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六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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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江湖需人脉
亲缘血缘难两全
宝马不仅受得住双人同骑，速度虽不如单骑，但也不慢，十余天便到达仙游县。
楚留香他乡遇故知，在茶馆遇到了相识的茶叶贩子，正巧他要去莆田少林寺送货，楚留香自然主动代劳。正要离开，茶博士又叫走了楚留香，说是角落那桌有人找他。
谈雨深看过去，那里坐着一个面壁的灰衣人，戴着宽檐的斗笠，帽檐下散落着花白的头发。
楚留香和灰衣人谈完，看见谈雨深仍直挺挺地矗立着，仿佛从他们谈话开始便一动未动。不等他发问，谈雨深霍然站起，道：“走吧。”
到了莆田，已是黄昏。楚留香寄托了马，带着谈雨深掠入少林寺。
“你是不是太急了。”谈雨深甚少行此等鬼祟之事，只觉楚留香不愧是盗帅，偷感远超常贼。
楚留香无心观赏庄严宏伟的大殿，他急匆匆连翻几道高墙：“天峰大师危矣，我焉能不急？”
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行动越发焦急，搜寻了两重院落便被守院僧人发现行迹，此时他才察觉谈雨深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为节省时间，楚留香不便迎战，只能迂回躲藏，声东击西，直到穿过一重院落时遇见一位灰眉僧人，他才打探到一个让他面色大变的消息：天峰大师和无花正在禅房后院烹茶。
楚留香终于甩开灰眉僧人窜入后院，隔着两扇竹帘隐约瞧见跪坐在茶几边的无花，坐在无花对面的一位枯瘦老僧，以及两人中间——这是最让他惊讶的——坐姿优雅端庄神态气定神闲似老僧入定的谈雨深。
院内花木深深，竹枝交错，花香、竹香、茶香、美人，美好得几可入画。谈雨深泰然自若地用摆在无花面前的茶具慢悠悠地烹茶，姿势赏心悦目，无花却没有心情欣赏，他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谈雨深提着茶壶一道“关公巡城”接一道“韩信点兵”，将倒好茶水的茶杯双手奉予天峰大师。天峰大师接过后轻抿一口，笑道：“小深的茶道颇有长进，可惜你上次来时无花正外出云游，这回总算是见到了。”
谈雨深将另一杯茶递到无花面前，道：“我和无花师兄半个月前便见到了，还一同探讨了‘何为瓷杯’。”
无花也举起茶杯：“瓷杯在手中。”
天峰大师点头赞道：“慈悲在手中，手随心动，慈悲行事，慈悲为怀，善哉善哉。”
“无花师兄还为一个男人破了酒戒，与那男人的挚友争风吃醋。”谈雨深看向愣在院门处的楚留香，“那个男人还追着无花师兄从济南府跑到兴化府。”
天峰大师假装刚刚注意到楚留香，温和笑道：“是么？”
谈雨深道：“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楚留香：“……”他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虽然都是事实，但这事实一从谈雨深口中说出来就透着一股怪异。楚留香向天峰大师躬身施礼：“在下一时情急擅闯宝刹，望大师恕罪。”
天峰大师凝注他半晌，淡淡道：“二十年来能一路闯入老僧禅房中的，除了小深，施主是第一个，先请坐下待茶如何？”
听了谈雨深的胡言乱语后还能冷静如常，楚留香心中暗赞这位少林高僧修为高深。在谈雨深对面落座后，楚留香正思忖如何向她打探现在的情况，就听谈雨深道：“你瞪我作甚。我这样的人到了兴化府，难道不能有几桩风流韵事？”
她是有多耿耿于怀无花所言的“风流韵事”。楚留香无奈笑道：“你既认得路，为何不叫住我？”
