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情愫 ...
-
又是年初一。
年宴过后，虞书欣如往年一样给赵小棠红封，赵小棠却不急着拆开，反倒微微仰起头，小心问道：“皇姐，小棠可以自己选择红封是什么吗？”
她问出口便有些后悔，自己着实得寸进尺了些，可内心还是暗自期待，皇姐一向宽容自己的。
果然，虞书欣笑意盈盈道：“自然是可以的，小棠想要什么红封呢？”
赵小棠脱口而出：“想要皇姐答应小棠一个请求！”
哦？虞书欣挑眉。
“是何请求？说来听听。”
赵小棠却又支吾起来：“具体些的……还没想好，皇姐只要先应着就好了，左右不是什么难事。”
说罢又补了一句，“此后每年红封，小棠都想要这个。”
虞书欣微讶，略一思索，觉得应了也无妨，便点点头。
赵小棠顿时雀跃地扑过去抱住她，“小棠谢过皇姐！皇姐最好啦！”
虞书欣被小孩儿抱得紧紧的，也不叫她放开，甚至顺势环住她的腰，以防她跌了。
阿碧早已习惯主子对七殿下的爱护，只默默守在一旁。
赵小棠的喜气还未散去，第二日便听闻四皇子宫中遭窃了。
*
“滚！都给我滚！”
德妃恰好行至门口，听闻这话也忍不住皱起了眉，提高了声音道：“锋儿这是怎么了？”
赵天锋闻言转头，一眼看到母妃隐含怒意的面容，委屈不已地扑进她怀里：“孩儿宫里遭了贼，丢了好些金银财宝……”
德妃眉头皱得更紧，当下遣退所有宫人，低声问他：“替贵妃保管的账本如何？”
赵天锋见母妃毫不关心自己，而只在意靳贵妃，忍不住赌气道：“也一并失窃了！”
“啪！”
赵天锋被打得偏过头去，眼睛里错愕与惊怒一同闪烁。
“贵妃将这般重要的物事交予我们保管，是托付了何等信任，你怎么能？！”
殿内静了片刻。
德妃被惊慌冲昏了头，打完人立时便后悔了，她伸手捧过儿子的脸，轻柔地抚着，叹道：“罢了，事已至此，我们一齐去向贵妃请罪吧。”
赵天锋已收敛起情绪，一字一字坦白道：“账本未曾失窃。”
德妃便知晓了，这不过是锋儿贪图一时嘴快的气话罢了，他是气自己不关心他呢。
她却并不知晓，赵天锋此刻心绪纷杂，并不比账本真的失窃了轻松。
因为他刚刚冷静下来，突然意识到了，失窃的那些财宝，好大一部分就在账本原来存放的地方。
到底是谁？
猜测怀疑了一整宿，赵天锋第二日还是如常去弘文馆上课。
一跨进门，赵天锋就注意到了来自赵云锦和虞书欣的目光，不过二者略有不同。前者是试探怀疑，后者是坦荡好奇。
他心里的推测在此刻落定了大半。
待旁人问起，他只笑笑说，损失不大，只是一些金银罢了。赵云锦闻言便放下了心，看来是虚惊一场。
午后，赵小棠回到自己的小书房读书。
去年家宴过后，这里所有的物事都被二公主淘换了一遍，还增置了不少精致的摆件，就如书架后的那面紫檀木海棠刺绣屏风，以及屏风后供人小憩的雕花细木贵妃榻。
那之后，二公主便常往这边来。
寒冬天里，青青将书房里的火炉烧得旺，不过读了小半个时辰，赵小棠便被烘得困意上头，妥协般的放下书，上了贵妃榻，准备小憩一会儿。
虞书欣用过午膳，一丝困意也无，便想着来找赵小棠玩，到小书房门口时恰好见到青青小心地退出来。
青青一转身，见到突然出现的二公主差点惊呼出声，好在及时噤了声，没有吵到屋内的人。她恭敬地行了礼，禀道：“七殿下方才歇下了。”
虞书欣点了点头，却没有转身，反而径直进了门去。
青青与阿碧等人识趣地退下了。
甫一进门，虞书欣便觉身上暖和许多，看了眼炭盆里烧得通红的金丝炭，心里对青青又满意了几分。
她脱下厚实的狐白裘衣，随手搭在衣架上，然后放轻脚步继续往里走。
榻上的人貌似睡得不太安稳，虽只着了雪白中衣，额头还是微微沁出汗来，惹得她踢了锦被，无所遮掩地侧身睡着。
虞书欣见状，忍不住上前替她把被子盖上一些，顿了顿，又拿出贴身的帕子替她拭汗。
略微带着体香的绣帕落在赵小棠白净的额头，拭过了远山似的眉，逐渐下移，轻柔地抚过脸颊，停在不点而朱的唇上。
虞书欣的视线便有些移不开了。
谁知道初见时那满是稚气怯懦的小童，竟能长成如今这般精致可口的少年模样呢，这可都是她的功劳呀。
那她……收点回报……不过分吧？
鬼使神差的，虞书欣缓缓俯下身子，向那人凑近。
“唔……”
赵小棠突然嘟囔了一声，一下惊醒了虞书欣，她猛地直起身子准备逃离。
“皇姐……？”
赵小棠睡眼朦胧，看到是她后懒懒一笑，嘟囔着问：“你怎的来了，是有何事吗？”
虞书欣强装镇定答：“无事便不能来看看你吗？”
“能的能的！”
赵小棠心知该起身的，却被扰人的困意纠缠着，打了个哈气便道：“皇姐要一起歇会儿吗？”
原本只想快些脱身的虞书欣，想也不想便答应了。
没出息！她在心里骂自己。
匆匆收起染了薄汗的帕子，虞书欣纠结了半晌，谁知转头就发现赵小棠已然又睡过去了。
虞书欣放松下来，甚至觉得好笑，终究是去了外衫，只着中衣躺进赵小棠怀里。
