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愿》琳汐语

25、0.5秒的太阳 失去主人好

　　上古时期，困兽之战。
　　天狗一族凭借与生俱来的换位能力立下战功，荣升天界，成为护佑浮世的神兽。
　　百里乐——天狗族最后的子嗣，诞生于神魔大战前夕，母乳都没喝上就卷进战场，与魔族厮杀。

　　战争中，不懂进攻的百里乐受求生欲驱使，不停和追击者换位逃脱，苟活了一阵。直到数量庞大的魔族集结起来围攻他，他自乱阵脚，将离自己最近的神换到包围圈里。神躲避不及，被魔族活活撕成碎片……

　　百里乐不知道，死去的神明是父亲的主人。尽管父亲率领族群消灭绝大多数魔族，仍未挽回局面。战争结束，众神连同各族神兽一道殒灭。
　　父亲死前剥夺百里乐的能力，扔回浮世，百里乐自此成了丧家犬。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看着人族小孩跟在爹娘屁股后要糖吃，总哀恸地流泪。天上太阳照过浮世一轮又一轮，人族小孩娶妻生子，绵延后嗣。百里乐却沉浸在那场战争中，翻来覆去想他死去的爹娘，和他害死的神。

　　一年冬天，除夕将至，街市繁华热闹。包子铺伙计吆喝一声，刚出笼的猪肉大葱馅包子便一扫而空。百里乐挨饿受冻了三天三夜，终究承受不住，舔着鼻子躲在包子铺对面的马车底下伺机而动。等伙计掀开笼屉，香飘十里，客人们上前哄抢包子。百里乐疾冲过去撞倒一位买完包子的客人，叼起包子拔腿就跑，跑到听不见叫骂才敢停下。
　　正要品尝肉包子，百里乐身旁出现一条脏兮兮的小白狗，可怜巴巴地朝他哼唧。他不忍心当小白狗面吃独食，干脆分她一半。月光洒向破旧的庙宇，两条狗狼吞虎咽啃包子，啃着啃着缠到一起……

　　春天来临，百里乐要当爹了。他浑身充满干劲，想学人族小孩，努力经营天狗家。但流浪狗的生活没保障，投靠人族又不现实。他和妻子其貌不扬，争不过那群名犬。好在妖族有他们的容身之地，只要潜心修炼成人，余生就能过上安稳日子。

　　事后百里乐才明白，他想太多了。百里乐是神兽，有灵识，能体会爱情的滋味，像人一样思考；而小白狗是没有灵识的动物，她不止跟一条狗睡过。

　　其实很正常，大部分动物都是如此，根本不懂什么爱情。他们只有生存和繁衍能力，感觉来了，谁都能上。
　　百里乐试过阻止其他狗勾引妻子，但往往引来一大群狗争风吃醋。他还不得不跟没事狗似的默默忍受屈辱，因为妻子不懂他在狗叫什么。没办法，百里乐拜托妖王大人给小白狗找了家爱好养狗的名门世族，彻底解决她和孩子下半辈子的温饱问题。接着他封心锁爱，回到从前独身一狗的生活。

　　尝过爱情的苦，百里乐性情大变，时常为口吃的咬人，为占个遮风避雨的地儿跟恶狗干仗。每回吃败仗，他就瘸着腿到无人的角落，独自舔伤。一日，他到街上觅食，闻见一辆马车里有香味，跳上去抢走贵族千金的鸡腿。逃跑过程中，百里乐误闯茶馆，躲在桌子底下边啃鸡腿边听说书人讲故事。
　　他说：“凡修炼者，无非修灵、修魂、修体。灵乃天地运转根基，魂乃轮回投胎本源，体为行走世间之证。修炼者自是缺什么修什么。要说人族什么都不缺，应修什么，在座有人知否？诶嘿，俗话说得好，缺便是不缺，不缺便是缺。世间万物修到底，不过为这一寸心。”

　　轮回？百里乐顿悟。人死后会投胎转世，他的家人一定也可以。
　　往后百年，百里乐走遍浮世，找寻转世天狗和转世神明。有了目标，他奔跑的身姿越发矫健，丧失的能力似乎要长出来。人族常说“上天有好生之德”，百里乐相信，上天眷顾他，愿意赐给他家人。

　　再见妖王大人，百里乐得知神兽没有魂魄，心凉一半；得知封神日起，神明只有灵、魂、体三合一的金身，身死道消。百里乐心死了，痛骂人族的大道理都是骗狗的。

　　主人见到百里乐时，他正是“发情期”，因和一群恶犬争夺母狗大打出手。虽说他打赢了，却遍体鳞伤，没力气取悦母狗。母狗着急咬了他一口，又去追其他公狗。
　　百里乐对天空兀自忧伤。他后悔当初没和家人一同死在战场上，恨自己当不成神兽，也做不回狗。

　　主人家在山上，是间破旧的茅草屋。百里乐醒来就听见主人弟弟的嘲笑：“你一只猫，跟狗抢媳妇？噗哈哈！”
　　百里乐“汪”了一声，验明正身。弟弟笑得更厉害了：“你不会是猫跟狗生的吧？”
　　还是主人博学多识，替他澄清道：“阿驭，它可是神兽，天狗族的。”

