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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冥界 证明不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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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崎岖,时朔双手插兜,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连蹦带跑踏上台阶。
湖心的木屋窗口亮起烛光,客人侧脸被烛光照亮。他喊了声“姐”,随即跑进屋:“你来啦!”
汝傒用打火机点燃手中的蜡烛,借烛光打量时朔。今天妖界没下雨,他却穿着长款黑边透明雨衣。灰绿色的头发裹在衣帽里,平时立起的两撮淡黄三角呆毛软趴趴贴着帽尖。他的肤色近乎透明,此刻脸到脖子红润干燥,米色圆领卫衣印着“时间事务所”的字样,工装裤脚被水洇湿。他像去沙地滚了一圈,身上有没拍干净的砂砾,运动鞋沾满泥泞,看起来风尘仆仆,琥珀色的眼瞳却放着精光。
汝傒坐回窗边:“你去哪了?搞成这样。”
“我去西漠晒太阳,顺便给事务所打广告。下午碰上雷雨天了。”时朔脱掉雨衣到门口抖落几下,挂在衣架上,“相亲对象人怎么样?”
他坐在汝傒对面,双手拨弄头发,呆毛立起来。汝傒倾身靠近桌面,右手伸向他:“你自己看。”
时朔握紧她的手问:“你们什么时候见的面?去哪个时间点?”
“我和李涵昨晚八点以后见面。他十六岁有的儿子,我怀疑孩子不是亲生的。”汝傒说,“去他十六岁那年,确认孩子母亲和李涵的关系。”
“明白。”时朔摇了下两人交握的手,提醒道:“还是那句话,别松手。”
“嗯。”汝傒轻点下巴,想起昨晚,表情不太自然。
时朔闭上双眼,眉心拧紧,两人掌心被一股强烈的吸力贴牢。汝傒警告他:“看到李涵就溯洄,不许停留。”
时朔只来得及疑惑一秒便浑身脱力,头磕着桌面,手掌摊开。如死了一般。
一小时后,他五指倏然收紧,坐直身子。
“你说对了,孩子不是李涵的。”时朔收回手,边活动肩颈边说:“这人把学校当酒店,白天逃课上网,半夜翻墙回宿舍睡觉。在校外也只跟男生混,女生距离他少于一米,他立马跑得不见人影。姐,李涵不是有恐女症吧?”
汝傒没理会他的问题:“孩子哪来的?”
时朔按动手腕:“黑白无常抱去李家的。你知道,他们不在时间里,我看不了。”
汝傒微拢手指,示意时朔手放上来:“昨晚在李涵身旁的是他儿子李翛然。去李翛然出生那天,记下他和黑白无常相遇的经过。”
“好。”时朔握紧汝傒的手。
这次时朔“死”了两个小时,汝傒胳膊酸痛,但不敢松手。她把背后的靠枕垫在两人胳膊下,又撑起时朔的脑袋,埋在靠枕上。
再睁眼,时朔不禁惊叹一声:“哇噻!这两个人太有趣了!”
汝傒甩开他紧握的手,揉捏手臂:“溯洄两小时,你最好有天大的发现。”
“等等,我捋一下。”时朔脑袋倚着窗台,双眼失焦。
汝傒作势要打醒他,他坐正身子,食指在桌面画了一道直线:“李翛然好比一集没有进度条的影视剧,我没办法选定精准的时间点,从头播放也行不通。他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望不见源头。”
时朔张开拇指和食指扣在直线中央,指尖敲击桌面:“以防万一,我从李涵的时间线去找李翛然口中的沫沫。这个女人更有意思,她的时间只有24小时,就好像24小时之前她才出生,职业也很特别,结愿师——帮人实现愿望的。说什么拥抱缔结契约。”
“结愿师?”如傒从未听过的职业。她哂笑道:“两小时你就总结出这些?”
“哪用这么久,主要是我先看了会……”时朔紧急捂嘴。
“看了会什么?”
他的脸比进门时更红,明显看了不该看的事。汝傒站起来,双手往桌上一拍,烛光熄灭。时朔被她强横的目光唬住,畏畏缩缩地说:“我看见你拽着李涵去开房。”
汝傒瞳孔瞬间放大:“你看了全程!”
“没有,我可没偷窥的癖好。”时朔脚底驱动椅子往后退,“只是看你们进房,又看着李涵今早跑出房间。”
他忽然意识到汝傒的意图:“姐,你不会是怕他真去结扎,想给他生孩子吧?”
“胡说八道什么!”汝傒声音减弱几分,“我们有做安全措施。”
时朔不解:“那你是闹哪出啊?”
汝傒递给他个白眼,辩解道:“只是验证他的性取向。”
“哦。”时朔嘴嘟成O型,又提出疑问:“我直接溯洄,看他有没有谈过恋爱不就知道了?”
