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愿》琳汐语

29、初雨 初次相遇，

　　暴雨已至，酝酿了一整天的雨滴展开哭势，汐城浸泡在浩瀚的雨幕里，疑似前几世纪的雨在此聚集。
　　这是入秋以来第一场雨，路面积水量高过行人脚踝。庭院里的电动车被雨淋湿，鹿筱璃摘掉耳机，聆听沈域歌声和雨交织的奏鸣曲，拧干抹布擦净车身，盖上雨披。
　　如果明天没有雨，她要去趟光屿，验收上周布置给孩子们的画。

　　回到画室，鹿筱璃站在窗前观雨。苏𦒍拜托她画一副陌铃安和柳幻之相遇的烟雨图，画中的柳幻之要替换成他。由于小说里的相关描写太笼统，鹿筱璃迟迟没有灵感。

　　汐城的雨不似冬域那般出其不意，须在降临之前积攒势力，确保分布整座城市上空，再零落雨点作为预告。最后人们有了心理准备，雨才选好时机，倾盆光顾。
　　《世纪雨》放在这会循环恰到好处，鹿筱璃闭眼冥听，手握画笔绘了一副时空交汇的雨中初遇图。

　　现代城市的繁华街景与古色古香的小桥流水各占画布一方，身穿如饴甜品制服的苏𦒍手执长柄伞，和身负离情剑的陌铃安相遇。雨水打湿的剑穗垂在陌铃安肩侧，风铃翩然摇响，远处粉淡的天女樱身居两人之间，预示这场宿命般的重逢。

　　听闻每一场雨都是神明的眼泪，神明为何流泪？
　　小时候跟母亲去教会，牧师常说神爱世人，苏𦒍认为那是神的一厢情愿。世人真的会爱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吗？他们爱的是自己吧，渴望成为救世主的自己，渴望脱离苦难的自己。

　　苏𦒍喜欢追本溯源，探求邪恶因何而生，但现实中的很多事没有缘由，杀人者的自述多半是为开罪编织的谎言。小说世界就很坦诚，反派的行为往往能从故事的细枝末节找到答案。
　　他不同情反派，陌铃安例外。她从背负诅咒的怪物变成人类，入世——转世——出世，杀戮万千。可即便得知她是真实存在的人，苏𦒍也恨不起来。

　　自从见到百里乐，苏𦒍解开儿时的疑问。陌铃安和神是一样的，爱她是天性，是信仰。八百年没祈祷过的他突然化身信徒，双手交握，跪在床前祷告。
　　“痴情的神啊，请将陌铃安赐予我，我定爱你等同爱她；我愿承接她的罪孽，替她堕入地狱。请你除去她悲惨的过往，洁净身心，容纳她的灵魂去向天堂……”

　　夜雨声烦，吵得苏𦒍睡不着。他登录游戏，前往仙林镇遗址的天女樱树下找陌铃安。约会剧情暂未更新，点击NPC只能触发被离情剑一击致命的华丽特效，于是苏𦒍转战副本，跟随灵光派弟子收集灵蕴。
　　肝到力竭，灵蕴值总算顶满，玩家甜品妖孽传送仙林镇向天献灵，重生渡魂使。这下他更睡不着了，接着打本，副本里打打杀杀的场面充斥视网膜，肾上腺素激升。到后半夜，苏𦒍脑瓜子嗡嗡的，有点心肌梗塞，自觉再玩下去就得猝死。
　　手机开启自动战斗模式，关闭音量，搁置床头柜。苏𦒍盖好被子，双目紧闭，受天然的白噪声助眠音驱使，深眠入梦。

　　诡异的歌谣把梦境搞得乌烟瘴气，他躺在一汪死水表面，动也不能动。直到耳畔响起野猫粗犷的叫音，听着像一连串带有侮辱色彩的词汇，苏𦒍撑开眼皮。身侧模糊的光影表明天亮，胸膛接连砸落重石的挤压感让他潜意识拉响警报——鬼压床！
　　救命喊了一半，苏𦒍嘴里塞进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通体红斑，是来回踩他胸膛那位的尾巴。那位“猫哥”卧在苏𦒍身上，脑袋纯白毛，身子纯红毛，体型有煤气罐柯基那么大，看样子像猫，其实是狗。学名天狗。

　　“嘴碎苏，是我。”
　　“乐子哥！你没死！”
　　百里乐前爪拨出尾巴，自报家门：“哥以后是宠物狗，叫阿乐。”

