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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回 ...

  •   魂断灵灭水中陨
      前尘旧事风中葬

      谈雨深和楚留香却都没有理会他。楚留香抢白:“你先别动,我们好好谈谈。”谈雨深看着他道:“没什么好谈的。”楚留香紧接着又道:“可你还不知道我要谈什么。”谈雨深也加重语气:“你想谈的我都不想谈。”楚留香道:“那你想谈什么?”谈雨深道:“你不知道我想谈什么?”楚留香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也越来越激动,甚至有些歇斯底里:“我怎么知道你想谈什么?”谈雨深表面上不紧不慢,言语的重音却极具压迫感:“是你先找我谈的。”“是,那就谈谈吧!”“谈吧。”“谈吧!”南宫灵被他们谈来谈去谈得头痛,忍不住高声插言:“你们别谈了!”话音未落,只见一线乌光毒蛇般窜出卷向那大汉的咽喉,一道森然的剑光拦在南宫灵面前——那两位谈来谈去的人早在“谈吧”两个字说完的瞬间同时跃向自家的江小南,此时大汉正狂吼着用两只大手抓扯缠在脖颈处的长鞭——黑珍珠全身侧倾,收臂将长鞭勒成一条笔直绷紧的弦,而一点红的剑也和南宫灵的眼相互凝望着,没有丝毫移动。
      “能认识这两个人,真是运气。”楚留香边感慨边将扮成江小南的苏蓉蓉带到角落,又笑道,“我就知道谈姑娘能明白我的意思。”
      谈雨深没搭理磨磨叨叨的楚留香,全神贯注地检查江小南的情况,发现他只是被人以重手点了穴道,不幸中的万幸,他那颗时灵时不灵的脑子没有损伤。
      转瞬之间,形势倒转,南宫灵尝试分化楚留香的阵营却失败——一点红当然不是随便用钱就能使其倒戈的塑料朋友。交手不出十招,南宫灵已然招架得有些吃力,谈雨深无语叹道:“小时候你练武偷懒,我当时就该揍你。”
      南宫灵大喝道:“怎么,你现在还想揍我?”说话间他又擦过一点红一剑,虽稍见狼狈,倒也未显败势。
      “轮不到我出手。”谈雨深看向楚留香。果然一点红也回身收招,将南宫灵让给楚留香,随后翻身掠出窗外,竟是说走便走。
      南宫灵略做修整,道:“你们若想解决这件事,就跟我走。”
      带着孩子的两位面面相觑,都有些迟疑。南宫灵冷哼道:“你们若不走,我便走了。”他努力维持着一帮之主的风度闲庭信步似的走了出去。
      楚留香只得对黑珍珠道:“黑兄,我只有将她交给你了。”
      黑珍珠见谈雨深仍有疑色,意有所指道:“交给我,你们能放心?”
      楚留香也不好劝谈雨深,便道:“她再过片刻应可苏醒。黑兄只要告诉她自行回去,其余不必费心。”
      谈雨深也道:“劳烦,等这孩子醒来,让他和苏姑娘一起等我回去便可。”
      “好吧,我会让他们回去。”黑珍珠言罢看向楚留香,“但我还有话要问你,我就在这等着你。”

      南宫灵就在门外,见他们出来才施展轻功向前奔去。
      南宫灵道:“你们能放心?”
      楚留香道:“我有何不放心,并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恶毒。”
      南宫灵冷笑道:“可惜并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放心。”
      楚留香不禁看向谈雨深,却未能从她脸上看出什么:“黑珍珠没有伤害江小弟的理由,他这番话不过是想令我们心慌意乱罢了。”
      谈雨深盯了他一眼:“有时候,伤害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楚留香语塞,讷讷道:“你若实在担心,便回去照顾江小弟,这件事交给我便好。”
      谈雨深收回视线不发一言。南宫灵哈哈笑道:“她跟过来可不是为了你。”不等楚留香反驳,他又道:“到了。”
      夜色渐沉,雾气缭绕的大明湖边停着一艘烛影幢幢的画舫,画舫内置了一桌酒菜。长篙推着画舫幽幽荡入湖心,任由阴冷的水雾将灯光包围。
      南宫灵和楚留香面对面落座,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谈雨深躲到窗边望着氤氲的湖面,听那对塑料兄弟尬聊。
      听南宫灵讲,是他的那位“合伙人”示意他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时就将产生问题的人带到这里,他言之凿凿,对那位合伙人充满信心。兴之所至,他甚至倒了两杯酒想和塑料兄弟楚留香开怀畅饮,还感慨他本不希望真心相交的朋友发现自己的秘密。
      “我也宁愿你永远是那个和我一齐捉海龟的南宫灵。”楚留香看着南宫灵举杯一饮而尽,谨慎地没有碰酒杯,又问道,“你和谈姑娘也一起捉过海龟?”