“我知你心里装着一个男士，便没有妨碍你。”谈雨深当时见楚留香无头苍蝇似的乱窜，转瞬之间窜出三重院落，实在懒得追过去和他说自己认路，索性优哉游哉地抄小路去了天峰大师的禅房，恰好无花也才刚到。
楚留香领教过谈雨深的谐音梗冷笑话，也笑着反问：“是难事，还是男士？”
“这要看你买什么。”谈雨深斟了杯茶推到楚留香面前，“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楚留香：“……”他险些被谈雨深的冷笑话冻出风寒。
见楚留香低头看着茶杯沉默不语，天峰大师缓缓笑道：“小深，不介绍一下这位施主？”
“……”谈雨深盯了楚留香半晌，不知该向这位忘年交心的前辈介绍哪些信息，介绍得多了没有必要，介绍得少了又容易冷场，何况楚留香这个人和异性的江湖传闻总是夸张又离谱，她还不想将自己平静的旅途卷入绯闻。眼看浅笑的天峰大师将要开口，谈雨深终于憋出三个字：“楚留香。”
楚留香不觉松了口气，还好谈雨深没介绍“道甩”“街舞狂魔”一类的诡异称号。
天峰大师道：“原来是楚施主。老僧虽久绝世事，但得见当世俊杰风采，心中还是颇为欢喜，不妨以茶作酒。”
楚留香看着天峰大师端起茶杯，不由迟疑：“这茶……”
天峰大师道：“难得小深亲手烹茶，楚施主或可品评一二。”
毕竟是经过谈雨深手的茶，应该没有问题。楚留香轻呷一口茶水，清醇悠悠，水质温软，竟好似轻吻春雪、浸卧竹海，一刹间心清神明。
未等楚留香开口称赞，谈雨深道：“之前向您讨教的事情，我大致有了想法，若能成事，沿海流寇倭患或能稍解。”
“阿弥陀佛。”天峰大师道，“如此便是民之大幸。”
楚留香忽然明白了谈雨深提起倭患的深意，接着问道：“说起倭患，晚辈听闻十余年前有位扶桑武士天枫十四郎，曾挑战过两位中土高手，其中一位是丐帮任老帮主，不知另一位可是大师？”
天峰大师阖目不语，良久方才长声叹息，黯然道：“不错，施主所言之人正是老僧。”
二十余年前，华山黄山两大剑派世家惨斗，黄山世家落败，只余孤女李琦。李琦远渡扶桑，遇到天枫十四郎，两人结为夫妇，本该是天赐良缘。谁料李琦生下两个孩子后不告而别，重回中土。不知她有何奇遇，练就一身神鬼莫测的武功，残忍杀死了华山七剑尚存的四人，大仇得报后销声匿迹。天枫十四郎苦寻一年无果，便来到闽南挑战天峰大师。天峰大师当时名声鼎盛，正想潜心修行远离世俗，自然不应。天枫十四郎火烧藏经阁逼迫天峰大师答应和他比对三掌，在对战时却不闪不避，受了重伤，后又留书一封，言明自己的伤心往事，求天峰大师收留长子。天峰大师带着遗孤去寻天枫十四郎，又遇到任慈，才知天枫十四郎已死。
陈年旧事从天峰大师沉静肃穆的语气中流淌而过，只留下一丝淡淡的哀意。
茶已凉。
无花始终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变成了一座冷硬的雕塑，在场之人的视线也始终未落在他身上。
楚留香拿出钱麻子交给他的茶盒双手奉上：“晚辈受人所托，将这盒绝妙新茶带给大师。”
天峰大师双手接过茶盒，道：“你想知道的事，现在都已知道了么？”
楚留香道：“是。”
天峰大师又道：“任老帮主是否已故去了？”
楚留香轻声叹息：“是。”
天峰大师阖目不语。院内突然安静下来，似乎连晚风都不愿经过这里。
谈雨深忽然扑过去抱住天峰大师，轻声叫了句：“叔公。”
天峰大师睁开眼拍了拍她的头，淡淡一笑：“还是这般莽撞。”
从与谈雨深相识以来，一直见她行事有度，自成章法，不想天峰大师却评以“莽撞”二字。不及楚留香深思，天峰大师缓缓道：“年轻人总有说不完的话，该说的话总是要说的，你们去吧。”
夜色渐浓，星光黯淡。谈雨深行在狭窄的山路上听着那对塑料好友的交锋。
天枫十四郎身死时无花已满七岁，他记得弟弟被任慈收留，也会暗中自学父亲留下的忍术与剑法秘籍。他盗走天一神水，火烧乌衣庵，都是防备自己的秘密被楚留香勘破，怎奈天网恢恢，这些恶行终究还是败露了。
听到楚留香感叹自己在大明湖遇到无花那晚就应该起疑，谈雨深忍不住插言：“我们在海上相遇那晚你就该起疑。”