　　苏𦒍吐完一嘴毛，余光瞟见床上另一个生物，应该是人。长发铺满被料，延向地板，染红洁白的被单，发瀑间微微拢起女人的身体，侧对苏𦒍。
　　阿乐屁股底下跟埋电钻似的，突突直跳。它甩尾抽苏𦒍僵滞的表情：“克制点，不知道的以为你得狂犬病了。”

　　满床头发渐次移动，苏𦒍目光追随，发丝间露出一只空洞的眼睛，随后半张脸映入眼眸。他脑海惊现一个成语，是仙侠小说里正派反派经常遭受的刑罚。
　　简短直接的四字成语写在纸上没什么感触，此刻呈现在眼前就显得很残酷。苏𦒍发挥观众的自觉性，共情这项刑罚，可除了浑身疼，他只觉自己无病呻吟。千刀万剐的痛楚若非亲身体验，实难共情。

　　苏𦒍扯起嗓子大叫：“有鬼！！！”
　　隔壁李氏夫妇睡得正酣，被某人鬼叫唤醒。李翛然刚出房门，一丝/不挂的男性人体闯进视野，他急转身搂住老婆，横眉怒骂：“滚！”
　　苏𦒍话未出口，被硬生生吼回去。李翛然视线下移，他顺着低头，当即捂住要害，回房捞洗手台边的浴袍裹身。

　　勒令苏𦒍系紧腰带，李翛然才准他说话。“我房里有鬼。”

　　几人先后进房，床上只余散乱的血迹，女人与狗跳窗逃离。
　　顾星沫问：“鬼长什么样？”
　　苏𦒍不描述，单说：“女鬼。”
　　李翛然欲跳窗去追，苏𦒍拦在他面前放狠话：“你敢伤害她，我跟你没完！”

　　晨云阴翳，雨水丰盈，流光岸周边车流绵延，行人执伞漫步长街，寥落清秋。鹿筱璃披着雨衣，骑电动车在小区门口转了一圈，平日准时出摊的早餐车均受暴雨影响，静置其位。
　　多年来，为母亲准备早餐的习惯让鹿筱璃的生物钟准过闹钟，且练就了一手厨艺。搬进流光岸当天，她主动请缨，想担任家里的三餐师傅。顾星沫以学业优先为由，只许她负责早餐。因此鹿筱璃在平板上绘制了每周食谱，早晨起床第一件事——查看今日菜单。

　　昨夜灵感爆棚，鹿筱璃画完初遇图，去二楼房间给壁画收尾。顾星沫让她自由发挥，她想到沈域的脸，着手准备丙烯颜料，打算画一副沈域的墙绘。

　　沈域是罕见的樱花眼，粉樱瞳色。墙壁上，他眼眶有朵樱花，笑起来眉睫弯弯，鼻梁搭的银色脸链定格在雨中。那是专辑《世纪雨》宣发期间，商业街大屏轮播的封面。他头发染成银灰色，大咧咧坐在跑车引擎盖上，笑出两颗酒窝，但五指并拢的招呼手势透着点拘谨。
　　以前除了新专辑的首唱会，沈域很少公开露面，基本专注创作，深居简出。近两年各平台兴办音乐节目，公司接到不少邀约，筛了一档原创音乐人相互切磋的卫视节目。领域们都支持沈域参加，他架不住粉丝热情，飞去冬域录制节目，回来就制作了《世纪雨》。

　　鹿筱璃面对墙绘播放沈域出演的世纪雨MV，不小心代入女主角色，睡梦过头，没时间做早餐。
　　进便利店买了包子油条豆浆，鹿筱璃骑车回流光岸。扫完小区门禁，一个长发蔽体的人影遽然闪现出来，紧随其后的狗狗化成人形去追。电动车险些被刮倒，鹿筱璃单脚撑地，看眼百里乐再回头，身后多了位乘客。
　　跳上后座的苏𦒍抓紧她肩膀，指引方向：“快掉头追他们！”

　　路面积雨涟漪，坑洼丛生，长发所到之处拖出一条血路，陌铃安光脚踩着雨水，往前逃。阿乐挂在嘴边的浮世经年转变，早不是千年前的样子，高垒的房屋、林立的灯杆、低矮的四轮车都好陌生。可为什么她一回来就见到那张脸？那个让她牵挂到踏入浮世的人，谋害她的人，最后关头为她而死的人。

