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天敌是继承者一事》瑟瑟色色

26、少年 影秋镇

　　影秋镇是双日赶集。
　　无论是菜市场，还是小商店，都是双日开张。
　　影秋镇很早前受到政府扶贫，就算通往外界的道路，无法来往大型货车，这里也建起了小镇，还有，医院，学校，当然也建起过公交站，只不过因为各种原因，公交站已经停运很久。
　　坐着牛拉车摇摇晃晃过来的少年看着很瘦弱，他穿着暗红色高领毛衣，头发稍长，有些遮掩眼睛，他的嘴里咬着一根野菊花，随着车轮的滚动，他也左顾右盼，似乎对周边的山境，很有兴趣。
　　牛拉车嘎吱嘎吱摇晃着，到了镇子头，坐在前方的中年人，吆喝着牛车停下，他转过头，笑眯眯的道：“方家娃，到了咯！我家跟你家从这就不顺了！”
　　少年吐出那花，抓着一个大背包，就敏捷的从牛车上跳下去，鞋底踩住那野菊，碾了半圈，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烟盒，全塞给了对方，“谢谢白叔！过些天我们要是遇到了，可得好好聊聊！”
　　这是一盒好烟，也就城市里买得到。
　　那大叔嘿嘿笑着，推脱了两下，青年强硬的，把这盒烟塞进了他口袋里，“哎呀，你太客气，”大叔皱着眉毛，嘴巴里倒很是欢喜的说着，“若不是我家小姑娘还急着等我，我其实真的很愿意把你送到老方家的！那这说好了，遇见了我们再聊！”
　　少年笑的露出口白牙，“自然自然！”摇手告别了他。
　　影秋镇今日街头，来往人多，且因为到了冬季，临近过年，小孩子最多了，少年单肩挎起背包，转动眼珠，左右打量了下，街区布局，眉头轻皱，在看到一家卖烟酒的，不是很大的小店时，又随即松缓。
　　他需要再买一盒烟，还好，他对烟没什么讲究，只要里面，有尼古丁的味道，他暂且就，满足。
　　少年过去的时候，正有另外的一个人，在那买烟，对方单手插兜，手指抵着下巴，眼帘低垂，嘴里嘀咕着话语，“嗯……都不知道喜欢哪一款，我也看不懂……诺哥，我全买了！”
　　什么？刘海遮眼的少年，惊讶的睁大眼睛，暗道不好，不过，他还未说什么，那里面的老板，倒是喊了一声啥，直接给拒绝了，“小羊医生你又不抽烟，买这么多干啥！你知道我这有多少存货不！算了吧！”
　　穿着亮蓝色羽绒服的青年，个子高，腿也长，他往内偏了下身子，笑眯眯的，语气柔和，“这不快过年了嘛，亲朋好友来了，不得多散散这个？……嗯，而且，烟的保质期，大概在两年吧。”
　　“哎呀，小医生！”里面的老板，是个粗壮汉子，戴着个毛线帽子，他痛心疾首的表情，“烟可不是啥好东西，反正你别碰哦。”
　　“我是不会碰的，”羊青枝抬手抵了下眼镜框，“可没办法，其实都是我爸让我买的。”
　　说到羊至道，这位曾经的卫生院院长，那老板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感慨，“这样吧，”他拿出个口袋，把展放柜第一排的烟，全部飞揽进口袋，递给了他，“过年大概是够了。”
　　羊青枝：“……”
　　平日里装乖乖仔，口碑太好，买个烟都不得行。
　　他倒是想叫王建斌来跑一趟，不这样惹人注目，不过，对于王建斌，他生理上的父亲，羊青枝已不如以前那样信任着他。
　　当时叔叔的腿伤突发感染，就是因为王建斌在注射液里，做了手脚。
　　这让他恼火非常，虽然给予了对方惩戒，可在照顾叔叔的衣食住行这方面，羊青枝决定不交给他人，自己亲力亲为到每一个细节。
　　反正他也不想把叔叔给别人多看一眼去，这样倒也好，养着叔叔的日子，非常的，幸福快乐。
　　想到这，羊青枝难耐的用舌尖，顶了下自己口腔上颚，细小切伤，隐隐作疼。
　　他付了钱，又扯了两句闲话，问了下卖烟老板家小孩最近感冒情况，便施施然走了，少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嗅闻到了空气里，微弱残留着的消毒水味道，还有很淡的，另外一种不祥的味道。
　　“大叔，给我这个烟！”少年掏出口袋里的皮夹钱包，取出钱放在展示柜上面，随手指了，眼珠子却没有动，依然盯着那被称作小医生的年轻人，离去的方向。
