刚从矿难处出来的她们工作组，又马上奔赴发洪区，访探防洪情况。
所以，她是逼不得已，但他还是生气了。
她知道。好久没听着他发火，以前他也是在她工作忙昏了头快不顾不上自己的时候发过火。每当这时，她就警觉过来了，该适当休息了。
当然这个他是柏子鸣，是和她叶荟心刚过完三周年结婚纪念日的丈夫。
“啊！我已经看着咱们家的灯了，子鸣，你是不是正两手环胸守着门口等着我回来？”估计他此时火气不小，她开始胡编乱造，只想想方设法让这个大男人消气，哪怕只能暂且消那么一点点…
嗯哼？！
两手环胸？！他明明在和她通话，怎么可能双手抱胸？！
“子鸣，不信我的话，我马上让杨师傅来证明我们离家门有多远…恩？”顿了两秒，叶荟心硬不过他这孩子般固执的倔脾气，连忙小小挪动困乏身子，伸出手把电话递到杨师傅耳边，推了推杨师傅。
柏子鸣半天听着她这边没了动静，她不是挺能制服他这副倔劲的么？怎么，怎么这刻没声响了？！
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伎俩了。开车的杨师傅，一东北蛮汉大男人虽是看起来笨重，年纪也四十好几了，见过这荟心的老公，哈，小伙子形象不错！听说是个大律师。他们干媒体的是常会有如同今晚情况发生，对这对年轻小夫妻，他是做足了和事佬，扮演的角色足足真实到了十分。
倒不是他愿意这么合伙欺骗人，而是，像他们一样干这行的人，事业的忙碌已经顾闲不了生活的争闹了。这家啊，对他们这干媒体工作的人来说，是最温馨的窝。要是连窝都不暖了，没了窝里人的支持，这工作还真不好长久做下去！
所以，这叶荟心还年轻啊，还能干几年，在外跑几年，看着这对小夫妻的执拗，他是能帮上多大忙，就帮上！
呵呵呵呵地干笑阵，大敞着嗓门儿，开车杨师傅像是彻底清醒了样，兴奋地冲着电话吼了句，“哟，子鸣兄弟！你别急咧，也别冲着我们荟心发火，我这马上就把她给你送回来了！！保证给你送到家门口——”
“噗”地笑出声，荟心夺回电话凑准嘴边儿，带着抚慰又带着哄骗的口吻，“真的马上就回来了，子鸣，要不你这下就去冲个凉，一出来我就在家了…”
“带伞没？”
转眼柏子鸣已坐在沙发上，无可奈何地对着电话里女人关心道。
“带了，带了，你冲了凉就直接上床睡，我这就赶回来…”
柏子鸣白眼一翻，怒发冲冠，不经意又中了这女人道了！嗓门一下亮敞了一倍！
“你不是说我冲完凉，你就在家了？！”
“啊？！”
蒙住听筒，瞥见杨师傅闷声笑得抽筋。叶荟心直想咬断自己舌头。这不，她又不是不晓得这男人又多拗，这下又要开始死缠折腾了——
“叶荟心！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到底有没有开出受灾区？！”还真以为他不会火了？
“早出来了…子鸣，我真出来了，刚刚杨师傅不是都说了已经在咱们家附近了吗？”
“附近哪里？离家还有几百米，你最好是问清了杨师傅再回！”
真拿他没辙，憋着自己脑子使劲转！
“刚过家门不远处的咖啡屋了，你说还远不？”
“咖啡屋？不是还有差不多五分钟车程？这也能看到家里亮着的灯？！”
天呐！！她怎么会嫁给这么一个钻牛角尖的男人？他的记性，就算是个做律师行的，也未免太好了吧？！
“行，叶荟心，我这就下楼等你，你最好别再跟我撒谎！！”
话音刚落，柏子鸣就不给她任何机会再辩解，直接摁断电话。硬下心来只揣着钥匙，拉上房门就下楼。
“别——子鸣？”
挂断了？
懊！！叶荟心抬起迷惑的双眼，望着被雨滴扑满的窗外，灯光尽是破碎，偶尔从窗缝内渗进风，突然有点冷。睡也睡不着了，靠着头在窗上。忽明忽暗地问句，“杨师傅，还有多久呢？”
“噢！”杨师傅侧脸看看车外，快下高速路了。“快了，荟心，差不多应该半个小时你就到家了…”
“噢，好的。”
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呐，半个小时是还有多久？比五分钟长多少？