贵妃榻原本仅容一人安卧，若两人同眠便不得不挨紧，虞书欣侧了侧身子以省出一些空间，在她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也很快就睡着了。
赵小棠这一觉睡得很沉。
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阿娘离开的那天。
她四处求救，却无人应答，最后仅剩她自己，孤零零地走着，直至全然步入黑暗里。
她难过地一直哭，随后便被人焦急地叫醒了。
“小棠！小棠！你醒醒！”
虞书欣被着了梦魇的赵小棠惊醒，便看见她闭着眼，眼泪簌簌地往下掉，顿时心疼得不得了，将人唤醒后紧紧搂在怀里，顺着她的背安抚。
赵小棠回抱住她，抽噎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与皇姐亲密无间地抱在一起。霎时，羞意冲淡了悲伤，紧接着，对这个怀抱的眷恋呼啸着涌遍身体每个角落，让她忍不住又往虞书欣怀里拱了拱。
皇姐还是那样好闻。
她耸动鼻子又偷偷嗅了两口。
见赵小棠恢复平静，虞书欣也放下心来，长出了一口气。谁知正好呼在赵小棠耳侧，那儿下一刻就跟着了火似的，烧红了起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手，暧昧的气息逐渐弥漫开来。
“小棠是做噩梦了吗？”虞书欣率先打破了沉默，问道。
赵小棠又想起梦里自己的绝望和无助，神色低落下去，点了点头。
虞书欣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想跟皇姐说说吗？”
“我，我梦见……阿娘走了……皇姐也，也离开我了……”
虞书欣立刻保证道：“放心吧，皇姐不会离开你的。”
“真的吗？”赵小棠满眼希冀地看着她。
“真的。”
“一言为定！”
虞书欣看着神采飞扬的赵小棠，面上也带了笑意。
“一言为定。”
等到寒意渐消，暑气渐盛，赵小棠终于不再受梦魇所扰，显出十分生气勃勃的模样来。
就连酷暑也没能打击她日日练武的热情，每日上完武课回去，必得好生洗漱一番才用膳。
皇天不负有心人，赵小棠的武艺愈发精进，身板也不复往日单薄了，虽仍不及其他皇子孔武有力，却自有一派飒爽的英气，再也不至于让人疑心是女子。
同时也引来了更多的目光。
在某次无意听到宫人们竟将自己与太子相较后，赵小棠才突然意识到，自己风头太过了。为了不给二公主添麻烦，她开始有意地收敛起自己的锋芒，武课月试退居第二，文课上也不再对答如流。
虞书欣并不知晓她心中具体所想，却也能猜到七八分，心疼她的懂事之余，也明白情势如此，自己无能为力，只能在其他方面弥补一些，遂对她愈发纵容。
就连出宫去过乞巧节这样的请求，虞书欣稍作犹豫，竟也答应了。
皇帝一如既往地对二公主有求必应，只是心里不免又多了几分思量。
长安城内，店肆林立，茶楼酒馆前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店里的伙计不得不临时找了帮工，饶是如此，也从薄暮忙到了夜幕降临，才得以歇下来喘口气。
赵小棠几人出来的时候已是酉时将过，夜幕低低垂落，将一排排飞檐红墙笼罩其中，叫人看不分明，只能顺着人流，往人声鼎沸的方向去。
“小心些，莫走失了。”
虞书欣见街上实在拥挤，便顺势牵住了赵小棠的手，挨她更近些。四下虽有侍卫护着，她总不太放心。
赵小棠乖顺地应了，又紧紧回牵住她，想叫她安心。
虞书欣觉出了，含笑看向她，眼波流转间已夺去了许多路人的视线，然而美人眼里却只有身旁那位英气少年，直叫旁人艳羡叹惋。
两人一路走走玩玩，路过一个面具小摊时，赵小棠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小棠想要吗？”
赵小棠不答，却道：“想来若是戴上面具，垂涎阿姐的人会少些罢。”
在宫外不好直呼皇姐，赵小棠便取了平常百姓的称呼来唤。这是两人说好的。
话说的有理极了，只是虞书欣偏偏听出几分醋意，忍不住笑弯了眼。她没再说什么，随手在小摊上选了两具，分别给两人戴上。
“小棠可也夺目得紧呢。”
赵小棠闻言忍不住嘀咕哪有，配合虞书欣的动作时却格外乖巧。
“好啦！”
热闹繁荣的街道上，两人四目相对，俱在对方眼里看见了自己。
熟悉的，神秘的，惊艳的。
分明还身处烟火人间，魂灵却好似已挣脱束缚，升至无尘的九天之上，轻轻袅袅，美不自胜。
此刻喧嚣远去，风影温柔，灯火沉寂。
仅余彼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情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