“这时候你倒挺聪明。”汝傒无奈,拉住他的手说:“十五分钟,把顾星沫24小时内的言行原原本本记录下来。”
刚进界使馆,顾星沫打了个喷嚏。李翛然拉上她的外套拉链,走在她和苏𦒍前面。路过的渡魂使和魂魄看见他,不由生出一丝恐惧,退避三舍。
进入冥界通道,李翛然却迟迟不见后面两人。他从旁边的门出来,原本畅通无阻的两扇入口门内生成一道屏障,还发出警报:“危险人物,禁止入内!危险人物,禁止入内!”
顾星沫凝神盯着入口门,胸口逸散少量的彩色光点。
“沫沫!”李翛然打断她。
光点骤然缩回,顾星沫尴尬地冲老公笑笑:“只用一点点,不碍事。”
虽是这么说,但李翛然不悦的脸色看得她心虚,不再施法。
守界人向李翛然解释:“少馆长,黑无常大人吩咐过,您夫人和苏店长禁止踏足冥界。”
李翛然神情严肃,眼神始终不离老婆:“五年前立的规矩?”
守界人瞥了一眼少馆长的夫人,回道:“是。”
苏𦒍算了算时间,手指顾星沫:“五年前,不就是……”
2017年,界使馆成立以来最精彩的一年。据说白无常是那一系列事件的始作俑者,只有当时收拾残局的渡魂使和守界人们知晓,顾大小姐的恶行无人能敌。
顾星沫用力打苏𦒍的胳膊:“别说了,大嘴巴。”
苏𦒍挨了一下,捂住胳膊喊冤:“禁止你就算了,干嘛连我一块禁,我什么都没干啊!”
“你算帮凶。”李翛然淡淡回道。
苏𦒍不服:“那你就是共犯。顾老大偏心,只禁我俩,不禁翛然。”
顾星沫坐到入口对面的座椅上:“好啦,想想怎么进去吧。”
李翛然坐在她旁边:“等下一个渡魂使出现,我们跟着他。”
说话间,一个渡魂使提引魂灯走进冥界等候厅。苏𦒍刚要报信,对方拉着魂魄转身就走。接下来走进这里的渡魂使也是如此,一连走了四五个。不止他们不进来,出口门也没有渡魂使出来。
苏𦒍觉出不对味了:“翛然,渡魂使好像在躲我们。”
李翛然回头,见往等候厅外走的渡魂使。他一个箭步过去,夺走对方手里的引魂灯,对方不得不跟过来求饶:“李少爷,我真帮不了你。老大要是知道,我就得回往生林。”
“不连累你,只是借你的手开门。”李翛然归还引魂灯,抓着渡魂使提灯的手穿过入口门。他对门外的两人说:“进来。”
有渡魂使挡着,门内没有生成屏障,两人顺利进入冥界。
李翛然松开渡魂使的手说:“谢了。”
门外的渡魂使把灯提到脸前观察,想不通原理。避免被老大抓到,他火速逃出等候厅。
风沙吹过头顶绿光幽焰的引魂灯,发出铛铛的响声。三人走在黄泉路上,脚下铺满黄沙。莫遇花田较上次来时大了几倍,顾星沫指尖拂过花瓣,升起好多泡泡。其中的情意留影播放完,泡泡自会破灭。
迎面风吹得脸疼,苏𦒍倒着走:“翛然,刚才结界怎么消失的?”
顾星沫也倒着走,听李翛然说明:“很简单,有渡魂使和引魂灯领路,门禁系统会默认你们已死。”
“还有这样的BUG?”顾星沫说,“为什么没修复?”
李翛然微微颔首:“我之前巡视各界通道,发现馆内有许多待完善的地方,大多是历史遗留问题。严格来说,这些BUG无关紧要,没有修复的价值。”
顾星沫有不同意见:“既然发现问题,不应该解决吗?”
“沫沫,不是所有问题都要在当下处理,留给以后或许更有意义。”李翛然停住脚步,抬头望向满天的引魂灯,“造物主不是没有能力创造完美的人,是无论哪个世界想延续下去,必然需要BUG。”
苏𦒍深有同感,附和道:“翛然说的没错,我眼前就有一个活生生的BUG。”
顾星沫回头问:“在哪?”
苏𦒍手指绕了一大圈,最终定在她身上:“你啊!有超能力又不能随便用的凡人,你简直是四界之内最大的BUG。小说里,你这样的角色一般会活到大结局再死。”
顾星沫摩拳擦掌道:“好啊你,咒我死是吧。我看你又皮痒了,站住!”
苏𦒍拔腿就跑,边跑边澄清:“我这是祝福好吧!祝顾星沫活到故事结尾,活到世界末日!”