　　羊青枝对那注视，若有所感，他转过身，那依靠着展示柜的少年，毫不尴尬自己的凝视被抓包，反而冲他灿然一笑，露出一口好牙，还挥了挥手。
　　羊青枝诧异模样的左右看看，确定他是跟自己挥手后，露出有些好奇又害羞的笑容，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去。
　　他迫不及待回到那个让他感到安心的房间。
　　安置叔叔的地方，其实是卫生院以前的住院区，和现在的卫生院，隔着树林，那片树林里还有个湖，以前湖里面发生过事，出了人命，反正是个邪门的事情，所以那片区域，和现在的卫生院，拉着铁丝网。
　　羊青枝拥有打开那铁丝网大门唯一的钥匙。
　　自叔叔废了条腿后，他就把叔叔安排在了，他早就计划改造的房间里面，住院楼下，有个地下室，除了叔叔那时候突发感染之外，他没让任何人，进入那个房间，见到他的叔叔。
　　天阴阴的，似要下雨，离上回那场大暴雨，都快三个月了，也该下一场雨了，只是希望，别又是连续大半月的暴雨才好。
　　影秋山就是这样奇怪，平常不下雨，一下雨就特别的可怕。
　　犹记得约莫三年前，也下了一次毁天灭地的大暴雨，那时候还引起了洪灾，祸害了不少农作物。
　　心情跟天气正相反，羊青枝哼着不成调的曲，提着他买的礼物，从他惯常行走的路线，进入了树林。
　　也就十多分钟，他就望见了废弃住院楼。
　　雨来得快，还没等他进废弃楼，小雨就淅淅沥沥，打落了整片树林。
　　羊青枝忽然一怔，抬头望着废弃的住院楼四楼，那应该是走廊窗户，一排地玻璃，没有一扇是完好的。
　　吸引羊青枝视线的，是一个黑影。
　　那黑影出现在四楼破窗户后面，动也不动。
　　比起以前的模糊，现在，羊青枝看它看的更清楚了，不，或许，是它变得更有实质感了？
　　羊青枝是不信那些神鬼的，对于此黑影的身份，他倒也揣测过，但是，他却一点也不怕这鬼玩意。
　　若是这世间有鬼的话，羊青枝想，若敢来招惹我，那我死后，定要变成一个比之更可怖的恶鬼，讨教回来，当然，这个有叔叔在的世界，他肯定是，不想死的，对于黑影，羊青枝对它，有一丁点的感谢。
　　因为在那暴雨连续，叔叔失踪的时候，它出现了。
　　它身形诡异，一路飘着，到了浔路的面馆。
　　由此，羊青枝才能发现，叔叔竟然藏身于浔路那里，他每日窥视着，强忍着，愤怒着，看到他的叔叔，肆意蛊惑，他的猎物，他的叔叔，和浔路，进行了那种行为。
　　女表子！
　　这怒骂的，并不是浔路，对浔路，羊青枝完全没看在眼里。
　　他的叔叔，是个低贱无耻的女表子！烂货！放浪形骸！毫无廉耻！
　　羊青枝恨得抓心挠肺，当时就恨得想要冲进去，把他的叔叔，杀了。
　　可是，他忍了下来，以一种，连他自己都吃惊的忍耐力，默默地，窥视了一切。
　　纵使他的叔叔是个贱货女表子，但是，没办法，他就是喜欢这个人，喜欢的要死，无法自拔！他不能出去，要不然，会把叔叔吓跑的，他就像一条蛇，一旦注意到不对劲，那就扭动身子，滑不溜秋，一下子，就蹿到了一个他都想不到的地方，要是再弄丢这个人，羊青枝觉得自己，肯定会疯的！
　　砍下叔叔的那一条腿时，充斥于内心的，只有畅快喜悦！
　　要不是，他还真的很喜欢叔叔的大长腿，羊青枝肯定还会砍下他另一条腿。
　　跑？
　　再给我，跑啊！跑！妈的，王八蛋！我对你，已经足够忍耐了，什么好东西，你想要的，我都给你！妈的！妈的！就是一点也不记我好，养条狗都还能冲我甩个尾巴呢！女表子！烂人！喜欢！就是喜欢！该死的喜欢！
　　记起那段时日，爱意恨意对撞交缠，互相齑压，疯狂情绪狂长肆虐，羊青枝面无表情，牙齿却紧咬，眼球轻微乱颤，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不正常了，但是，当他的手，把钥匙，插进那地下室病房金属门的钥匙孔时，羊青枝眼睛一眨，又变成那，故作斯文的，神情间又隐约的，带着点稚气讨嫌的小医生来。
　　“叔叔！”他甜腻叫着，从打开的门缝里，看了下里面情况，才一下子打开门，进去。
