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愿》琳汐语

28、不该 善恶对立，

　　甫一进门，苏𦒍翻越沙发，冲到顾星沫面前：“星星，跟他离婚。下半辈子，我俩相依为命。”
　　顾星沫实在无力支撑身体，坐上楼梯，垂头丧气道：“你们吵架了？”

　　“他杀了陌铃安！”苏𦒍重捶楼梯扶手，“我不许你跟杀人犯同床共枕。”
　　顾星沫扫了眼他手里的长剑，叹息一声：“白痴𦒍，陌铃安没死。”

　　“你不信我！”苏𦒍挨着顾星沫坐，胸腔血气翻腾，“李翛然亲口承认的！”
　　顾星沫侧头撩起剑柄的风铃，抬眼乜他：“我问你，离情剑是谁的？在无藏之地，谁操纵它砍断锁链？”
　　“陌铃安！”苏𦒍恍然明白，却气焰飞涨：“那也得离。”

　　顾星沫没回话，苏𦒍详细述说李翛然的杀魂计划，劝道：“杀魂比杀人恶劣，照这么发展，难保他哪天变成杀人狂。到那时，你再离开他就晚了。”
　　“翛然是为了我，我凭什么离开？”顾星沫反问他。

　　苏𦒍苦口婆心：“星星，咱们三个从小一起生活，翛然的想法你最了解。他遇到难题，只会解决制造问题的人，从不寻求解法。你以前接的委托都是小打小闹，容易了结。现在我们长大了，成年人的世界很复杂，你随时要面对一些难搞的人，比如百里乐和隗渊。等我们困在死胡同里，李翛然不得不为你杀人的时候，你怎么办？听我的，趁一切还来得及，离开他。时间可以冲淡爱情，我永远在你身边。”

　　顾星沫眉头紧锁，勉力摇头：“我不可能离开翛然，你也不行。就算他真要杀人，我们阻止他就好了。”
　　“问题是……”苏𦒍停顿片刻，说道：“你根本不知道他做过什么。”

　　顾星沫正视他：“陌铃安呢？她也杀过人，你还要死要活的找她。”
　　苏𦒍噎得无言以对，半晌才辩解：“陌铃安杀的是该杀之人，况且他们可以投胎。”

　　有一个不是啊！顾星沫想反驳，改口说：“我呢？百里乐死的时候，我想杀隗渊。我和翛然没有分别。”
　　苏𦒍放下离情剑，握住顾星沫的双手，微扬嘴角：“我知道，你不会杀人。”

　　“该不该杀，天道说了算。”

　　顾星沫侧身靠向玻璃栏板，眼中闪着熠光：“杀人杀魂一样不该，用‘可以投胎’这种理论合理化杀戮是对灵魂的亵渎。让好人杀人不是件轻松的事，好人会产生负罪感。翛然暂且不论，陌铃安就是因为杀戮太多，困在无藏之地不愿回来。作为侥幸活下来的既得利益者，我们应该试着拯救他们，替他们赎罪，而不是放弃一个被逼上绝路的灵魂。”

　　她伸手揽过苏𦒍肩膀，轻拍几下：“好弟弟，我带陌铃安回来，剩下的事靠你自己了。”

　　回到卧室，顾星沫将潮湿的身体溶进被子，双眼合拢成漆黑的无藏地，那颗心脏陷在眼眸。猩红的血水四处流荡，化开心口的石头，引起阵阵抽疼。她似失去翅膀的天使，浑身埋着厚重的羽毛，低声呜咽。

　　不久前，顾星沫收到消息：渡魂使排查完6000万人，没找到夏明天
　　鹿筱璃的希望再度幻灭，该怎么让她接受现实？

　　顾星沫想不到更好的寻人方式，无力感袭上心头。她忽然觉得，结愿师做的一切没有意义。百里乐的太阳，冯妗妗的姐姐，卫茉的父母，她都给不了。
　　倘若结愿师不曾出现，这些执念终究会随时间流逝。或者说，这本是他们今生的追求，一个活着的理由，无所谓结果。只因顾星沫要续命，便插手他们的人生，剥夺他们稀释痛苦的过程，让所有人重燃希望再失去，徒增遗憾。