半个小时。
深夜，弯曲而长的小道在深夜就愈发显得深邃、久远。到尽头总算冒出了个人身影时，柏子鸣焦急的脸色立刻全换上咬牙切齿。在屋檐下冷瞧着她一个人单肩挎包，还穿着今早出去时的无袖上衣，双手挡在头顶，豆大雨滴无情打在她身上，冷得打哆嗦似的身子，他，真的很想撒手离去！！
“该死的叶荟心！！你不是说你有伞？！”
上刻还怒火冲天地站在家楼下想着转身而去，这刻便和她一同站在雨地里一块淋，淋个痛快！！顺便，也好让他发火发个痛快！！
“你们单位车知道你没伞，也没冒个好心把车开进来？！”
叶荟心手早被淋了个冰凉。默默靠近他的身子，拉起他握成拳的手，真实的、暖暖的体温。“能不能先回家…”
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腰，见着他埋着头，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掉。子鸣沉默而深邃地盯着她，盯得她手足无措。
她明白。是她有错在先。于是再试了试，抓着他的臂膀，头微扬，眼睫在大而紧凑的雨滴中睁不开。
“很晚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一前一后，开了门，两人身上全是水。柏子鸣不发一言，光着脚丫径直朝里屋走，边走边无法自已地胸口憋气。
“啪嚓！”顺甩了上身湿透的衬衣在地板上，毫不回头地往卧室里走，留得站在门口的荟心愣呆着。
扪心自问，是她理亏。于是老老实实地先放下包，也慢慢把自己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捡起他刚甩在地板上的衬衣，一步一步走进卧室。听着他在浴室里冲凉的水声，从床边挂钩上把他和她睡衣取下，站原地，想了想，还是敲了敲隔着的门，“老公…睡衣是给你拿进来吗？”
预料之中的没回。
她推开门，映入眼帘是他宽敞、结实背部。把睡衣挂在专门挂钩处，自己也脱光全身，小心翼翼走近他，从背后紧紧抱住。温热水从大蓬头上洒下，粒粒打在他的背上，打在她靠着他背上的头上。
而那背脊立即传来的冰凉，一下冻结他沸腾的血液。冷静来得太快，也太贸然。
他不是爱朝她发火，他不是不让她工作，但，她能不能就是有个度？能不能少让他成天提心吊胆，就为了她那破前线记者的工作？！
“老公…”
她就会摆出那副全世界活该为她操心为她着急的委屈样子，从头看到脚，这赤裸裸的女人，冰凉的肌肤还犯着冷，这是他捧在手心的宝贝…
心软，心软了，该死的，他就这么容易地心软了。
缓缓转回身，把她抱在怀里，仔细瞧着她憔悴万分的脸，两手轻摁她两侧太阳穴。几天几夜的晚归，白天天没大亮就出发跑新闻去了。特别今晚，忙到这么晚，还自己淋着大雨跑回来！！身子伤着了谁负责？！
不知不觉，大掌上下轻轻摩挲她背脊。人是抱在怀里，但脑中闪过的却一个一个更为惊险画面，让他愈来愈没法冷静，愈想愈是火大，却一个字也朝她骂不出口！
还在生气？
“老公…”
“闭嘴！”
埋下头深深含住她微张拼命呼吸的嘴，双臂紧紧把她揽括在怀里，唯恐她哪天突然消失不见，到时，他朝谁冒火去？他是害怕，也是怜惜不已。他们这对放在全天下里看来平凡不能再平凡的年轻小夫妻吧，两具赤裸的身体，却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能好好拥有自己老婆，在白天里，他又不得不和彼此工作抢战。
这是个什么生活？反正不是他柏子鸣最最满意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晚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