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未知的道路 温初花刚回 ...
-
温初花刚回到据点,把那份从白芸身上搜到的文件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展开细看。
明术从外面跑进来,站在门口,没有进门,她说了一句话:“预言球又出现了。”
温初花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沿着街道走到鬼街入口的时候,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人靠在墙边,有人蹲在路沿,有人站在高处,脸朝着同一个方向。预言球悬浮在鬼街入口外面的空地上方,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小一些,颜色也更淡,像一颗正在慢慢黯淡下去的星星,正在从内部被风吹灭。
凌歌的声音从球体内传出来,比往常虚弱。
“我的使命,到此结束。藤洲的未来,在你们手中。”
入口外面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在走动。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那些正在散去的光点吹得更散了一些,像正在被风吹走的沙。那些光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完全看不见了。
温初花站在入口内侧,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色,想起了凌歌坐在神殿里时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想起了他说“我没有时间了”时那种很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接受了很多年的事实的语气,想起了他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她转过身,往回走。街道上的人还在原地站着,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看着天空的方向,有的人在互相交换目光,用那种不需要说话也能传达意义的方式交流,像一阵风在树枝间传递消息。
温初花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有停下来。她回到据点,推开门,苏游云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正在看什么东西。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声音在她走进来的时候响了一下:“凌歌……可能要死了。”
温初花在桌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他,面对着那扇关着的门。她没有回头,手指搁在桌沿上。“他每一次使用预言能力,都在消耗生命?”
“对。”
“这次的‘最后一次’,是他主动选择的?”
苏游云没有立刻回答。
温初花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变暗了。她把那份文件从桌上拿起来,拆开,展开。纸张上密密的字迹在灯光下泛着黄色的光泽,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手指沿着纸面移动,像是在丈量那些字与字之间的距离。
她把纸页放下,纸张在桌面上铺开,像一张正在被慢慢摊平的地图。
她终于开口了:“他说过一句话,在神殿里。他说当我的时代来临时,他的时代就该结束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继续。
她站在灯光下,那张纸还摊开在桌面上。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把纸页的边缘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她伸手按住了纸角,没有再松开。
另一边,白芸的死讯像一块被投进深水里的石头,下沉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消息从东部的据点出发,沿着□□的消息网一路向西,经过三个中转站,换了两组传信人,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传到了□□总部的堡垒里。
据点的守卫被击溃,随行的精锐折损大半,车队被截断在峡谷中段,三辆车有两辆被掀翻在地,剩下那辆的后车门敞开着,门口的地面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有人站在那里很久才离开。
白芸没有回来。
易尊是第一个收到完整报告的人。
他没有立刻去找白洛明,他深知白芸对白洛明的重要性,也很了解白芸的实力,白芸已死的消息实在让人震惊。
他先把报告看了三遍,核对每一个细节,确认每一条信息都准确无误。
或许,从一开始选择和温初花作对就是错的,这个女人比他们想象得更深不可测。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事情将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但是他会尽自己所能,阻止事态变得更加糟糕。
然后他把报告折好,放进怀里,穿过堡垒的走廊,在那扇深色的木门前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两下。
门没有锁,里面的声音传出来,短促而沉重:“进来。”
易尊推门进去。白洛明坐在那张深色木椅里,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份港口那边的物资清单,纸边被压得很平,像是已经看过了,但没有翻到下一页。
他没有抬头看易尊,但他也没有继续看那份清单,像是正在等一个他不太想听的答案被递到他面前。
易尊在桌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他把报告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往白洛明的方向推了一点。
“东边据点的事故,有结果了。白芸遇袭身亡,随行的二十多人,大部分当场被击溃,只有少数几个人逃出来。”
白洛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没有去看那份报告,目光还落在物资清单上,像在看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而不是一件刚刚发生的事。“是谁?”
易尊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推到白洛明面前。
“温初花本人带队,在她身边的几个人,加上疯子三兄弟。伏击位置在峡谷中段,他们提前到了,等车队进入伏击范围后才动手。目的很明确,始终盯着白芸一个人,其他人只是辅助。”
白洛明没有去看那份报告。他的目光还落在物资清单上,像在看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他声音冷静平稳,“她不可能死。”
易尊没有说话。
“白芸的身手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顶尖的一个。”白洛明说,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像一根正在被慢慢拉紧的弦,“她接受过五洲联盟的训练,她的格斗术、她的感知力、她的应变能力——整个藤洲能单挑赢她的人不超过三个。你觉得温初花会是那三个之一?”