　　卫茉说的没错，顾星沫太自私了，为自己那点卑微的命数，把别人的痛苦当作续命工具。明明大家都有要死的一天，为什么不坦然接受死亡，然后投胎，开启新的人生。为什么别人都要面对的死亡轮到她这，就偏执着于今世，与天抗衡？

　　顾星沫，你活到多少岁才满意，二十四岁不够么，已经超出预期，是时候离开了……只是翛然怎么办，让他看着我死？
　　她喃喃自语：“如果没有你，他没理由杀人。”

　　窗外阴云密布，即将迎来一场大雨，沉闷的冷空气登陆汐城，刮起狂风。梦魇身上长达千年的痛苦、空虚、孤独连同委托人的份额压得顾星沫好难受，她撑起疲累却无困意的双眼，坐进浴缸。冰水漫过肩膀，湿漉漉的睡衣贴着皮肤，她抱紧逐渐失温的身体，心绪缓缓抽离……

　　回家路上，出租车司机变身隗渊，汽车转眼间行驶在无藏之地，前方是无穷尽的黑夜。

　　隗渊给顾星沫下达夙愿：“你老公会杀光滞留阳间的魂魄，你要阻止他。”
　　顾星沫面沉如水，眉心仅余的温和荡然无存：“隗渊，你觉得这样好玩吗？”
　　隗渊按动方向盘，用刺耳的鸣笛声宣示：“当然，你们的结合有违天理。我很好奇，你和李翛然能走到最后吗？”

　　顾星沫哼笑：“天理？”
　　隗渊回头说：“善恶对立，即是天理。救人者不该和杀人者结合。”

　　顾星沫冷脸：“你想说明什么？”
　　“还不明白？”隗渊瞬移到顾星沫身旁，“你是救人者，李翛然是杀人者。你之所以命短，就是因为和他相恋。”

　　“我是他妻子，我们从小形影不离，翛然不爱跟人打交道，但没害过人。”顾星沫掌间抬向心石，散出一丝光点，“你再诋毁我丈夫，别怪我跟你拼命。”
　　“哈哈哈——”隗渊仰天长笑，宽大的衣袖高高扬起，“命？你们人族真的惜命？”
　　“你敢来轮回之门找我，不正是在赌命吗？”他指着心石说，“你自以为这颗石头给你续命，哪怕我杀了你，积攒的寿命也能助你复活。”

　　“你们人族宣扬，活着受罪、生在浮世是吃苦。你们把这里比作地狱，死后不肯投胎，说做狗好过做人。你可知妖族为何执着修炼成人？不过贪恋人间，想和你们一样体验人生百景。众生皆苦？呵，好一个众生皆苦。灵主大人创造轮回是赐予万灵重来的机会，给你们时间弥补过错，了却遗憾。你们却一次次轻视生命，利用战乱掠取权力，毁人灭己。早知有今天，当初众神不该救这浮世，让妖魔灭了世间生灵便是。起码我能随他消泯，不至独活……”

　　隗渊倏然静默，顾星沫无话可说，等他开口。
　　黑夜散尽，汽车驶进流光岸小区，无藏之地归于消亡。天阴沉沉的，车内黯然无光，隗渊拂着衣袖，敛睫道：“一个魂魄。只要你从李翛然手里救下一个魂魄，说服其投胎，我的夙愿便能了结。”

　　守界人办事效率飞快，李翛然昨晚安排任务，今天下午魂魄档案就送来了。办公桌上摞着厚厚的打印纸，记明魂魄的死期、死因和照片，比李翛然预想的数量多。杀魂这种事必须保密，除了苏𦒍，不能牵扯任何人。他计划以界使馆11月的结愿活动为由，向游魂开放许愿通道，获取他们的实时位置，亲自杀魂。
　　几年的馆长经历教会李翛然，凡事该有例外。他不打算将游魂们赶尽杀绝，只要他们听话，乖乖投胎，他可以手下留情。如若不然，他只能手起剑落，送游魂去死。