      “何止。”南宫灵忍俊不禁道,“我和雨深还曾一起翻云覆雨……”
      他故意停顿下来欣赏楚留香隐隐僵硬的脸色,将话补全:“掌控这天下。”
      楚留香心知被这昔日损友戏耍了一番,还是虚心求教:“何意?”
      “翻王八。”谈雨深用那张谪仙似的脸字正腔圆地吐出这三个字。
      “……”楚留香虽不如李红袖博闻强记,也自认见多识广,却怎么也想不通“翻云覆雨掌控这天下”和“翻王八”有何关联。
      不等楚留香继续求教,南宫灵面色突变,他全身青筋暴起,双手用力按住腹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肆虐厮杀。
      楚留香失声道:“你怎么了?”
      “重水!”谈雨深冲过去抱住南宫灵,“酒有问题!”
      楚留香也一步窜过去查看南宫灵的情况,瞧不出中毒的征兆,大骇道:“这酒中有天一神水!”
      南宫灵全身瘫软,颤声道:“他怎会在酒中下毒?我不信!我……”
      “你现在还不明白么?这酒要害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楚留香苦笑道,“他明知我会处处提防,你却不会对他戒备。只要你一死,所有的线索便又断了,谁又能知道他是谁!”
      南宫灵身子一震,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他全身的肌肤开始如皲裂的瓷器般崩裂,鲜血丝丝沁出。“我不信……”他扯出一抹碎裂的惨笑,嘶声道,“你可知他是谁!”
      楚留香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问:“他是谁?”
      “他……”南宫灵未说完一个字便呕出一口鲜血,他的手无力地垂落,再没有力气按住痛处缓解痛苦,他也不知自己破败的身心还有哪处不痛。
      “别问了。”谈雨深突然一把按住楚留香抓着南宫灵衣襟的手,又对南宫灵道,“我已知道他是谁,你也不必说了。”
      南宫灵挣扎着拉住谈雨深的袖角:“年……”
      谈雨深松开楚留香,摸了摸南宫灵的头,平静得像在轻抚一株幽昙:“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你会……怪我么?”南宫灵气若游丝,还是从喉咙中勉强挤出了这句最想问的话。
      谈雨深微微叹了一口气,未置一词。南宫灵忽然笑了,鲜血再次泉涌而出。
      游丝终断,他再也说不出话了。
      楚留香泄了力瘫坐在椅子上,脸上一贯挂着的自信与张扬被一片木然取代。谈雨深抻出桌上的桌布铺在地上,轻轻将南宫灵的尸体在桌布上放平。楚留香看着她平静的身影,问:“你知道了什么?”
      “只是猜测。”谈雨深起身,道,“我其实不知道。”
      楚留香不禁猛地站起,一步跨跃到她身边:“那你为何……”
      谈雨深转过身看着楚留香,道:“他只是任先生的养子,这一点你一定知道。他重视血缘远胜过亲缘,这一点你应该也知道。”
      楚留香惊道:“你是说,那个杀了他的人是他的血亲?”
      “多么讽刺。”谈雨深道,“他猜疑憎恨的人延续了他的生命,他全心信任的人夺走了他的生命,。”
      楚留香又道:“这个人难道是他的母亲或者兄弟姐妹?”
      “应该是兄弟。”谈雨深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大明湖和尼山遇到的那个忍者?他是男人。”
      “我此番去寻秋灵素,确实印证了我们之前关于送信一事的推测。”楚留香也冷静下来,“南宫灵夺权后支出甚巨,要求秋夫人为他筹资,便有了那四封信;而有一天晚上,他见了一个人,之后又改变主意,将被软禁的任老帮主和收信的四位尽数杀害。想来,那个能够左右南宫灵决定的人便是他的嫡亲兄弟。”
      “那日拦路的忍者,也是他提前引过去的。”谈雨深补充道,“他们想杀了你以绝后患。”
      “你看出来了?”楚留香难掩讶异,他见识过谈雨深和南宫灵之间无形的默契,这本没什么稀奇。但谈雨深竟不提醒他潜在的威胁,这让他心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就好比捡来一只小猫尽心尽力地照顾,那小猫却对他不理不睬还和隔壁的公猫跑了。
      “所以我先出手了。”谈雨深看出他略有微词,不希望自己难得的好心被当作驴肝肺,“至少你出手时已基本了解那忍者的路数。何况,我相信名誉江湖的‘盗帅’绝非浪得虚名,击退区区忍者必然不在话下。”
      楚留香不禁摸了摸鼻子,眼神也不住游移:“谬赞。”他好像理解为何冷淡毒舌的谈雨深会有几段风流韵事了,这狗女人说起好话来笃定坦然得全似真情流露,寻常人根本招架不住。
      看似冷漠,却在青梅竹马的朋友和一个萍水相逢的泛泛之交发生潜在冲突时暗中偏帮,楚留香是知道谈雨深有多不耐烦琐事的,她愿意费此周章,该不会……
      他定了定神,继续道:“秋夫人还提到了天枫十四郎。”
      二十年前,天枫十四郎来到中原,以打遍所有中原武林高手为目标,向任慈送上一封挑战书。任慈赴闽南应战。双方皆非贪名之辈,对战一事便没有声张。哪知见面后天枫十四郎未尽礼数直接动手,任慈觉他狂傲,也全力迎战。交手不出十招,天枫十四郎挨下任慈一杖,竟口吐鲜血而倒,任慈这才发现他当天在与别人决斗时受了重伤。临死前,天枫十四郎将自己的幼子托付给任慈,任慈正自责自己未能尽早发现天枫十四郎的伤势,便答应了他的请求,也就有了现在的南宫灵。
      “原来是这样。”谈雨深道,“任伯父待他视同亲子,怕是日夜愧疚难当,自然不愿他知道这段往事。”
      “可他还是知道了。”楚留香叹息,“二十年前的无心之失竟酿成这般苦果,苍天未免太不公平。”
      “公平,这世上何时有过公平。”谈雨深道,“所谓公平,不过是概率背后的假象,一个美好的巧合而已。”
      楚留香不解:“假象?”