易尊等他说完,才开口,“她的尸体已经运回来了。”
白洛明的手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很久,像一根被冻住的树枝。
“您要亲自确认吗?”易尊问。
白洛明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张深色的木椅里,像一根被钉在墙上的钉子,钉得很深,深到连拔出来的念头都被压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灰白色变成了灰蓝色,久到墙上的影子从短变长又变短,他开口了:“带我去看。”
白芸的尸体停在堡垒地下一层的房间里。房间很冷,墙面是灰白色的,没有窗户,头顶的灯发出惨白的光。
房间中央的石台上躺着一具被白布覆盖的人体,白布被折得很整齐,没有褶皱,像是一件被精心整理过的物品。白洛明站在石台旁边,没有立刻掀开白布。
他看着那块布覆盖的形状,像是在确认那个形状是不是自己记忆中的轮廓。
他伸手,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白芸的脸露了出来,眼睛闭着,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紫,神情没有痛苦,像是睡过去了。
她的额角有一道细长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在灯光下还能看到那条伤口周围皮肤泛着深色。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过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白洛明把白布重新盖上。
他的手在收回的时候没有立刻放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那个动作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完成。他转过身,背对着石台,背对着那具被白布覆盖的人体,背对着房间惨白的灯光。
他的肩膀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肩膀上往下沉,沉到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消息是怎么泄露的?”他问。
声音不大,像是已经被压缩得很紧,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余量了。
易尊站在门边。
“目前还不清楚。伏击的时间、地点、路线——温初花那边掌握得很精确,像是提前拿到了完整的情报。”
“查。”白洛明说,“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从参与运输调配的人开始,一条线一条线地查,每一个环节都要搞清楚。”
“是。”
白洛明站在那里,背对着石台,窗外的光线从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像一条被切得很细的线。
他开口了,声音比以前更沉。
“我妹妹死了。她在藤洲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输过。现在她死了,被一个从鬼街逃出来的人杀死的。”
易尊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白洛明转过身来,看着易尊。
他的目光很平,像是正在被一块慢慢压下来的石头覆盖,表面已经看不到裂缝了。
“我要温初花的命。不惜一切代价。”
易尊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可能被误读,但他还是开口了。
“白芸的实力很强。如果她也败了,那我们面对的温初花,可能比之前判断的要强得多。也许预言是真的,也许她真的是那个人。”
“所以呢?”白洛明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因为她是预言里的人,所以我应该退让?我应该把藤洲让给她?我应该看着我妹妹的尸体,说‘算了,都是命’?”
易尊没有再劝。他理解白洛明的心情,跟随他这么多年,他知道现在白洛明是听不进任何劝说的。
白洛明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那扇门,走进走廊的光线里。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像是逐渐消散的云。
易尊还站在那个房间里,门在他面前敞开着,外面的光从走廊的尽头漫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条窄窄的、正在慢慢变亮的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他的脚步声比白洛明的轻一些,却更沉稳而坚定。
新世界社的使者在白芸死后的第三天到了。
不是上次那个和气的、带着笑的中年人,换了一个人。瘦高,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站在门口的时候没有等人通报,直接走进了据点,像走进一间已经认识了很多年的屋子。他也没有带茶,没有带“礼物”,只带了一句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温初花,而是看向她身后那扇关着的门,像是那句话不是对着她说的,是透过她对着门后面那些人在说的。
“林生宸大人的意思是,藤洲的局势已经变了。白芸死了,凌歌的预言结束了,剩下的人要么站队,要么被碾过去。
”他的语气比上一任使者硬得多,那句“要么归顺新世界社,要么与新世界社为敌”说得像一段被反复念过很多遍的稿子。
他说完之后没有等回答,转身走了。
使者走后不久,另一封信到了。
送信的人没有进据点,把信放在门口,敲了两下门就离开了。
明术把信拿进来,信封上没有署名,底部画着一根正在燃烧的细线,火已经烧到了末端,再往前一点就要碰到纸张的边缘。
温初花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笔画:“你做到了。我说话算话。等你需要我的时候,随时来找我。”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但温初花知道是谁写的,把纸折好收进口袋里。
她回到里屋,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份从白芸身上搜到的文件。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了,边角卷起,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她看了一眼那些字,读了几行,又放下,像在等自己把那些字消化完再继续读。
苏游云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隔着一整间屋子的距离。
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温初花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那一页写满了五洲联盟的计划,字迹整齐,信息密集,末尾署着一个她还不认识的名字。
“凌歌说让我成为领袖。”她把纸页轻轻翻过去,看着下一页上密匝匝的字迹,“那好吧——从明天开始,我就是一个‘领袖’了。第一步,让整个藤洲知道我的名字。第二步,让□□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第三步——”她停了片刻,纸张在她指间安静地贴住桌面,“让五洲联盟知道,他们惹错了人。”
她说完那句话的时候,手指从纸页上抬起来,搁在桌沿。
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从浅灰蓝变成深灰蓝,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染色的水面,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远处有灯火在亮起来,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正在一片一片展开的地图。
温初花看着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那里是□□总部的方向,也是她下一步要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