　　黑剑绕办公桌盘旋，以往从未有过的情绪占据李翛然心房。做人久了，难免被世俗的条条框框束缚。在这个世界，他天生拥有的杀人属性成了禁忌，人族自诩的道德感约束着多数公民，可人族的身份没给他和顾星沫带来平凡的生活。他们脱离地狱，来到另一个地狱，却还困在原地。

　　阴云遮住了天，李翛然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天幕之外的世界。那里天境破碎，圣城腐朽，寒冰笼罩大地，烈火遍布荒野。那里的命运结束，这里的正在上演。仁慈的造物主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给她活下去的机会，但不给她鲜活的心……
　　造物主，难道她非死不可？

　　无藏之地消亡，陌铃安行踪未定，待了结的夙愿堆积在心石上。她刚目睹百里乐的死，心会痛苦。
　　当初让她活着是正确的选择吗？李翛然不确定。他的私心害了爱人，想另谋出路又被规则限制。过去乐于赴死，方能存活；如今唯有结愿，才可续命。

　　窗子开着，卧室冷飕飕的，被角贴着地板砖，一双拖鞋散落在浴室门边。李翛然推门进去，清水溢出浴缸，打着旋往下水口涌。他关闭水龙头，抱起没入水中的妻子，冰冷的体感触及掌心，刺骨的疼。
　　浴缸里注满热水，李翛然解开妻子的睡衣，放她进去泡热水澡。热水换了几轮，顾星沫的体温有所回升，呼吸渐渐平稳，苍白的面色恢复生态。

　　擦干妻子的身体，李翛然褪去衣物，紧拥妻子躺在密不透风的被窝里，肌肤相贴。夜深人静，怀中僵硬的尸体终于柔软，扭动腰肢回抱爱人。
　　她眯起眼睛，端量爱人的眉眼，好似久别重逢，如梦呓语：“零星，我们私奔好吗？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共度余生。”
　　“好。”爱人深深嗅闻她的气息，低声唤道：“沫沫。”

　　顾星沫初醒，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旋即搂住丈夫，吻他眉眼：“翛然，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记不清内容。好在梦里有你，我不孤单。”
　　“沫沫，我一直在。”

　　李翛然脑袋埋在她颈间，温热的鼻息亲吻锁骨，一路往下蔓延。顾星沫无意识地闭眼，感受丈夫浓烈的爱，痛快的触感将她拉回现实。她咬唇曲膝，双手按着李翛然脑袋，在寸寸探进中找到缺失的真实。

　　“嘶！”
　　掌心突然刺痛，顾星沫欲收手查看，李翛然握住她手腕，亲吻她掌间的血丝，五指张开与之相扣。

　　“抱歉，弄疼你了。”李翛然捂上顾星沫双眼，语意绵软：“还想再深入点。”
　　听闻此话，顾星沫羞涩地眨眼，轻轻点头：“嗯。”

　　窗内，爱潮泛滥。窗外，雨滴颗颗粒粒，渐落街道。黑剑追踪目标，飞身前往几十公里外的小区楼栋，破窗而入。

　　梦魇手握水果刀，准备对掌心愈合的伤口划下第二刀。黑剑“嗖”的一声，绕颈锁死，隐入皮肤。梦魇伸手抓脖子，手牢牢钉在半空，腿脚无法移动。她的灵体在黑色项圈下挣扎，越挣越紧，几乎要勒断脖子。
　　挣脱无果，梦魇开口求饶：“李翛然，我保证不伤害她，放过我！”

　　项圈这才扩张一点，挂在灵体上。梦魇倒进沙发缓气，记起顾星沫的承诺，即刻调整姿势睡觉。
　　“英俊专情、性癖良好、愿意为我付出生命的男人，踏平几十亿梦境，总能找到。男人们，欢迎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