　　主人赏了百里乐一根大棒骨，顺着他头顶虬结的白毛问：“你叫什么名字？”
　　百里乐好奇地歪头，主人眉心有块黑色图案，像一朵花。她读出百里乐没有名字，于是让弟弟给他取了名字。弟弟叫百里驭，他叫百里乐。

　　夜晚，百里乐窝在主人准备的锦垫上，终于明白那位死去的神明之于父亲的意义。现在他也有主人了，他发誓对主人绝对忠诚，永远做主人的狗。

　　没两天，主人被一群人逼死。主人坠崖的时候，百里乐本能做出反应，扑向主人。那一刻，他由衷的希望自己能长出换位能力，替主人死。

　　许是神兽的属性让百里乐活下来，他趴在主人身边，怎么叫她都不醒。悬崖上空封了结界，百里乐出不去，也喊不来人，只能守在崖底，不让野兽吃掉主人的身体。他在崖底十几年，天天跟野兽斗智斗勇，长出换位能力，也修炼成人。
　　百里乐不想当人，但不当人，保护不了主人。

　　哥哥百里驭再现身，已经不是小孩，他变了好多。主人复活后也变了好多。所有人都变了……
　　第二次失去主人，百里乐很痛苦。他明明替主人挡住攻击，为什么一觉醒来，主人没了？只留下离情剑。他问哥哥主人在哪，哥哥不知道；问妖王大人，她也不知道；柳幻之莫名其妙死了，没法问。

　　此后，百里乐花费几百年时间精进能力，突破距离限制，将换位的使用范围从最初一座城提升到整个世界。某天，他带上离情剑，站在距离天空最近的无名山顶发动能力。一个时辰过去，他还站在山顶。冷风呼啸而过，百里乐认清事实，就像那些神兽和神，主人也从世上消失了。

　　百里乐第一次有了离开的念头，不是死，是离开。离开这个没有主人的世界。正是这样的念头带他去到无藏之地，在那里，主人承受着另一种痛苦——赎罪。
　　他把茅草屋搬到无藏之地，往天上点了很多火焰，在屋门口种下主人喜欢的花。他变回天狗，窝在床边的锦垫上，等着主人疲惫了，进来休息。他等啊等，等啊等，可怜的小狗眼睛糊了一层泪痂。可他的主人不曾来看他一眼，也不关心他饿不饿。

　　主人想死，百里乐想主人活，想她回浮世，做平凡的陌铃安。他找到柳幻之的后世，要他带陌铃安回来，这个不中用的男人一进无藏之地就被陌铃安送出来。他连人面都没见上。更令百里乐反感的是，他每一世都忘记主人，心安理得的娶妻生子、安度晚年。

　　该死的爱情！
　　百里乐气不过，趁柳幻之勾搭姑娘时从中作梗，搅黄婚事，让他孤独终老。足足拆了九世姻缘，他才解气。

　　自虚空之境遍布光源，妖族的幸福指数大大提升。百里乐深受启发，决定给无藏之地搞点灯光。结果收效甚微，主人对各类人造光不感兴趣，甚至有点反感。
　　人长期在没有阳光的环境生长，容易抑郁。说起来，主人很久很久没见过太阳了。百里乐突发奇想，把浮世的太阳换到无藏之地。

　　太阳是世界上最明亮的光，然而身处太阳系是很恐怖的体验。你全身上下每一处感官都处于封闭状态，你的思想、精神、心跳、呼吸统统被抹除。你没有感知力，但事后回想起来，你会恐惧。你清楚在那一刻，你被宇宙抹杀了。
　　通常来说，人在消失的时候没有感觉，所以这种体验会降临到最在乎你的人身上。百里乐宁愿自己消失，也不想承受主人消失。只要太阳能点燃主人的心，即便消失八百回，他也在所不惜。

　　换太阳非常耗体力，百里乐换不到五分钟就撑不住了。他问主人喜不喜欢太阳，主人说了重逢以来的第一句话：“阿乐，回去，过你的日子。别管我。”
　　百里乐毫不气馁，起码主人愿意说话了。他开始定期换太阳，尽量延长换位时间。长此以往，主人的情况没有好转，百里乐身体先吃不消，换位时间越来越短。他转而寻找将太阳永久留在无藏之地的办法……

　　隗渊抹了把脸上的血：“你替她死也行。”
　　李翛然手握黑剑死死抵住他脖颈，他嘴角上扬：“你杀不了我。”

　　“试试？”李翛然表情十分笃定。
　　隗渊从容不迫：“杀了我，夙愿就会消失吗？”

　　他成委托人了！
　　李翛然大惊失色，黑剑随即消散。

　　顾星沫夺走隗渊手里的心脏，放回百里乐胸口。她跪在血泊里，双手捂着他的心脏，鲜血不断往外渗。心石的光点散不到百里乐胸口，她急得泪流满面，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要死！我给你太阳！不要死啊百里乐！”

　　百里乐嘴角流出一条血沫，艰难地说：“对不起……让你为难了……失去主人好难过……结愿师……不要太阳……要你活下去……”

　　心石动了一下，百里乐的夙愿了结。
　　与此同时，一轮太阳升上天空，遣散无边的黑暗。百里乐消失，剩下那颗心脏静静躺在血泊里。

　　0.5秒的光晖短暂而漫长，以至于血池中央的眼睛眨了好几下。阔别千年，这双眼睛最后一次看见太阳，想的不是它多耀眼、多遥远。而是她藏了千年，依然躲不过那些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