　　陌尘，幻之，这次你是谁？
　　不重要了，我只想灭亡。

　　去哪找能杀她的人？他妻子有什么麻烦？陌铃安真有能力解决吗？也许该求隗渊再造一个无藏之地，容她赎罪。

　　陌铃安低头避开行人，将自己埋进荒凉的雨幕。离开太久，她已经忘记被雨淋湿是什么滋味。头发贴着她的身体，冰凉黏腻，像与皮肤融合，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无藏之地，她不敢闭眼，闭眼会看见那些脸；回归浮世，她不敢睁眼，睁眼只能看见一个人。她经历过很多种痛，不曾料到，看见人脸才是最痛的。

　　避开多少双无心深究的眼神，一张稚嫩的孩童脸在陌铃安低垂的视线出现。小女孩摸摸她的头发，问妈妈：“我们把伞给姐姐好不好，姐姐看起来好冷。”
　　妈妈瞥见不远处的小超市，把伞塞到陌铃安手里：“这么冷的天，别淋坏了。”

　　见过的脸，陌铃安丢掉雨伞，快步走开。路过商场门口，执伞的行人多些，有人注意到这名长发裸女，眼熟得很，举手机上前合影：“老师老师，你好敬业哦！可以集个邮吗？”
　　对方近距离观察她身上渗血的伤口，赞叹不已：“老师，你的妆太逼真了，还会流血！我以为暴雨天漫展开不成了，这趟没白来。”

　　闪光灯咔嚓几下引来围观群众，手机摄像头一致对准陌铃安。她困在人群里，被迫直视好多张脸。见过的脸，见过的脸，见过的脸……陌铃安一手捂眼睛，一手凭空乱挥，“滚开啊！我不要看见你们！滚呐！”

　　百里乐终于追上来，护着她挤出人群。她还在挥手，百里乐紧抱她说：“主人别怕，是阿乐。”
　　陌铃安捧起他的脸摸索片刻，才睁眼：“阿乐，带我走行吗？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哪怕是间破庙。”
　　百里乐鼻头一阵酸涩，狠心道：“主人，这里全是人族，躲不掉的。我们回去找苏𦒍，他能救你。”

　　“苏𦒍？救我？”陌铃安眼神霎时回归活人的观感，“对，他能救我，也能杀我。”
　　百里乐诧异：“你说什么！”

　　电动车在路口刹停，苏𦒍瞪着眼睛搜寻长发女子和白毛狼尾的踪迹。暴雨淋湿他的眼，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日思夜想的人刚触到一根头发丝就逃走了。他怨自己鲁莽，想着假装不认识陌铃安，好让她拥有新的身份，开始新的人生。

　　李翛然说，陌铃安终归会死。苏𦒍想着不让她当陌铃安就好了，变成另一个人，或许就能活下去。名字他都想好了——初雨。
　　初次相遇，初见你时淋落的雨。

　　“𦒍哥，找到了！”鹿筱璃扭头提醒。
　　马路对面的陌铃安应该是面带微笑朝他跑来的，因为她喊了“苏𦒍”。周遭的雨声都止息，浑身伤痕的陌铃安似一朵在暴雨天盛开的末荼花，带着花瓣上滴落的眼泪。此时他还不知，这朵花是来赴死的。

　　红灯仍在倒数，陌铃安穿过马路，却被一辆车截停。幸亏对方及时刹车，她只是跌坐在车头。苏𦒍怀揣捂了半天的大衣，奔去马路中央遮盖陌铃安的身子，抱她起来。

　　车主带好口罩，下车问：“对不起，我全责。请问你有哪里受伤吗？”
　　苏𦒍歉意地说：“没事，我们闯红灯，你没责任。”

　　陌铃安眼中闪过一丝惊恐，随即用大衣遮住自己的脸。车主不放心她，遂说：“我送你们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不用。”考虑到雨天不好打车，苏𦒍说，“我们住这附近，麻烦你送我们回家。”
　　“好。”车主打开后座门。

　　汽车转弯驶离，百里乐坐上电动车，礼貌问候：“你在时朔家见过我。”
　　“哦，我记得。”鹿筱璃回神，启动车子掉头。

　　一路风雨无阻，百里乐遮住耳朵避开雨声，也避开身前这位近似苏𦒍的心跳频率。过了会儿，他手放下来，藏进衣兜。算了，只要该死的爱情能拯救他的主人，听多少遍都行。
　　鹿筱璃怀疑自己意淫过头，没戴耳机，却一直听见《世纪雨》的旋律。如果方才她六百度的近视眼镜没出问题，那么即将停在流光岸的黑车车主的确有双樱花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