李翛然跟在他们身后,漫步过花田,嘴角洋溢着灿烂的笑。不管分离的岁月多么漫长,他们终究是他们。
打打闹闹半晌,三人还没走到奈何桥,轮回之路真够远的。顾星沫没力气跑了,原地坐在花田里。尚有余力的苏𦒍回头笑她,一转眼下巴撞到个黢黑坚硬的物体。他后退半步,看清那是人的肩膀。
苏𦒍迅速鞠了一躬:“黑老大好。”
他退到李翛然身后,和顾星沫一人扒着李翛然一边肩膀,只敢露半张脸。
顾凝墨身高少说一米九,肩宽腿长,光站在那就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他周身围绕几圈金色的丝线,衬衫右侧胸口绣了两朵妖冶的莫遇花,本应为他淡漠的眼神渲染一丝柔情,可惜花的主人不在,他面色又过于冷厉,实在叫人不敢直视。连路过的风沙也不敢造次,往他身上铺设半点黄土。
顾凝墨命令道:“回去。”
李翛然虽矮他半分,气场丝毫不逊于他。他站在顾凝墨对面,稳如泰山:“顾哥,找到人我们自然会回去。”
顾凝墨语气不善:“怎么找,再把这里搞得地覆天翻?”
顾星沫想出面解释,金色丝线变成波浪线浮动,某人的求救声在黄泉回荡:“哥,我搞不定他!”
顾凝墨垂眼看丝线:“搞不定就随他去,老的少的没一个省心。”
他手一挥,丝线消散。
苏𦒍勾起好奇心,从李翛然肩膀露出嘴巴:“老大,白二哥要搞定谁?”
“不关你的事。”顾凝墨问李翛然:“李涵要结扎,你有空劝劝他。”
李翛然才懒得管:“他一向我行我素,我也搞不定。”
顾星沫一听,举着手站出来揽活:“大伯,我搞定李叔。你让我排查引魂灯行不?”
她再三保证:“我一盏一盏查,肯定不闯祸。”
“不行。”顾凝墨断然拒绝。可见侄女失落的表情,他松口说:“用档案更快。”
顾凝墨领他们穿过花田,来到一处空地。他随手一推,出现一扇敞开的门。走进大厅,键盘打字音不绝于耳。渡魂使们坐在电脑前登记当天接引的魂魄信息,见黑无常走进,他们纷纷叫了声“老大”,部分渡魂使恭敬地喊顾星沫“大小姐”。等无常的办公室关门,不少渡魂使转动座椅聚到一起,对其他同事讲述顾家大小姐的“丰功伟绩”。
顾凝墨打开电脑,登录生死簿系统,首页显示信息填写栏。他问:“姓名、性别、生辰有吗?”
顾星沫摇头:“她是女孩子,没有户籍,生辰不详。”
顾凝墨:“面部特征?”
顾星沫:“她小时候皮都烫没了,没有长相。”
苏𦒍插嘴道:“皮都没了还能活?”
顾凝墨看他一眼,他立马噤声。顾凝墨接着说:“没有长相也是一种长相,简单描述下。”
顾星沫回想鹿筱璃和夏明天相处的画面,描述道:“她的脸就巴掌大,血肉模糊的,好像抹了一层油。”
顾凝墨在信息栏输入已知信息,系统自动生成一张相貌图,查询无果。
李翛然猜测:“这么多年,她应该早就植皮改变容貌了。”
顾凝墨靠住椅背,观察屏幕上的图片,分析道:“人类没有皮无法存活,她可能是妖或半妖。”
顾星沫凝眉思索,总觉得漏了什么信息。大伯问她:“她失踪的时候,接近几岁的小孩?”
几岁?顾星沫脑海冒出一句话:骂我的时候会说白养了我八年。
她立刻说:“八岁,她是2004年出生的。”
顾凝墨删除相貌图,输入出生年份,勾选性别女。系统筛掉2004年出生的男性和已死亡的女性,整理出约6000万份档案信息。
李翛然:“6000万,不是小数目。”
顾星沫抱有希望:“至少缩小范围了,按照档案信息当面确认,总能找到。”
顾凝墨默不作声,上次他侄女也说总能找到,结果不止在冥界大闹一场,还给自己搞崩溃了。这次不能由她胡来。他说:“我会通知渡魂使,让他们在各自负责的区域找这些人确认。有能和她相认的信物吗?”
顾星沫回答:“名字。她叫夏明天,这个名字她不会忘。”
“嗯,不出一个月就能查清。”顾凝墨看着侄女,眼神中多了些怜爱,“答应大伯,找不到就放弃。”
顾星沫偏过脑袋,避开他的眼神,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
网络发达的世界,可以说没有找不到的人,但鹿筱璃和安岚在网上发布的寻人信息没得到一点线索。倘若没有五年前的那个委托,顾星沫可能会直接告诉鹿筱璃,夏明天死了。可就像李翛然说的那样,世界总有BUG。顾星沫不想因为害怕失败,忽略一个人的存在。卫茉父母是,夏明天也是,尽管他们像人间蒸发一样不留痕迹,她也想竭尽所能的寻找他们。
她始终认为,证明不了的死亡,不能称之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