      “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善人也常苦难潦倒,恶人却能完满幸运。便有人说善人遭难是命有此劫,恶人幸福是前世福荫。但也能见善人顺遂美满,恶人罪有应得,这又是善人还尽业债苦尽甘来,恶人福报耗尽自有天收。细细想来,不论善人恶人,幸福和苦难是人人都必将遭遇的事,与善恶无关。”谈雨深道,“公平也是如此,任先生只是恰好在发生不公的时候经历了这件事,仅此而已。”
      “有几分道理,但我不这么认为。”楚留香思忖片刻道,“或许善与恶的标准确是人为规定,福与难也确是全看运气,但若没有‘报应’,没有惩戒,人人作恶百无禁忌,世上的恶会吞噬所有的善,世界便彻底毁了。”天光落在他眼中映出星芒点点,“‘善恶终有报’这个想法只要能欺骗所有人,它就是真的。”
      楚留香看见了谈雨深,她看着他的眼睛,眼神中流露的是……怀念?
      谈雨深轻声道:“我曾经也是这么想的。”
      现在呢?楚留香不敢问,也不敢再看她:“秋夫人还提到了你。”
      “嗯。”谈雨深也不再看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她说,你果然是不爱理这些庸俗琐事的。”楚留香道,“你莫非早知她会……”
      谈雨深道:“容颜易改,爱人已逝,她不会再活下去。”
      楚留香问:“你也知道石观音逼她自毁容貌?”
      “年幼时不小心撞见过一次,她没有发现我,毁容一事我知晓。”谈雨深道,“石观音……原来是她,倒也算意料之中了。”
      难怪当年海王秋灵素突然掀翻自己的鱼塘,因为江湖中公认最美丽、最毒辣、最无情、武功最高的石观音不允许她继续养鱼。
      “若天枫十四郎是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中原,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楚留香又叹了口气,他数不清这几天到底叹了多少次气,“天枫十四郎与任慈交战之前便已重伤,想必上一次交战的地点也在附近。二十年前闽南一带的武林高手中,能与丐帮帮主齐名,性格淡泊名利、博大宽厚,还收养了一个男孩的,除了那位前辈我想不出第二个。”
      谈雨深见他终于见了棺材掉了泪,幽幽调侃道:“家父倒也符合你所言,只可惜我的哥哥是嫡亲的哥哥。”
      “惊鸿影”谈宇闻,以身法轻捷迅逸著称,其身姿“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穿云逐月,流风回雪”,只是甚少在江湖中走动,延续了蓬莱岛一贯的低调风格。
      “我知道,”楚留香长长吐出口气,“现在,我应是都知道了。”

      谈雨深将画舫停在岸边,急性子楚留香先一步飞掠上岸,正和黑珍珠说着什么。黑珍珠脸色几乎和她的姓氏一样,看来是听到了什么噩耗,估计是楚留香告知了她父亲的死讯。
      楚留香高喊:“谈姑娘,快过来!”
      谈雨深看了看愣在原地的黑珍珠,没有过去打扰,也快步跃至楚留香身边。他翻身上马,未牵着缰绳的那只手伸向谈雨深:“我去闽南,要一起么?”
      楚留香的手削竹琢玉般骨节分明,配上那张月华下湛如神君的脸,实在很难让人拒绝。
      谈雨深道:“这马,受得住?”
      楚留香笑道:“‘沙漠之王’的宝马,自然受得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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