楚留香一时无言。谈雨深不止一次提点他注意无花和南宫灵，可他仍是因昔日交情一叶障目，若他能早些察觉无花的异常，是不是能避免许多悲剧发生？
谈雨深见楚留香似有自责懊恼之意，本欲脱口而出的一串风凉话悄悄咽了回去：“当然，人非草木，重情重义也不能算是坏处。况且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无花道：“我以为南宫灵一死，线索就全断了。你们又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世？”
楚留香叹道：“这是谈姑娘猜到的。”
“毕竟相识多年，有些话他即便不说出口，我也是知道的。”谈雨深道，“很早之前，我就感觉他似乎找到了血脉亲人。”
那一天她和南宫灵一起逃了晨训，在老铁煎饼摊旁边排队买煎饼。南宫灵突然问：“如果宇闻哥和年师弟一起掉进河里，你想先救谁？”
谈雨深早习惯了小孩子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随口道：“他们都会游泳，不用我救。”
南宫灵又问：“这么说吧，假如他们都得了重病快要死掉了，你只有一颗仙丹，会给谁吃？”
谈雨深道：“当然是我自己吃，等我羽化登仙再去地府捞他们的魂魄。”
“那……”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南宫灵急道，“如果是谈叔叔和年师弟都要病死了，你会救谁？”
“我会先把那门该死的婚事退了。”谈雨深道，“你今天怎么一直在说胡话，难道任伯父重病了？”
“没有。”南宫灵怏怏道，“你真的那么不喜欢谈叔叔吗？他可是你亲爹。”
“也不是不喜欢。”谈雨深不知该怎么和一个半大孩子解释这些，“不管是不是亲爹，他的一些做法我都无法忍受。”
“可……”南宫灵嗫嚅道，“那是亲生父亲啊……”
谈雨深仔细瞧了瞧他的脸，道：“不管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你。”
“离开丐帮后我们仍有通信，信中他从未提及你。所以当我发现你们关系匪浅时就有了初步的猜测。”谈雨深道，“可惜你只是在利用他完成所谓‘父亲的遗愿’。天枫十四郎野心勃勃，自知做不到掌控中原武林，便演了一出苦肉计，只为将你们兄弟送入当世两大名门，以期你们成人后接任主位，再联手便可君临天下。”
这也是楚留香的猜想，天枫十四郎来中原一年有余，想来有一些值得托付的朋友，就算他为情所困一心求死，又为何不将两个孩子托付给熟人，偏要舍近求远分别托付给天峰大师和任老帮主，背后只怕另有图谋。
楚留香不希望无花逍遥法外，无花也自然不会束手就擒。虽然无花手段颇多，但应不是楚留香的对手，谈雨深打了个哈欠站在旁边看戏。然而一声霹雳击下，乌云掩月，阴风怒号，恐是大雨将至。
谈雨深连忙挪动脚步远离树木。楚留香和无花仍似毫无所觉般你来我往。又一声霹雳炸响，谈雨深刚撑开伞暴雨便倾盆而落，二人本来清晰可见的招式隐没在厚重的雨幕中。
若无花的武功真的高深到独步天下，也不需盗取天一神水来杀人了，因此楚留香的胜利实在毫无惊喜可言。谈雨深听着两人掺杂在雨声中的赛后尬聊，上前道：“在你说服他伏法前，我有一事想问。”
楚留香看她撑着伞于漫天大雨中款步而来，脸色苍白得有几分孱弱，霎时想到了她不远千里来到莆田的原因。
“我的师弟师趁年，你一定和他交过手。”谈雨深的声音很轻，在雨声中却依稀可辨，“他……在哪里？”
无花看着她，突然放声大笑，俊逸的脸庞扭曲成索命的厉鬼：“你这么聪明，你认为他在哪里？”
谈雨深道：“你不会告诉我，我也猜不出。”
“可你还是来问了。”无花道，“优柔寡断、自欺欺人，这两点他莫非是和你学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六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