　　刘鸦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低头在看手里的书，听到他的呼喊，眼皮也不抬。
　　羊青枝把门关上，取下外套，搭在门后架子上。
　　病房的灯，光还行，羊青枝提着一袋子烟，放到茶几上，“叔叔，”他不得不，用手揉了把塑料袋，让发出的声响，吸引这个人的注意，“你不是说烟瘾难受么，你看，我总算给你买来了。”
　　苍白手指，消瘦极了，慢条斯理的，翻开下一页，刘鸦依旧不搭理他。
　　羊青枝咬唇，一屁股挤进这个单人沙发里，也不挤，他把下巴，抵在这人的肩头，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身，捏了捏，羊青枝心头一堵，“叔叔，你又瘦了，你说我，天天给你吃那些营养品，怎么都不见效呢。”
　　刘鸦去翻书页的手指，一顿，转了方向，掐住了羊青枝鼓起的脸颊，他侧过头，黑色长发垂散，消瘦的，脸旁，苍白肤色，是雪山深埋的雪冰色颜，他安静的，凝视这方，唇角微微勾起，漾出的弧度，特别的好看，他的唇，却没了初见那样妖艳的红了，应是许久没吸了血，形状优美的唇瓣，透着点淡红，让他整个人，更显了些飘离之气。
　　羊青枝喜欢他这幅脆弱不堪的病容，却也怀念，他以往那阴气森森的鬼魅模样。
　　正纠结着，掐着他脸颊的手指，便用了力，羊青枝嘴巴被迫扯开，他做出些许恼怒的样子，“很疼啊，叔叔~”
　　刘鸦没放开手，他知道，这小子喜欢这样玩。
　　喜欢是喜欢，但刘鸦确实是，在用这个行为，表示自己的不悦。
　　“你找到他没有？”
　　羊青枝眸光一暗。
　　每次，开口就问他这件事。
　　“或许他是死了！打电话去他所里也没人接，我找了人去他所在的城里，你急什么！”
　　刘鸦听到答案，松开了掐他脸颊的手，把目光，投落到茶几上那一大口袋的东西上，“我前两个月，正是犯瘾最厉害的时候，你现在拿来，我倒是没那么需要了。”
　　羊青枝露出恶意的笑。
　　“我可不想错过叔叔你烟瘾发作的渴求模样嘛。”
　　“你这样任性，以后可讨不了老婆。”刘鸦抬头示意，让他给自己拿烟。
　　羊青枝对他在这种小事上差使自己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事实上，在这无关紧要的点上，迎合叔叔的要求，他反而，会获得一点来自叔叔的小奖励。
　　羊青枝随意的拿了一盒烟，拆开，取烟，对他刚才的话，皱了下眉宇，嘟囔，“你还不是没老婆，我急什么。”哼，他心想，老男人。
　　刘鸦勾起一点笑出来，无言，等他用打火机，给自己点了烟，拿到了手，狠狠地，吸了一口，他放松的，躺靠沙发，歪着头，看着羊青枝，随着烟雾吐出的，还有某个，从未提示过的秘密，“我有老婆哦。”
　　羊青枝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刘鸦眯缝了眼皮，单薄的狭长眼皮，眼尾微挑起点弧度，“我结过婚，七年前，有个女孩，嫁给了我。”
　　拳头一下子握紧，羊青枝整个人僵住，一下子失语了。
　　拇指与食指，逮住了烟头，刘鸦垂眼，看着手里的香烟，缭绕出烟雾。
　　等了许久，身旁都没反应，刘鸦用指头，弹抖烟灰，转眼看去，小崽子还是保持那捏着拳头的姿势，呆愣着盯着空气，面色铁青，牙齿紧咬，都快成个青铜雕塑了，但是，他也快忍到极致了，刘鸦看到他睫毛微动，漆黑的眼珠子一轮，便可怕的盯住了他这方，压缩凝结的毁灭气势，扑面，就要爆发出来。
　　刘鸦抬起掐着烟的那手，用小指，点触到他鼻尖，昂起下巴，以高看下，笑的特别讨人厌，“啊，刚才那话，是我唬烂你的呢。”
　　烟味蹿进鼻腔，烟燃升温，几乎要烫到脸皮，压住鼻梁的小指，用了点劲头，黑瞳乱颤，羊青枝勉强的停住了，“啊？”
　　刘鸦肩塌，前倾，他蹭近了羊青枝面前，额头相抵，他侧下脸，张口，咬住手指间还捏着的烟头，然后，徐缓的吸气。
　　长长睫毛，掀动了风微，他就这那压住羊青枝鼻梁，凑近，吞吐烟雾，低哑且阴郁的声音，能够通过骨骼，更深层次的，引起震动，刘鸦笑的恶劣，“你都晓得嘛，我是个坏叔叔~而坏叔叔，怎么办呢？就喜欢逗你这样的小朋友玩的啦。”
　　说完话，刘鸦又拉开了距离，手指夹着烟，他放松的，半个身子都瘫靠到沙发，白色衬衣，只中间的纽扣扣好，衣领和腰的位置，衣衫则敞开了空隙，露出的皮肤，遍布明显，被掐被咬的愈痕。
　　羊青枝心动的紧了心口。
　　他明白了，刚才，那番逗弄，就是叔叔给他买烟过来的奖励。
　　非常，惊心动魄，也非常，扣人心弦。
　　手爪子，不安分的顺着那腰，那敞开的空隙，钻了进去，羊青枝手痒痒的，用指甲掐他的皮肉，面红耳赤，潮浪翻动，“差点吓死我了，叔叔，你真的好坏，我要惩罚你。”
　　他掐人，确实是没手下留情，刘鸦随之那零星的疼痛，绷紧了下身子，却很快地，又松缓下来，押了口烟，“小崽子，这里空气闷得很，多久带我出去？”
　　“叔叔可以叫我宝贝儿。”羊青枝纠正他的称呼。
　　“我不叫，忒丢人。”刘鸦没容得他岔开话题，“你是说过，可以带我出去一次的。”
　　羊青枝想到自己松口答应，让他出去一次的那回相处，就不高兴的磨牙。
　　“你勾引我！”他语气不忿，瞪着刘鸦的眼睛里，闪烁某种，愤怒的光，终究没忍住，骂了出来，“女表子！臭不要脸！”借口那次拒绝和他玩乐的事，这人，一副随意的样子说着，给他补偿一下，用手给他弄出来，但却差点，把他给拐上了床！
　　然后，在那种情况下，年轻的小医生，晕忽忽的被悠着答应了这人提出的外出吹风要求，当时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才兴奋起来的某玩意，直接给灭掉，这，成了羊青枝这段时间最懊悔，也最有阴影的一件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羊青枝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你这种无耻下流的家伙，为了达到目的，是什么恶心的事都要做的，狗日的王八蛋！我不会上你当！”
　　被骂成这样子了，刘鸦都不生气，只挑起一边眉毛，“嗯哼，我就知道，小崽崽，胆小鬼~”拉成和逶迤了尾音。
　　羊青枝一听，就鼓起了脸颊，双手捏拳，嘎吱作响，但却只是小小的，又不甘的，锤了下他心口。
　　“可恶！我让你出去！就明天！”
　　他一脸倔强的申明。
　　“我可不是中了你的激将法！我只是，言而有信！”
　　刘鸦抬手，手指穿进他的发丝间，捏揉了两把，“嗯。”
　　羊青枝一下子什么气都没有了，也倒下，抱紧了他的腰，把头，枕在他胸膛，他的手，落到那断了一截的那条腿上，指腹，留恋的抚摸，嗅闻这具，他拥抱着的男人的气味，羊青枝舔了舔嘴唇，带着点撒娇语气，“叔叔，不跑了嘛，好不好？”
　　“嗯，不跑。”一根烟，都快吸完了，刘鸦转头，目光投落病房角落，穿着枣红提花羊毛衫的女人，垂手站在阴影里，冲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跑也跑不掉，不是么。
　　黑眸，空洞。
　　注意到他忽然的沉默，羊青枝抬眼，看到了他死气沉沉的面容。
　　羊青枝垂下的嘴角露出了点苦涩之意。
　　昨天，叔叔，又想自杀。
　　叔叔把注射管的针头拔下，吞进了嘴里，幸好，他发现的快。
　　羊青枝想要知道，叔叔那时候的感受，所以，他也学着把针头，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那尖锐的针，立马划破了他的上颚，很疼。
　　叔叔嘴里的伤口，比他更多。
　　但叔叔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郑清秋，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一个禁忌。
　　叔叔，似乎不记得郑清秋了，遗忘了那个人，这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该死的郑清秋，叔叔想要见到，那我，就一定要把他带来，给叔叔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